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二更) 消氫處理與超聲衝擊
“後面有提到出現的原因嗎?”
秦國雲緊張地嚥了嚥唾沫。
聽到他的話, 人群灼熱的視線幾乎要將書頁燙穿,可惜書頁冰涼涼躺在那裡,對這些矚目無動於衷。
萬山晴用手指了指:“目前就看到這一句, 說的是解決辦法。”
眾人不由精神一振,當即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萬山晴直接說起她讀懂的內容來, 畢竟這沒有甚麼影響判斷的, “我的理解是焊後用超聲衝擊, 或者錘擊, 再加熱保溫2-4小時。”
乍一看好像很具體。
但仔細再想,就有點頭疼了。
一沒說原理,二沒有依據,三沒有具體操作步驟。
既不知道超聲衝擊的處理細節,也不知道錘擊的方式力道,更不知道保溫的具體溫度和操作過程。
只有這簡單一句, 孤零零的在這裡,被筆者拿來作為論點的補充。
“沒了?”
萬山晴大概看了下,後面就轉回主題了, 可惜道:“應該是沒了。”
若是這篇文章, 用主要篇幅講這個問題,那便太好了。
以這個筆者犀利的程度, 定要用上數個又長又複雜的大長句, 將問題各方面嚴謹且正式地剖析得一清二楚。
說不定不僅可以直接參考操作,還有各種力度、溫度操作下的資料對比。
王秀英姿勢大敞地坐回去,目露沉思:“保溫的話, 我們也不是沒有做消氫處理。”
消氫處理雖然在民用領域還未普及。
但為防止延遲裂紋出現,在軍工,鍋爐、壓力容器、重型裝置等領域, 已經是比較常見的處理技術了。
——焊後立即將焊縫及熱影響區加熱至200-250,保溫2-4小時,促進氫擴散逸出,防止延遲裂紋。
在鍋爐廠裡,誰都知道“焊完不烤,過兩天自己裂。”
周永封不知甚麼時候冒出來了,“後面那個,焊後用超聲衝擊、或者錘擊,這個倒是沒有聽說過。”
“這是做甚麼?”
“也沒具體說小力度衝擊還是大力度衝擊,就說超聲衝擊,不好分析這操作的用意。”
萬山晴聞聲抬頭,從人群縫隙中看周永封一眼。
肩膀被手搭上,萬山晴回頭看老師,“老師?”
王秀英看她,仔細道:“看都看了,乾脆把整篇文章看完。剛剛被嗆到打斷了,後面有一截沒仔細看?整篇看完,更能理解筆者想表達的內容。”
又擺手道:“圍著也沒用,都回自己位置上去。”
她穩下現場有些起伏的情緒,“找人把原文抄到前面黑板上,都自己整理整理,二十分鐘後討論。”
萬山晴花了十多分鐘,把後面一點點看完了。
確實有些想法。
原文圍繞一個核心思想,特殊材料特殊處理,用中國話來說就是“一頭牛一個栓法”。
而且……萬山晴想到那個超聲衝擊/ 錘擊的處理,依稀尋著記憶翻找起一本金屬材料學的書來。
她隱隱覺得腦海裡有甚麼要被串起來了。
“山晴。”
王秀英讓她先發言。
萬山晴從沉思中抽離,回過神來。
覺得自己暫時說不出甚麼來,她也不著急,沉得住氣,大方說:“老師,我先聽聽大家的想法吧,我覺得還沒想通。”
“那你先把這篇文章給大家講講。”
這個倒是沒問題。
萬山晴點點頭,並不怯場,把書帶上走到前方。
看到那本書,即使有了心理準備,許多人還是不禁眼皮抽跳。
萬山晴簡單整理了一下思路,道:“鐵素體鋼,大家應該都熟悉,是一種高強度結構鋼。”
“我們廠用得比較多的是‘奧氏體-鐵素體鋼’,也就是我們口頭說的雙相不鏽鋼,它既有鐵素體鋼的高強度,也兼具奧氏體鋼的抗腐蝕性……”
“這篇文章主要是講,鐵素體鋼焊後需要在低溫環境下長期使用的情況,作者提出一個技術觀點……”
萬山晴也沒有逐字逐句翻譯。
大概講了講筆者要焊甚麼材料,怎麼焊的,要解決甚麼問題,給出的解決方法又是甚麼。
偶爾需要用到比較專業的、特定的技術描述,才會拿起書來,仔細對照著說,以免出現偏差。
會議室內一時只能聽見她的聲音,眾人無不聚精會神地聽,臉上露出仔細思考的神色。
萬山晴再次複述一遍。
已經是將這篇文章在腦海裡咀嚼第三遍了,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她幾乎是講完後就與文章背後的作者有了共鳴,她道:
“針對這種新特種材料,還有我們設計的新焊法,有沒有可能,我們需要對消氫操作做更為細緻的調整?”
對方的材料,焊好後,要在超低溫長期使用。
她們的材料,焊好後,要能承受住多次強烈的幾十噸衝擊。
一瞬間冒出許多想法。
她好像猜到超聲衝擊的用意了!!
機械衝擊是不是可以讓焊縫表層產生塑性變形,抵消拉應力?
她將這個猜測扔出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頓時炸出了幾種不同的觀點。
支援的、反對的、提出問題的、繼續發散的……
都對自己專業很自信,爭吵聲一聲比一聲高,竭盡全力的爭吵,簡直讓會議室嘈雜得像市場。
萬山晴本不欲吵架。
可某些人簡直惱人!!可氣之極!!都說了絕對不行,絕對不行,仗著經驗,言之鑿鑿他可以,不考慮後果嗎?
聲音都不自覺加大起來。
那些脾氣火爆的,在兩邊爭吵起來時,都拍桌了!方言都上了!
貼著門縫進來,準備補熱茶湯的學徒工,放輕了腳步,貼著牆小心翼翼往裡走,年輕人緊張地嚥了嚥唾沫,“嚴工。”
窺了窺桌邊情況,不敢相信那是從小認識的鄰居萬山晴,“這山晴,這麼厲害的?”她和他是一輩人吧?
那可是王工、常工、周工、趙工、秦工……!!!
嚴鍾:“……”
他見自己老師被驢蹄子撅翻了,臉又紅又白,心臟猛停了一拍。
連忙躲開視線,不敢再往裡看。
“趕緊麻溜倒水!”自己沒眼睛不會看嗎,艹,她要是不厲害,就該跟他一樣在師父面前當鵪鶉了。
不氣不氣。
不羨慕不羨慕。
他是孝順徒弟,這輩子就沒想過拍師父桌子,更不敢想在師父教訓他的時候撅回去,大出一口惡氣。
沒有,他發誓!
***
吵架,呸,各抒己見的辯論還是很有用的。
理不辯不明。
數十日後,在熱火朝天地各方向嘗試後,最後版本的《高碳鋼焊接技術攻關經驗及最終總結》終於定板,且將於最遲一週內定稿,而後向上提交。
萬山晴這些天簡直忙得陀螺轉。
總算歇了口氣。
這口氣鬆下來,一股後知後覺的巨大爽感,酣暢淋漓地籠罩全身。
她都不敢想。
她蹭上老師的順風車,究竟參與了甚麼!
“這陣子也累了,給你放兩天假。”王秀英也是精神飽滿,容光煥發的樣子,身體的疲憊,完全壓不過精神振奮和滿足。
她聲音颯爽:“年後內部會戰,到時候帶你一起去,可別把對高強高硬金屬的手感丟光了。”
“肯定不會!”
內部會戰!萬山晴搓搓手,有點期待,又不解道:“難道去那邊,還有現場展示的環節嗎?”
“看情況吧,咱有拳頭,當然要秀一秀。”王秀英很是理所當然道。
誰家突破了技術,藏著掖著憋著不說?是不是傻!
沒本事,沒幹貨,只能坐在臺下當觀眾。
本錢不夠足,也只能上臺講一講思路,靠嘴分享一點溼貨。
她們鍋爐廠能靠拳頭,為甚麼要費口水來說?
萬山晴突然想到一個關鍵問題:“到時候,不會是直接用那個‘進口材料’吧?”
“肯定的,內部會戰的時候,還能再申請一點。要是圍著仿品討論,那會戰個甚麼?”
萬山晴聲音乾巴:“我…我沒焊過,直接上?”
老師會不會太大膽,太虎了一點。
“我在旁邊,緊張甚麼?”
總不能她親自講,又親自焊,一方面是時間上有些侷促,另一方面是別人都指揮自家徒弟,她親自來,未免有點太掉價了。
以往遇到這種情況,都是車間裡薅個穩重點的年輕人。
她都不是很滿意。
王秀英薅了一把小徒弟腦袋,“還沒試就覺得自己幹不好?”
又發出一聲不善的威脅:“嗯?”
萬山晴心跳猛突,神色一肅,語氣堅定得簡直像要上戰場:“我肯定沒問題!”
虧她還以為學到老師三四成霸氣心態,真是對自己太自信了。老師攏共也就焊那塊金屬幾次啊?最後完全成功還只有一例,不僅敢自己上臺,還準備捎上她。
是源於自身實力嗎?
陽光明媚,透過格子窗細細碎碎地灑滿棕紅桌面,綴亮了萬山晴眸底的心馳神往。
作者有話說:注:奧氏體-鐵素體鋼,消氫處理,焊後超聲衝擊/錘擊,相關描述來源於技術資料,選取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