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窄間隙埋弧焊
“你這是甚麼時候學的?”
萬山晴沉默片刻, 回憶自己接觸過的電腦,好像暫時還真只有出國培訓。
“咱們一起培訓的時候。”萬山晴只能說。
眾人:“……”
他們面面相覷,看向彼此的目光裡, 都明晃晃遞著“咱學了這個?”
德語翻譯是個中年大姐,她滿眼疑惑:“這好像, 跟我們學的不太一樣, 你這是自己觸類旁通的嗎?”
她和萬山晴住一間, 知道萬山晴對德國這些大電視、咖啡機等裝置上手得有多快。
也不怕給人弄壞了。
上手擺弄幾下, 或是問她德文甚麼意思,就很快能熟練操作了。
按照她的認知的話,德國這個計算機,裡面這些沒見過的軟體、網頁,機械動畫,都太陌生了!就像是屋裡的咖啡機, 哪怕上面的德文都認識,也莫名有種不知怎麼下手的感覺。
事實上,類似的計算機, 她也就是在書裡看到過, 電影裡看到過,某些重點單位或許有, 但如何操作, 如何使用,她作為一名德語翻譯,也只有培訓時瞭解一些。
萬山晴覺得這梯子遞得也太舒服了, 不愧是同吃同住的舍友,點頭道:“差不多,反正也點不壞, 就試試。”
她這麼一說,別人信了沒不知道,花文淑是信了,“反正開關就這幾個,也開不壞”“這遙控器要是調壞了,咱大不了拔電線。”“花大姐你放心,按照工業設計原理,肯定不會出問題的。”
年輕人,就是虎,啥都敢試試,不就上手試出來了?
聽她們這麼說,大家就感覺渾身跟有螞蟻爬似的,心癢癢得厲害。
“那你再看看,除了這個我們看過的,有沒有他們教自己職工的培訓資料?我看這間房,就像是專門教學培訓的,還弄個計算機擺這兒,還扯塊咱村口看電影的布。”
萬山晴看看這套現代化十足的教學裝置,沉默了兩秒,這身價,一下就被拉低到村口電影水平了,“我找找,不知道有沒有。”
“應該有。”常松軍眼睛盯著螢幕,經驗老道的分析,“皮爾伯尼他應該經常在公司裡承擔教學培訓的工作,該說的時候說,該收的時候收,收放自如,這個分寸把握得很熟練了。”
只有很熟練流程和模式的人,才能這樣遊刃有餘地把控。
要是個新手,在他們的追問下,早就不知道說禿嚕嘴多少次了。
萬山晴手上動作也快了點,感慨道:“有道理啊,常工,薑還是老的辣,這都給你看出來了。他這跟庖丁解牛一樣分得清清楚楚,一點肉都不漏給咱,沒點培訓功底做不出來。”
“這個是不是?”
“有點像啊,你們看,這個。”秦國雲指著其中一部分,“給我們講的那個文件,像不像就是從這裡擷取出來的?”
聞言。
萬山晴等人的目光立馬往下掃。
擷取?那斷掉的地方,多半是不願意給他們看的了!
萬山晴側身讓開點位置,“花姐,你看看。”
花文淑一雙眼銳利的掃過去,來回讀了兩遍,馬上道:“描述的是上面這個操作的三種不同聲音、手感、分別代表埋弧下的不同情況。”
萬山晴真恨不得此行帶了個相機,沒有駭客技術,沒有從內網向外傳送文件的本事,也沒有便攜儲存裝置,照相機是最簡單快捷的辦法了。
“老辦法吧。”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哈哈,咱們也是體驗了一把前輩拿算盤、草稿紙手算核彈的感覺了。”
鋼筆、鉛筆在紙張上飛快摩擦出聲音。
儘管條件很差,但懷著“學成歸來,建設祖國”的信念和希望,又有一點“偷摸摸學”的刺激,大家幹得是熱火朝天。
皮爾伯尼壓根不記得,自己用慣了的機子,上面有記住密碼的賬號,也不記得上面放過哪些雜七雜八的工作文件,或許是傲慢吧。
他聽去過中國的同事說,路上連汽車都沒有,路上行人的衣服上甚至還有補丁。
難以想象。
自然也沒有發現萬山晴還原關閉的頁面。
萬山晴他們表現得一如既往。
追問,追問,好像想將這套技術掏空。
事實上,即使有內部培訓文件,幫助也確實很大,但很多細節,仍需要在實踐中獲得,這些細節、經驗彌足珍貴。
或許是皮爾伯尼高薪水的立身之本,哪怕是同公司的新人,他也不會傾囊相授。
誰會願意教出新人,來威脅自己的地位和收入呢?
他本身也並不樂意看見,這樣重要的技術就因為些錢,就要流向別的國家。
該死的資本家,甚麼都願意賣!這幫人眼睛裡只有利益。
可按照合同和公司要求,他必須將中國派來的人教會,至少能焊接成功。
羅建設一次次去與MANGHH公司交涉,談判,表示他們立場。
萬山晴幾人,其實已經有不止一人能按照皮爾伯尼教的方法,成功焊出堅固的焊縫了。
但都假裝不會。
一次次失誤。
一次次焊出意外。
甚至常松軍這樣的老師傅,還藝高人膽大地親自操刀了一次“安全事故”,嚇得皮爾伯尼面色煞白,又勃然大怒。
中國團隊壓根不鳥他。
反正也聽不懂德語。
在皮爾伯尼情緒起伏,都有些煩躁的時候,萬山晴等人一次次記錄“意外”資料,記錄皮爾伯尼做的補救措施。
萬山晴記電流、電壓、焊速。
手靠近鋼板上方,感受鋼板溫度。
看焊道顏色、熔池形狀,聽埋弧聲音。
晚上回去,就瘋狂畫圖紙,寫公式、思考德國人每個操作,每個動作的原因。
她徹夜地抱著筆記本,在酒店不眠的燈光下分析,琢磨、思考德方內部培訓資料。
多記一點、多試一點,多想一點,哪怕是看焊道顏色、摸鋼板溫度,也得把核心引數摳出來!!
不單單是她,人人手裡都是寫滿的厚厚筆記本。
他們得拿貨真價實的東西回去。
絕對不能是表面光。
在經過半個多月的培訓、學習、拉扯後。
“今天你試試?”常松軍看向萬山晴。
這樣課後練習的機會,其實也是極少的,焊完一圈慢的話要三四個小時,也就是說,每天其實只有一次完整練習的機會。
材料也是有限的。
皮爾伯尼已經抓頭髮地幾乎明示了,教學材料就這麼多,用完了還沒學會,那再派一批新人來學,沒見過這麼難教的!
而至今為止。
他們還是隻能“按部就班”地照著皮爾伯尼教的固定引數、固定焊法、固定速度焊接,倒是不止一人能成功。
如果不算穩定性,他們幾乎可以說:人人都學會了!
可一旦更換了焊劑、送絲速度等配套,課後大概平均每人三四次練習後,至今還沒有人成功焊出來。
萬山晴拉下面罩,眼睛透過濾光片,看著焊絲不斷送出。
耳朵也高高豎起。
這就是最磨人的。
儀表上甚麼都看得見——電流、電壓、焊接速度、送絲速度,一排排數字跳動著,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可儀表不會告訴人電弧在坡口底下燒成甚麼樣了。是穩穩定在正中間,還是飄到一邊去了?是深埋在熔池裡,還是往上竄出來了?
儀表上看不見。
只有聲音能聽見。
而一旦他們做出調整,哪怕只是改動一點,聲音就和皮爾伯尼教的所謂標準版,完全不一樣了。
萬山晴站在行車上。
眼、耳、手、腦都高度集中,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應對可能的變化和情況。
十分鐘。
十五分鐘。
二十分鐘。
……
竟還穩穩的,圍著這口乙烯罐的幾人,目光都被緊緊黏在那個窄得看不見內深的坡口。
直到萬山晴焊完,按下行走開關。
此行帶隊的常松軍就靠近過來,忍不住先問:“你會分辨改變後的這些聲音規律了?”
要說此行資歷最老,肯定是常松軍了,按理說經驗他也是最豐富。
可惜窄間隙埋弧焊,偏偏打中了所有人靶外的地方,它埋住了,坡口又深,甚麼都看不見。
不僅是技術意義上的全新,甚至顛覆了經驗認知,只能靠聽的。
幾乎直接將所有人都直接拉回到同一水平線,同一起點。
“也不算會,就是有點感覺了,正常的窄間隙埋弧焊,聲音是悶的、沉的、均勻的。”萬山晴試著描述那種感覺,補充,“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大鼓,一下一下,節奏穩定。”
那是電弧埋在焊劑和熔池底下,能量全部用來熔化金屬的聲音。
這就屬於萬山晴的個人理解了,她腦海裡想象的埋弧下的情況,誰也沒法百分百領悟,常松軍問:“剛剛大概六分鐘左右的時候,降了一次電壓,你是怎麼想的?”
“聲音發尖了。”萬山晴試著用指甲在旁邊鋼鐵搓出那種滋啦滋啦的聲音。
大家都努力去聽,又努力回憶記憶裡的聲音。
“當時感覺有點發尖了,就像是咱們鐵鍋爆炒,水珠濺進去那種動靜。我判斷是電弧往上竄了,焊絲離熔池遠了。”萬山晴毫不吝嗇經驗,幾乎是揉碎了給大家講。
這種時候要麼降電壓、要麼加送絲速度,把電弧壓回去。晚幾秒鐘,那一側的側壁就可能熔不透。
大家仔細地將這種情況和聲音記住,又紛紛追問了自己覺得不對勁、有疑惑的地方。
他們在旁邊看,可不是玩,或者發呆,幾乎人人都在腦海裡,做模擬焊接,如果換成是他們,會怎麼做?
聲音發飄,嗡嗡嗡的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是電弧偏到一邊了,舔到側壁上的角度不對。”
聲音有一段更悶了呢?
……
萬山晴都能簡單說兩句。
一共就出現了那麼幾次小變動,很快就問完了,大家覺得收穫不小的同時,再看向萬山晴的目光都有些忍不住懷疑。
尤其是之前一同去過北京的常松軍,盯著萬山晴看了一會兒,“你是不是邁過那個坎兒了,對聲音變化和電弧狀態有感覺了?還是已經掌握這個窄間隙埋弧焊的精髓了?”
“那太誇張了。”萬山晴搖頭。
常松軍面露可惜。
萬山晴:“只是有點摸到了。”
常松軍失落的表情一滯,“……你還是別學著謙虛了。”
“也沒謙虛,主要是聲音就是一種感覺,悶了,尖了,飄了,脆了……儀表上看不見的,聲音裡雖然都有,但是不會告訴我們問題具體是甚麼。”萬山晴解釋一下。
是電弧偏了?還是側壁沒熔透?這些問題,可不會有聲音直接告訴你。
得自己悟,得自己一點點結合德國人講過的、做過的操作理解。
比如聽到過悶的聲音,又看到皮爾伯尼降低送絲速度,就得一步步分析到根源,他為甚麼降低送絲速度?是為了讓電弧往上提一提。為甚麼要提?因為埋得太深了?還是因為熔池在往上湧?
越是學技術的人,越是謙遜,越是深知這世界上技術與學問如汪洋大海,無岸無涯。
但在常松軍等人看來,這時候萬山晴越這麼說,反而越是深入得多。
“羅廠長昨天說,德方那邊也有點開始催了,我們是不是先把這好訊息告訴他?”梅正學作為談判團出身,有這方面的敏銳度。
萬山晴思索片刻,“是該告訴羅廠長,不同進度,談判話術也不一樣,咱們得儘量爭取更多資源。”
常松軍也不囉嗦,讓人去找羅建設。
來德國這麼多天,總算撥開雲霧見青天,有個振奮的好訊息了。
作者有話說:注:參考資料同上章。
補充一例,本章觀點“高水平焊工可以透過焊接聲音準確判斷焊接質量狀況”——大國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