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護短,接觸高碳鋼專案
趙國旺匆匆套上外套, “我去一趟國棟家。”
“這麼晚了,還跑去幹甚麼?”披著睡衣出來的女人皺眉,“也沒見給你幾個好臉。咱家梅梅的事, 也沒見你這麼上心。”
“你懂甚麼。”
他換上鞋匆匆外跑。
得趕緊趁今晚,跟他弟商量個對策來!
是夜。
趙興盛從床上迷迷糊糊被拉起來, 然後驚出一身冷汗。
“我沒有!”他矢口否認, 又滿臉委屈問, “大伯, 誰跟你說的?你怎麼聽別人說,就相信我會做這種事?”
“是啊,大哥,是不是哪裡誤會了?”
“誤會甚麼?”
趙興盛倒是想辯解,可哪裡是工作多年老油條的對手?趙國旺心中已經篤定他幹了,哪會任由他如往日般糊弄?
很快就被盤剝了個乾淨。
哪怕搬出了倒打一耙那套, 也抵不過他前言不搭後語,說不清為甚麼往焊接車間方向跑。
趙國旺恨得後槽牙疼:“你說你!”又氣得指著他一甩手,“讓我說你甚麼好。”
他往凳子上一坐, 氣得猛灌幾大口涼白開, 才道:“這活你估計沒法幹了。”
趙興盛神色驟變,徹底慌了:“大伯, 我這臨時工都幹了兩年了, 你不是說,下次再有轉正的名額,我很大可能就能轉正了嗎?”
他不要當街溜子。
也不要上街練攤兒, 太丟人了!
他那些兄弟朋友,還有曉花可都知道他要轉正當工人了!
趙父趙母被嚇了一跳。
“不至於吧?”
哪至於這麼嚴重?
“你覺得不至於,人家王工覺得至於。”他想起王秀英最後的話, 心裡都還直打鼓。
趙興盛手抖著去拉他爸袖子。
趙父嗓子粗悶:“你還有臉看我?跪下!”一踢趙興盛膝蓋,一雙蒲扇大的雙手往下壓,“你看看你給你大伯惹多大麻煩!”
趙興盛膝行兩步,抱著大伯的腿哀求:“大伯,你幫幫我。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都是我的錯,要打要罰怎麼都行,求您幫幫我,別讓我走。”
“你起來,這是做甚麼,起來。”趙國旺去拉,旁邊弟媳婦拉他,“讓他跪著,他該的!大哥你幫幫忙,興盛都這麼大了,眼看要說媳婦了,這時候成待業青年,以後可怎麼辦?”
“要不大哥你帶我去?我給她下跪,我去求王工,求她手下留情,再給咱家興盛一次機會。”
趙國旺左支右拙:“這是說甚麼話?”
又看弟弟悶頭坐在那裡,一口口抽旱菸,心悶悶地一軟,“我再幫你們想想辦法。”
送走趙國旺。
趙興盛揉了揉膝蓋,有點擔心:“媽,真去啊?”關起門就算了,到外面真跪著求人,多丟臉?
“我沒文化,也不講究這個,你大伯是體面人,丟不起這人。”趙母倒是渾然不覺有甚麼。
“你大伯也是,看著多疼你,口口聲聲說把你當親的疼,真換成他自己兒子,早急急忙忙想辦法了。”
……
翌日。
“王工,他也還是個孩子,不懂事,已經知道錯了。您看這樣行不行,除了我之前說的之外,我讓他拿三個月工資出來,賠給萬山晴。”
“您看,這樣行不行?”
趙國旺滿臉堆笑,小心試著打商量。
他一夜沒睡好,特地趕早,卡著這個早飯的點。
就怕要是晚了,沒有商量回轉的餘地。
王秀英覺得晦氣。
早飯都不香了。
“你覺得呢?”
真是沒看出來,王秀英忽然覺得,趙國旺的品性也有待商榷。
趙國旺自然聽出這聲反問裡的冷諷,他覺得臉皮有點掛不住,但自己弟弟家的獨苗,也不能真不管了,腆著臉笑:“要不咱問問山晴的意思?萬一她想要錢呢,這不是也沒甚麼損失嘛。”
王工這獨苗苗學生家裡的情況,誰不知道?
缺錢得很!
欠了一屁股債。
白拿三個月工資,不少錢呢。
息事寧人,完全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王秀英筷子一把直直地戳進雞蛋,就好像戳進某豬腦子的腦花,徹底失去耐心:“滾。”
她看現在問題最大的,不是趙興盛那個臨時工了。
這種被豬屎糊住的腦子,當上了鍛壓車間主任,沒有人發現嗎?
自從養了閨女,她自認脾氣已經比從前好多了。機會給過了,趙國旺既然不願意下手自割毒瘤,那她就下手砍毒樹了。
***
鍋爐廠週一早會。
討論過生產進度,技術引進,下發金屬材料的研究進度……很快來到了生產安全問題。
分管這塊的蕭志同站起來彙報,例行提出幾個不痛不癢的小問題,準備整改。
正要坐下。
“等等。”
他冷汗嗖地一下垮下來,渾身寒毛都豎起來,如臨大敵地迎接這聲音。
“王工?”有勞您了,這次又發現甚麼問題?又發現他們甚麼工作疏漏?
趙國旺臉色驟變,厲聲:“王工!”
他滿眼幾欲脫眶而出的震驚和憤怒。
不敢信王工竟一點不給他面子,倆孩子間的一點小事,也沒有鬧出甚麼後果,不過一念之差,何至於此!!
“趙主任對我工作有甚麼指教?”王秀英靠著椅背,老神在在。
她身正不怕影子斜。
趙國旺嘴唇發白,囁嚅幾下。
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是要將興盛置之於死地啊!
背上這種罪名和處分,被潭市數一數二的大單位開除,以後哪個單位敢要他?
坐在趙國旺下手邊的中年男子,視線在兩人之間隱晦地來回掃了掃。
有事啊,這是?
他眼底閃過一絲精光,腦子飛快思索著。
王秀英拿出指紋,眼神示意人事科。
人事科立馬拿出一份用牛皮文件袋單獨裝好的資料,起身發放給前排的幾位領導。
王秀英開口定調:“昨天,我們單位發生了一起極其惡劣的安全事件,所幸發現及時,沒有造成傷亡和後果。”
她也沒有兜圈子,一口氣說了個清楚。
但凡技術出身的,都齊齊變了臉色。
做他們這行,裝備就是第二條命。
負責測試出廠的崔紅軍當即黑了臉,他對著分管生產安全的蕭志同指桑罵槐:“生產安全工作就是這麼做的?勞保用品都鎖起來了,還能被人隨便動,哪天我要是被高壓電觸死了,做了鬼第一個來找你。”
被師父罵了個狗血噴頭。
蕭志同深深低著頭,看起來老實捱罵的樣子,心裡小人給師父跪了,師父救我狗命啊!!!
他一邊捱罵,一邊點頭:
“我的問題!”
“工作不到位,下去一定做深刻的檢討。”
“這次發現的問題我一定認真對待,馬上整改。”
“相關涉事人員,也一定從嚴處理,以儆效尤。”
王秀英看這師徒倆演的一出大戲,抱著胳膊,也沒摻和。
這次雖然分管生產安全的也有一定責任,但確實是遭了無妄之災,畢竟哪個廠裡都是這麼一套。
防到甚麼程度,能防得住撬鎖的?
蕭志同在師父的眼神暗示下,戰戰兢兢地坐下了,屏住呼吸等了兩秒,沒聲,才終於鬆了口氣。
過關了——
師父,晚上孝敬您一瓶老白乾!
大家都覺得這事應該就這麼過去了。
在敲定下一口鍋爐鍛造焊接計劃時,王秀英明晃晃越過趙國旺,對他下手邊的男人道:“陸主任,有沒有信心帶隊完成這次鍛壓任務?”
陸方周:!!
王工喊他甚麼?
他飛轉的腦子帶動嘴,當即下軍令狀:“保證保質保量的交付給焊接車間。”
他的機會來了!
陸副主任的副字,總算有機會摘掉了。
“這種涉及關鍵焊縫的,會不會還是趙主任的人更有經驗?”有人還是提出了擔憂。
“這次不一樣,這批鍋爐有些資料偏高,也是技術發展了,我記得陸主任之前開會就提過一次,他提及引進的那幾臺新裝置,其實就很符合這批鍋爐的標準,只是可惜當時沒透過。”王秀英也並非無的放矢。
她帶著淡淡的笑意,卻不容置喙地提議:
“我們也得多給中堅力量鍛鍊機會不是?”
“我還是挺信任陸主任的。”
言下之意,她不信任誰,腦子不傻的人都心知肚明瞭。
確實挺膈應的。
常松軍當即表示:“陸主任帶人也很有一手嘛,帶的班組技術也相當不錯,鍛壓質量紮實得很。我之前就焊過好多次了,上強度沒問題的。”
陸方周積極表態,眼神暗示。
他能當上副主任,自然有自己的關係和人脈。
“要我說,陸主任其實早能扛大樑了,一直沒機會,這要鍛鍊一下,咱們廠以後就是雙保險了,多好的事,畢竟還是兩條腿走路更穩當。”
“上次陸主任的提議確實挺好。”
……
陸趙雙方博弈,趙主任這邊很快落入下風。
會議結束,起身時。
有人從趙國旺後方路過時,拍拍他肩膀,低聲安慰:“先把家事處理好吧。”
眾人誰也沒有料到,最後會是這個結果,尤其是結合開始那對峙,心裡都略有猜測。
一點風聲沒收到的,也不免想著等會兒去打聽一番。
看樣子王工最初打算私了。
趙主任沒給面子?
糊塗啊。
王秀英點點頭,在眾人示意中離開。
如果趙國旺主動解決,她就不說甚麼了,至少說明他這個人品性沒問題。
給幾個不痛不癢的賠罪算甚麼?
是不覺得這事問題大,還是覺得她王秀英好糊弄?
***
萬山晴聽老師的話好好睡了一覺。
她本來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倒是睡前將嚴師傅幫忙借的兩本期刊繼續讀完,又背了一批新焊接單詞。
只是沒想到才告狀的第二天早上,她按時來找老師學習,就聽到了後續。
她瞠目結舌道:“……所以您不僅把趙興盛收拾了,還把他大伯也連帶收拾了一頓?”
“反了。”
是收拾趙國旺,隨手把趙興盛處置了。
萬山晴哦哦兩下,心不在焉地想著趙國旺的處境。
她可不是真單純小孩了,這種關鍵專案的轉移,資源的傾斜,意味著甚麼?
很可能意味著地位和利益的重新分配。
若是趙國旺能擺正心態,還有能力,倒是還好,大不了就是雙王並立。
若是棋差一招,情況就不太妙了,或者情急之下做點昏頭操作,那真的是要命。
不管哪一種,趙主任這段時間,日子怕是都不好過了。
萬山晴表情變化。
“別想了,中午就能知道了。今天先教你點入門的新東西。”
王秀英帶著她往一處走。
路上提起趙國旺開的那個條件:“三個月工資其實也不少,想不想要?”
她性子確實有點霸道,改不了,沒問就替山晴做了決定,不過臨時工三個月工資,大不了她掏了就是。
萬山晴忙搖頭:“才不要,又不是等米下鍋,等藥救命!這錢拿得憋屈!”
才不要收錢息事寧人!
那可是故意害人,這和被鈔票直接啪啪砸在臉上,還忍了氣,有甚麼區別?
她差那點小錢?
“有骨氣。”王秀英爽笑兩聲,隨手擼了一把小徒弟頭頂,到了地方,拿起幾塊不同的金屬。
遞給萬山晴:“你感受一下,有甚麼區別?”
萬山晴先掂量一下重量,又細細檢視。
試圖分辨金屬牌號。
是304不鏽鋼?Q235碳鋼?還是6061?H62?TC4?
牌號是金屬的“身份證”,它們定義了“這個東西是甚麼材料做的”。
如果能用經驗判斷出牌號,她就能判斷出手上金屬的化學成分、效能等級。
只是看了又看。
仍覺得存疑。
這些金屬有新有舊,有管道,有車蓋,有不明形狀殘片,卻無一例外都難以辨認牌號。
萬山晴略有猶豫:“每一塊材料都不一樣,不像常見牌號,成分很特殊。”
“讓你來焊,你覺得怎麼樣?”
“有點棘手。”
王秀英點頭:“這都是一些年代久遠的材料。”
她講道:“按理說,我們收到的新金屬,廠家都會提供成分比例,像是碳、矽、硫、鉻這些成分,百分比都會清清楚楚,我們就可以根據這些資料,計算出可焊性區間。”
講到這裡。
王秀英看她道:“給你留道題,就試卷上那道題目,如果要計算可焊性區間,答案是甚麼。”
“好。”萬山晴記在小本本上。
“那如果成分完全不清楚,也無從得知,該怎麼去焊?”王秀英繼續,她眼神示意到面前這些老舊金屬上。
老師果然是在從頭教她!
甚麼進口特種材料。
從哪裡“進口”?連成分都不提供?
分明是炮火後撿洋落兒,要麼就是走特殊渠道收進來的。
王秀英從旁邊拿起一把銼刀:“我們可以先清理出來一塊,用銼刀銼一下,看看這塊金屬的色性、韌性。”
她把搓開的一小塊,遞到萬山晴面前看。
萬山晴接過銼刀,也試了一下,仔細體會一下獨屬於這塊金屬的手感。
“然後可以選硬度錘,”王秀英手握住硬度錘,手臂肌肉出現明顯的力量線條。
“嘭”的一聲。
一個白點出現在金屬上。
湊近了仔細看,是一個小而清晰、肉眼可見的凹坑。
“這種硬度就比較低,要是不行,就再配個衝子。”
“看點的深度、形狀,金屬材料的強度硬度也就能心中有數了。”
萬山晴:“……”
沒有您說得這麼簡單吧?
她怎麼就沒法從這麼一個小白點,看出材料的強度和硬度?
最多就是比較一下軟硬吧?要是這個小凹坑淺、小、邊緣清晰,就相對硬。
要是凹坑深、大、邊緣有材料被擠出來的隆起,就說明金屬更軟。
但老師口中的“心裡有數”,明顯不是這個意思。
她喉嚨嚥了咽:“這是怎麼看出來的?”
“多練,憑經驗,看手感。”
王秀英把硬度錘也遞給她:“這就跟中醫看病望聞問切一樣,剛學甚麼都是模糊的,等見過的病多了,把過的脈多了,成了老中醫,一看,一把脈,就知道這是甚麼脈象、甚麼病症了。”
萬山晴若有所思地接過硬度錘。
王秀英指了指牆邊排列著的:“金屬材料也一樣,想焊好它,先得學會給它‘把脈’,否則光憑所謂的可焊性區間,光憑理論數值,沒有辦法真正掌握焊接的靈魂。”
萬山晴感覺這太有趣了。
她隱隱猜到今早的任務,眼中的興奮要溢位來。
王秀英道:“給你一早上時間,你給這裡的金屬都診診脈,憑你自己的感覺,先做個判斷,它們各自最接近哪種牌號。”
“還有沒有不懂的?”
“沒有了。”
這就是中午要來檢查的意思了。
畢竟下午她還得暫時跟嚴師傅繼續練基本功。太基礎入門的東西,老師來教簡直就是殺雞用牛刀,打蚊子用高射炮。
萬山晴在滿排材料中穿梭,一肚子興奮往上冒,敲敲打打,鑿鑿銼銼,很快沉浸在不同材料奇妙的感覺中。
與之相反。
趙國旺的處境就頗為惱人了。
他維護侄兒這事兒,並沒有隨著會議結束,就標誌處理完了。
反而不少人私下去打聽情況。
很快都知道了箇中緣由。
說是王工新收的學生,在臨考核前,被趙興盛對裝備動了手腳。王工去找趙主任要說法的時候,趙主任竟妄圖息事寧人,護著他侄兒,想賠點錢給王工和她學生就算事了了。
那可是衝著傷人眼睛去的,多歹毒!
打聽到這訊息,眾人心中反應各異,不為外人道,但總歸產生了些偏向和情緒。
藏在潛意識裡。
這些潛意識中對品性的懷疑,又無意識帶到工作中。
不過為弟弟和侄兒上門哀鬧焦頭爛額兩天,不過短短兩天!趙國旺就明顯察覺到了工作中的阻力和棘手。
手下的人也明顯有些對他不滿,甚至很憤怒,尤其是某些卡在晉升節點的。
這壓根不是得罪誰,誰不高興的問題!
王工負責的都是最核心的焊接工作,她把關鍵任務派給陸副主任一派,他們自然只能做些邊角。
這對評優評先、甚至評級都有影響的!
但凡有點心氣的,誰願意只慢慢熬工齡漲工資?等工資漲上去了,人都多大歲數了?
而且誰沒感覺到?
不少原來氣氛友好親切的,如今上來,面色都嚴肅了許多,都對他們車間的質檢更上心,更嚴格了。
這不是明擺著,對他們幾個趙主任抓的班組警惕起來?
要是他們自己內部工作出紕漏也就罷了,檢查嚴格苛刻,也只能認了,卻是出了趙興盛這麼顆老鼠屎!!
就為了護這麼顆老鼠屎!
一鍋粥都燜臭了!
要是從前,有不滿情緒也不好太明顯,最多在心裡嘀咕埋怨一下。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人這麼多,而且不是還有陸主任嗎?
埋怨聲一時都大了不少。
要不是趙主任非要包庇他侄兒,會逼王工出手整頓這麼狠嗎?
關鍵核心全部丟了!!
會不會影響他們往後評優評先?拿甚麼跟人家爭?工資以後就靠熬工齡慢慢漲?分房以後都往後排?
趙國旺煩心不已地從弟弟家抽身時。
情況已經有些糟糕了。
一兩隻出頭鳥好打,一群鳥飛起來,就棘手了。
他帶著怒火一摔,搪瓷杯砸到地上應聲裂個口。
一股地位不穩的恐慌,涼颼颼地順著脊骨往上鑽。
他後悔了。
要是早知道王工心裡學生這麼重要,他那天晚上就不該心軟!
為了維護侄兒,眼瞧著毀了自己的前程。
想著,他又一拳重重砸在桌上。
後悔不疊地發洩情緒,才深吸幾口氣,想挽回的辦法。
他已經完全顧不上侄子,到處請人吃飯,和從前的人情一一聯絡、伏低做小。
費了好大的勁,也只是勉力支撐。
完全擋不住陸方周衝上來的那股勇猛勁頭。
早知道的話,他壓也要把趙興盛壓到王工師生倆面前,先狠狠收拾一頓,再開除出去!
不,早知今日,他壓根就不會幫趙興盛安排工作!!
趙國旺不明白,想不通,為甚麼就這麼一件小事沒處理好,為甚麼事事都變得如此困難?
陸方周卻看得很清楚,他覺得可能正是應了那句敵人最瞭解你,他真的覺得一目瞭然。
人心,散了啊。
曾經的趙國旺,給人的感覺敞亮、大氣,靠得住,向上爭得來資源,向下護得了兄弟,底下不少人都信他,也吃他的脾氣。
不管他性格是不是真如此,起碼車間裡有這樣的凝聚力。
可這事做的。
既不敞亮、也不大氣,還透著一股“我家侄子不比你們重要?”的不得勁,昔日印象好像都是假的,被一指戳破。
信任的架子,塌了。
陸方周暗暗告誡自己,言行一致,表裡如一。
沒有人可以偽裝一輩子。
他越是感受到眾人無形中對王工聲勢浩大的信重,就越忍不住回憶琢磨。
王工出手其實相當重。
卻處處坦蕩。
事無不可對人言,事無不可被人見。
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會議上那句“趙主任對我工作有甚麼指教?”的氣定神閒。
而被她質問的趙國旺呢,最多也只能腹中有些牢騷,卻對此無可奈何,只好噎住悶氣往下嚥。
他往後若也能有王工那般氣勢、神采……陸方周搓了搓臉:“呼——”
無法抑制的心動起來!
他甚至有些羨慕地暗中觀察萬山晴,若是他當初剛剛工作時,能遇到一個這樣的師父。
除了他,還有很多人都不免暗中觀察萬山晴,看這場無形風暴,驚歎於她在王工心中的分量。
畢竟誰都沒想到,事情會擴大到這個程度,權力無形更疊,數個班組人員重建。
王工到底有多喜歡她,多看中她,多期待她的未來?
看著看著。
只揉眼睛地看見,王工竟一連好幾天,都和顏悅色地指點她的學生。
表情堪稱滿意?
滿意?
王工甚麼時候對他們露出過這種表情?
上一次在工作中有類似表情,是甚麼時候的事了?
王秀英確實挺滿意的,甚至驚喜。
她不吝嗇誇讚:“幹得漂亮!沒見過比你更聰明又手感好的了。”
她發現萬山晴熟悉得很快,簡直像金屬材料成精似的,一連幾天,她多次提高要求,山晴竟然依舊能穩穩當當地完成。
如今這裡每一塊材料,閉著眼就能用銼刀分辨不說。
隨便一塊陌生金屬到手裡,也有她三四分功底了。
萬山晴被老師一誇,便禁不住笑出了牙齒。
一連幾天心神不得不全速運轉,全神貫注地去記憶、去感受,最後將其全部馴服內化到掌心之中,她也不免有些酣暢淋漓的爽快,神采飛揚著說:“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學生?”
王秀英竟覺得滿屋都熠熠生輝,噴薄而出的喜悅映照她的神采,少年自矜,很難不叫人心喜。
只是面上不露,也沒如此自吹自擂的厚臉皮:“……少貧。”又作勢拍拍萬山晴後背,“可不是隻給你安排了這一個任務,書看得怎麼樣了?”
也拿來檢檢視看。
如果進度不佳……王秀英覺得這很可能,畢竟摸清楚這些金屬,熟悉材料手感,她是親眼看到山晴做得有多專注、多投入的。
下去肯定也下了不少功夫。
要求還是她一次次提高的,半點沒鬆口,王秀英心裡琢磨著。
“我列著計劃在學,您看,”萬山晴把筆記本翻開,夾在第一頁的計劃上打了些小√,抽出來遞給王秀英。
然後,很有小心機地往後一翻:“剛好有幾個問題。”
王秀英接過計劃表時,餘光瞥見筆記本上的紅黑兩色墨水寫的英語字母,遍佈整頁,目光被吸過來。
作者有話說:注:
①對金屬“望聞問切”,這個技能和觀點,來自2021年大國工匠年度人物盧仁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