第1章 第 1 章 “別提了,剛才被我媽……
“別提了,剛才被我媽打電話催婚呢,又是不知道從哪裡約來的相親物件。”
厲司銘單手握著剛剛接通的微信語音電話,另一隻手在儲存櫃裡翻找了許久才撈出了一把黑色摺疊傘。
他斜眼看向窗外,陰沉的烏雲已經朝著大地壓來,藍黑色的雲層裹挾著天空,順著呼吸間的潮溼氣息,讓人的心也隨著溼氣的重量狠狠沉了下去。
手機另一端,好友陽光健朗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緩慢地疏散這片陰霾。
“害,我說你怎麼語音半天沒接呢,這事兒就當沒聽見唄!聽說這會兒超市基本都搶購空了,我叫東子幫忙捎了點泡麵給你放門口,你記得早點回去收好啊!”
電話匆匆結束通話,厲司銘脫掉身上的白大褂換上休閒外套,消毒清潔液不斷在手指縫隙間摩挲,而周邊的醫助通話依然響個不停。
“是的,您明天15號上午的預約掛號需要暫時取消,等颱風天恢復後我們會簡訊通知您最新時間。”
最後零星幾個電話撥完,導診臺的秦護士忍不住嘆了口氣。
“唉,怎麼突然就來這麼強的颱風啊。咱醫院也是,非得熬到這會兒才下班,也不怕大家回家路上被吹跑了。我家親戚朋友可都是中午就放假了!”
話音剛落,休息室門口的梁主任笑著推門而入。
“小秦你可別抱怨了,咱們口腔科都算好的,急診那邊今兒值班的都沒法下班,這幾天都得在醫院過夜呢。”
他轉頭看向厲司銘,開口問道:“小厲是不是住御水灣來著?這會兒下班也順路,用不用我捎你一程?”
梁主任雖主動邀約,但厲司銘今日還有別的安排,連忙婉言謝絕。
從醫院側門外探出頭,淅淅瀝瀝的小雨已經在空地上蕩起漣漪。
時間已然不早,號稱下半年最強勢的17級颱風蘇娜還沒登岸,超市貨架就已經是一副剛被龍捲風洗劫的模樣。
厲司銘一眼望去,蔬菜區片葉不留,爛菜葉都見不著幾根,唯有那精品區還保留了三五份盒裝有機菜。
旁邊生鮮區更別提,水缸裡常年窩著當老員工的帝王蟹今天都沒了身影,基圍蝦池子和邊上的草魚花鰱也被打撈得一乾二淨。
颱風假持續時間未定,厲司銘將超市貨架繞著圈走了幾趟,這才從這片“廢墟”的空隙裡蒐集到了一小袋大米和一盒沒開封的午餐肉罐頭。
“怎麼這會兒才來買啊,有會員卡嗎?”
似乎是為了緊急下班,超市旁邊的自助櫃檯也都拔下了插頭,人工收銀臺的櫃員更是一副要立馬收班回家的焦急神色。
“沒有卡,也不用購物袋。”
東西實在少得可憐,厲司銘快速付完錢,心中祈禱段凱樂幫忙找的那位朋友足夠靠譜,否則他這兩天就只能靠這一斤不到的大米艱難度日了。
醫學界一直有個廣為流傳的通俗說法——金眼科、銀外科,開著寶馬口腔科,累死累活婦產科,普普通通大內科,一錢不值小兒科,走投無路傳染科,死都不去急診科...
厲司銘,年齡24歲,口腔醫學研究生畢業,年初經導師推薦,順理成章地在市醫院口腔科開始實習。
就連住的地方也是從好友家裡以友情價租到的十五分鐘通勤上班的市中心好房。
這樣的工作和人生好像對外抱怨都要被打成凡爾賽的無病呻吟。
他行進在被父母親人所欣賞的光明軌道上,車票上的目的地卻從來由不得自己決定。
自從實習開始,家裡打來的電話全都進入了下一階段,母親的話語從來都是某個相親物件如何優秀如何適配,甚至都忘了儀式化地關心下兒子颱風天的出行和物資儲備問題。
口腔科的日常工作比起其他科室不算繁重,但也絕對不輕鬆。
每天下班,厲司銘要麼在醫院食堂糊弄,要麼就是吃點外賣快餐。
公寓廚房裡的廚具食材量少單一,嶄新得如剛裝修完時的模樣。若不是撞上這次特級颱風,裡頭的佈局想來也不會輕易變動。
烏雲愈積愈深,山雨欲來的氣息更加濃烈,傘面上原本淅淅瀝瀝的滴答聲也變得急促起來。
厲司銘皺了皺眉,為了快些回家,立刻轉身朝著另一條小路探去。
巷子口深處卻傳來女人的怒喝。
“濤濤!你又在亂摸甚麼,快點跟我回家去!”
打著大花傘的女人從挎包裡掏出溼紙巾,用力地擦拭著那小孩的手指。
“哎喲真是煩死了,甚麼髒兮兮東西你都敢摸!”
一大一小的身影將巷尾遮得嚴嚴實實,隱藏在最底下的那團小黑影抖動著,好似在發抖。
“媽媽!這個小狗長得好醜啊!我們能不能抱回去養呀?”
響亮的童聲充盈了整條小巷,厲司銘差點笑出聲來。
都說童言無忌,這小孩的話還真是不大禮貌。
小男孩的右手仍被媽媽緊緊拽住,但那不安分的左手手中卻還想試探性地朝前戳戳。
“行了,早點回家!這種流浪狗誰知道有沒有病毒啊,八成沒兩天就死了。”
17級颱風即將登岸,這兩天各路新聞的安全防範通知幾乎響徹了S市的每個邊角縫隙,就是天上下刀子都擋不住母子倆回家的腳步,空留那男孩被拖走時依依不捨的目光。
厲司銘飛速從巷子前走過,只是拐彎時仍舊朝著那側黑影投去了餘光。
一團只有拳頭大小的“小黑狗”正不停地顫動著,外側本就不算多的絨毛因為沾了泥水一綹一綹。
瞧著那艱難的呼吸頻率,縱使剛才那女人說話難聽,但或許也是要應驗的。
“小黑狗”不知在這巷尾呆了多久,身子下半截被一個不大幹淨的白色塑膠袋蓋著,起到了些若有若無的保溫作用。邊上的一次性紙碗裡放著幾塊已經被雨水泡溼的麵包碎屑,只是瞧著小狗顫動的模樣,想要進食怕是有些困難。
這樣的小狗,八成是養不活的...
“這小狗看著好可憐,晚點颱風來了怎麼辦啊?”
母子倆的一場爭執成為了小巷的焦點,另一側被這熱鬧吸引住的小情侶擔憂地朝著底下看了看。
“應該剛出生沒多久吧?附近好像都沒有大狗,接回去也養不好,連個紙盒子都沒有也不像是被人丟的,八成是流二代了。”
聽了女友的話,那男生仍舊依依不捨地碰了碰小黑狗,轉身從購物袋裡掏出根火腿腸來。
“嘬嘬嘬~修勾要不要吃點火腿腸呀?”
似是聞到肉香,那巴掌大的小黑狗連眼睛都睜不開,鼻頭便尋著香氣傳來的位置蹭去,用盡了全部力氣只為尋找生存的希望。
只是力氣實在有限,再怎麼努力也沒能將那火腿腸咬下。
“哎!這麼大的小狗吃甚麼火腿腸啊。”
女生嘴上說得冷冰冰,眼底的關切卻藏不住,上身黑色呢子外套更是粘著不少去不掉的白色狗毛。
“本來小狗吃火腿腸就對身體不好,更別說這隻才這麼大點,就是給它泡了奶粉都不知道能不能吃下去呢。”
“那怎麼辦啊?”
聽了女友這養狗專業人士的話,剛剛還遞火腿腸的男生悻悻地收回了手上的東西。
小黑狗瞧著實在可憐,若是拋下不管定然是活不下去的。
男生猶豫半晌,開口提議道:“要不咱們先撿回去養著吧?要是小七跟它處得來就一起養?處不好到時候再找領養?”
“那肯定不行啊!”
女生臉上滿是堅決道:“流浪狗是很可憐啦,但這會兒到處寵物醫院都關了,甚麼體檢都沒做,萬一身上有犬瘟細小之類的傳染給小七怎麼辦?”
自己養了毛孩子,自然也會對其他的流浪貓狗產生憐憫之心。
但憐憫是一回事,如果因為這些善心反倒讓家裡的小七遭遇風險,她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為了躲避颱風和這越下越大的雨,這會兒窄巷裡已經沒甚麼人了。
現在實在不是糾結猶豫的好時候,女生擔憂地抬頭四下張望。當瞧見邊上那行色匆匆的男人時,她眼中立刻閃出了死馬當活馬醫的光亮。
“帥哥!這裡有只小狗你要養嗎!”
小情侶剛剛談話的音量不算小,說的內容全都灌進了厲司銘的耳朵。
“還是算了吧,我養不好的。”
厲司銘面上透露出為難,他實在是沒有甚麼養寵物的經驗。
小學的時候他想養兔子,結果那隻寵物兔才過了半個月就被端上了家庭聚會的餐桌。
飯桌上母親和大舅一邊笑著吃紅燒兔肉,一邊抱怨厲司銘最近放學總急著去給兔子添食,連做提高班的作業都沒以前積極了。
自那之後,他再也沒養過寵物,對那些毛茸茸的動物也產生了敬而遠之的陰影。
“帥哥,要不你再看看呢,這隻雖然還小,但你瞧精神頭還是很好的!”
旁邊的男生也立刻出言勸道。
對小動物付出善心是簡單的,但給一個新生命宣判死刑卻是無比困難。
但凡今天不是這樣的特大臺風天,地上的積水沒有不斷上泛,小巷裡還能有不斷往來的人群...
或許這對小情侶都能輕易地離開,將這隻小黑狗的生命籌碼放到下一個賭桌轉盤,讓命運決定它的去留。
可偏偏現在就是這樣的時刻,這糟糕的天氣和大街上快要清空的人群,讓他們成為了轉盤上的最後一桌人。
哪怕他們只是旁觀者,可這會兒將這小黑狗放回原處,跟直接按下它的生命停止鍵沒有半分割槽別。
似是聽到有人在呼喚,“小黑狗”小小的身子努力向前探去,還沾著泥水的溼漉漉爪墊碰到了厲司銘的皮鞋鞋面。
力氣雖小,可存在感不低。
鞋面上的這一道痕跡將他一路上精心躲避的努力都破壞殆盡,偏偏厲司銘還不能跟它計較。
女生瞧見厲司銘臉上雖還有些為難,可有的時候停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既然人還沒有轉身就走,此事便有迴旋的餘地,女生立刻趁熱打鐵。
“不會養也沒事,咱們加個微信,要是有甚麼不懂的你隨時問我!你家住哪啊?要是離得近我晚點再給你送舒化奶和其他小狗用品來!”
“但是我真沒把握,而且平常工作也挺忙,不一定能照顧好...”
厲司銘猶豫道。
就算真要養寵物,他心裡其實更傾向於養貓而不是養狗,前者更加簡單順心,後者還得每天多遛。
見對方還沒鬆口答應,女生再度加碼。
“真的拜託了帥哥,我家裡已經有狗了但是條件也不允許隔離。這樣吧,如果你以後想繼續養,那小黑狗的體檢疫苗和絕育費我都包了!實在不想喂等颱風過了我也會幫忙給它找領養的!”
情侶二人的眼睛也跟小狗似地溼漉漉望向厲司銘,讓他一時半會兒說不出拒絕的話。
在臺風天被架在原地的不止是這對小情侶,還有做不成路人的自己。
厲司銘轉頭仔細看向地面上的那一團小黑影。
嗯...剛剛心裡覺得那小孩說話不太禮貌的話可以先收回了。
這小土狗是真的有點醜啊。
黑乎乎的一團被遮住了五官,但仔細瞧來瞧去也不是甚麼好看的模樣。
“小黑狗”許是察覺到幾人的視線,嗓子發出了尖細的嗚咽聲。
嗚嗚嗯嗯的聲音彷彿在哭泣,幼崽的呼喚讓這對情侶愈發割捨不下。
雨越下越大,雙方都無奈地僵持著。
好半響,潮溼的雨裡才傳來了男人妥協的聲音。
“行,那我先養著吧。”
作者有話說:
偷懶了很久,小路終於終於終於開文啦!新的一年我一定要勤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