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二更) 高熔高壓堆焊法,心……
周永封等人原本都在盯著, 這下都放下防護,全圍了過來。
拿著鋼板平尺,往上一量。
儘管沒能與鋼板平尺對齊, 但變形竟縮回去了,眾人的情緒都不由振奮起來。這種振奮, 跟之前聽到有可行性思路, 又是不同的。
看起來可行的思路有很多, 可最終能走通的有幾條, 怕是隻有天上神仙知道。
而眼前這情況,誰看了都心裡有數,他們真的有可能成功攻克新技術了。
這種超高強度超高硬度的特種鋼材,焊接這塊要被拿下了!
思及此,常松軍等人都忍不住喉頭一滾。
哪怕手裡經手過再多的材料,學會過再多的技術, 可但凡身處工業領域,誰能不為攻克新技術、新材料欣喜若狂?誰能不為劍鋒上的真理怦然心動?
“還有一點了。”
“這離得老遠呢,焊縫冷卻之後收縮一點, 沿著鋼面一點點縮平了?”
“再稍近一點會不會好一點?”
圍著這塊鋼板仔仔細細看過, 不免嘖嘖稱奇,又各自提出了許多想法。
王秀英直截了當道:“都看明白了吧, 我昨天也試了一下, 這法子有搞頭,咱們現在人手寬裕,先試著憑經驗上手, 看能不能把變形一一化平。”
“等出了效果,再找個時間來集中討論,光憑經驗也不行, 咱們得摸索出規律,整理一套行之有效的法子。”
王秀英劃下道來,整理技術資料時,除了萬山晴,最先掌握這套方法的三個人,在技術資料中署名。
誰也不用藏甚麼心思。
想分潤這個功勞,想在這次技術攻堅中得到上面表彰,就拿出真本事來。
鍋爐廠焊接車間的技術風氣一向良好,實力說話,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摩拳擦掌地笑起來。
周永封把常松軍的肩膀一勾,眉毛一挑:“老常,比比?”高碳鋼的技術攻關真成了,這功勞可不小,“王工是八級,老大的位置咱爭不了,咱倆誰先第二個升八級,二把手可就再沒爭議了。”
鍋爐廠二把手之爭,向來沒有定論,起碼五六個人角逐這個位置,個個對外都自認二把手,誰也不服氣誰。
常松軍聽他那賤嗖嗖的聲音,肩膀一抖,手一拉,甩開肩膀上的胳膊:“你還是先想想你那英語水平。”
升八級就容易了?不需要帶隊攻堅克難了?不需要有成績了?這會兒西方起碼領先他們十幾二十年,難道純閉門造車?
聽他們這話,眾人失笑,有幾人眼裡也閃過意動。
焊接車間氣氛忙碌,又透著股隱隱的熱鬧。
此時,萬山晴又感到熟悉且緊迫的壓力。
老師覺得是她提出的想法,自然要她成為這個技術的核心。
王秀英想法很簡單:總不能以後技術文章在內部流通了,反而本人是個半吊子,壓根不會這個技術?
“你這學習進度不錯,”王秀英專門檢查了一番她下午焊接技術練習進度,已經遠超同期水平,“每天早半個小時從嚴鍾那兒走,每個人去搜集一下他們的進度,不懂就問,回來總結一下,自己再練練。”
萬山晴每天焊大量不同的材料。
刻意製造數不清的變形,收縮的、拱起的、扭曲的、波浪起伏的,鼓起的……
又絞盡腦汁地想辦法將它們收平。
她每天同鍋爐廠最高水平的焊工接觸,眼見他們的進度,聽他們的想法,缺水海綿似的吸收他們的多年積累的經驗。
她不分日夜地揣摩著材料的效能,焊條的成分,仔細體會著焊接過程中母材和焊條間那種微妙變化。
反反覆覆、不厭其煩。
不知從哪一天起,她體會到了“玩金屬”的快樂。
各種高強度高硬度的材料,好像突然熟悉親切起來,任由她揉搓擺弄。
有時候一玩就是四五個小時,再回過神時手臂都有些發脹發麻,回家了半點緩不過來,得拿勺子吃飯。
效果卻是顯著的。
以變治變的方法,一點點明晰,看起來非常有希望在高碳鋼上起作用。
整個團隊現在都寄希望於此。
目前剩下的問題都不大,想來其他團隊也不會進度比他們更快了,現在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搞不好,他們就是突破的獨苗苗。
含著胸腔中一團滾火,誰也不作聲,默默地將進度不斷向前推。
潭市秋天短,寒風一刮,一夜入冬。
到這個時候,王秀英已經能指哪打哪,石筆一劃,少則一道,多則數道,便能將焊縫變形完全收回。
再用角磨機把焊縫磨平,表面非常平滑,看不出一絲焊過的痕跡。
萬山晴也不遑多讓。
但凡她熟悉的,稍有經驗的材料,儼然是第二個王秀英。
這時,羅建設堂堂廠長,都忍不住日日跑過來看。
他戴著雷鋒帽,搓著手哈氣,寒風吹著都覺得渾身熱乎。
偏這滋味不好受,想催又不好催,提著心想問:“是不是快了?”
王工都不給他一句準話!
他當然理解,做這種技術攻克,不到最後一刻沒有準話,誰都是抱著“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的信念去做的。
十個團隊,多得是十個都死翹翹的。
但是王工是真一點也不理解他抓耳撓腮的心情!!
不能體諒體諒他嗎?
他目光掃一圈,瞄準了旁邊麵皮嫩的小年輕。
逮住一個王秀英不在的時機,樂呵呵地捧著熱水湊近了萬山晴:“忙著呢?”
萬山晴當然認識他。
但她對羅建設這人的情感卻很複雜。
他八面玲瓏,是鍋爐廠很多人心中最感謝的人,在日後遍地下崗的年代,他能帶鍋爐廠轉型,做大做強,保住了多少人的飯碗,護住了多少家庭不被時代的塵埃壓垮砸倒。
可她心中一直有個猜測,日後沒能在電視裡看到老師的身影和名字,就是被那些年拖累了。
羅建設用多年感情困住她老師,成就了鍋爐廠。
王秀英對鍋爐廠無疑是有感情的。
那幾年崢嶸歲月,只有立場,並無對錯。
萬山晴同他寒暄幾句無關緊要的。
很快就聽羅建設圖窮匕見,滿臉笑容拍她肩膀鼓勵道:“你老師可對你寄予厚望,有沒有信心把這活幹出來?”
“老師不讓我亂說話。” 萬山晴不接招,搖搖頭,一推六二五。
她反向畫餅,年輕的面龐上滿是建功立業的渴望:“廠長,這要是真做成了,功勞真的很大嗎?”
當然大!
對上年輕人黑亮期待的眼神。
羅建設滿肚子的激動無處傾吐,在萬山晴聲聲好奇的追問下,只覺得有螞蟻在心上來來回回地輕爬。
“再多批一點材料和經費過去吧。”羅建設回到辦公室,大冬天灌了一大杯涼白開,直接對文書說。
都推進到這一步了,不再加大力度是不可能的。
潭市鍋爐廠財務科默不作聲地又給焊接車間批了一批經費和材料。
肉痛了一下,又批了一筆資金給後勤部,寒冬臘月的,總要做好技術人員的後勤保障。
萬山晴等人喝上生薑紅棗茶的時候。
一本整理好的《高熔高壓堆焊法解決焊接變形問題實操總結》經驗筆記,放在桌上。
橫佔會議室的棕紅色長桌兩側,坐著十多位焊工。
手裡捧著熱茶,感受到熱氣往臉上飄。
萬山晴坐在老師身邊,手邊放著一小摞書,一小摞技術資料。
基本每個人面前,都是一杯茶,一摞書,差不多的配置。
萬山晴輕啜一口茶,看著眼前這一幕,還是覺得有些稀奇,這算是休息日自發組織的……圍讀會?
現在就剩下最後一道坎了。
始終無法徹底解決的延遲裂紋。
不得不說,眼見勝利的希望就在眼前,眾人情緒都有些格外振奮。
自身能想到的、能試過的方法,他們都已經全都嘗試過了,可以說打光了子彈。
現在只能想著看能不能找找書中,資料中,有沒有類似的情況。
有沒有相關的線索?
焊縫總不能無端地出現裂紋?排除了焊接技術問題,不是技術差焊裂了,那總得有個原因?
萬山晴喝完,感覺這加了紅棗的姜水暖暖甜甜的,喝著渾身都熱乎起來。
她正心情不錯地放下杯子,準備從右邊沒看的資料中,抽出一本新的。
忽然感覺她那一摞資料,整一摞,在緩緩往外滑動?
萬山晴:?
再看,隔壁位置的人,不知道甚麼時候換成了周永封。
這也常見,看到有感覺的想法,找人討論,討論完順便在旁邊找位置坐下了。
周永封早就想開了,五個手指頭都還有長短呢,總得有人不擅長這洋玩意,他可是繼王工之後,第二個署名的人,技術一絕!
他此刻情緒昂揚飽滿,把萬山晴還沒看的那一摞,拉到自己身前。
王秀英也注意到他。
對上兩雙眼睛,他嘿地一笑:“山晴看這些,是不是太浪費了?”
“嗯?”萬山晴沒聽懂。
“我觀察了,山晴看這些外語的資料,可比一開始進步多了,不用詞典,都能有個大差不差。”周永封說起他的小發現。
他還是無意中,一次開會時發現的,萬山晴問了一下他說的內容在哪兒,他遞過去,萬山晴就看了兩眼,轉頭就在筆記本上寫上了。
他的徒弟裡,怎麼就沒有一個這樣式的?
王秀英看向萬山晴。
萬山晴摸摸鼻子:“好像吧。”她自己也沒太注意,回想了一下,“最近用詞典,好像是比從前少了。”
隨著焊接相關專業詞彙逐漸撿起來,閱讀起來好像是越來越輕鬆了。
周永封登時滿臉“王工啊,你看你這小徒弟”的表情,有種暴殄天物的心痛。
他更堅定地把拉到自己面前的書壓住。
轉頭又滿臉笑容地把自己手邊的一個油紙包推過去:“一點心意,給你準備的。”
萬山晴有種被黃鼠狼拜年的感覺:“還有禮物,您這是做甚麼?”
周永封臉上滿是笑:“一點紅棗,還有些核桃,我看你看書的時候喜歡嚼點東西,挺喜歡薑茶裡的紅棗的,正長身體,正好補補。”
萬山晴開啟看看,果然是一點乾爽不粘手的零嘴,紅棗和核桃,也不是多貴的東西。
有一點意動,自從冬天冷了,她好像是老覺得嘴裡缺點味道,尤其是動腦子的時候,想吃點東西,也就是被周工說出來了,才注意到。
她神色才動,一摞書恰好緩緩滑了過來。
側邊書脊就能看出,一排“Welding”由上到下多次復現。
傻子也知道周永封這是圖甚麼了,王秀英收回目光,“德性。”
誰也無法預料線索會出現在哪本書裡,甚至會不會出現。
怎麼說周工也是這廠裡說得上話的人物,在潭市也是名氣響亮的七級工,紅棗核桃不是多貴重,但他也是花心思了。
萬山晴抽出一本,又扔了顆紅棗進嘴裡。周永封當即臉上笑開了,果然愛吃甜的,“我跟你說,小時候算命就說我運氣好,每次關鍵時刻,蒙的都對,考的都會,全靠這個我真是一路順到今天!看我親手精挑細選出來的書,絕對不虧。”
他邊說邊退,絕口不提所謂精挑細選,其實是翻譯難度大的書,退約莫半步後,抱起那摞中文,猛地站起來就走。
像是怕有人反悔叫住他一樣。
萬山晴咬了咬飽滿的紅棗,感覺甜味果香溢滿口腔,她滿足地眯眼,翻開目錄,一條條仔細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