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誰看著不眼熱?
訊息傳開後。
不知多少人扼腕嘆息。
不知多少人夜不能寐,輾轉反側。
也有不少人默默準備起來。
都盯著萬山晴,盯著這個位置眼熱呢!
唯獨不對此心動的,可能就是與萬山晴一同參加培訓的知青學員們了。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
也有人默不作聲地給自己加大了訓練量,加長了訓練時間。
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
她願意付出更多的時間,更多的汗水,哪怕是成倍的投入!
她不想比任何人差。
尤其是在這種能改變命運的關鍵時刻。
焊接車間。
車間高窗外已經一片漆黑,高掛在車間頂部的高壓汞燈嗡嗡響著,投下大片的光。
鋼樑、半成品鍋爐影子被拉得老長,在地面交錯成網。
“你這也太拼了。”黃麗娟給江勝男按一按肩膀連著後背那塊,聽到嘶的一聲,“這是較甚麼勁兒,真沒必要。”
一起學,一起練,還能不清楚追不追得上嗎?
她其實不太明白,山晴人挺好的,有甚麼技巧都不吝嗇跟她們分享。可能都是她自己一點點琢磨出來的,或者自己費勁才克服的困難,讓她們少走了多少彎路?
萬山晴能遇到這麼好的機會,她高興都來不及呢!
江勝男沉默一瞬,又爽朗笑笑:“試試唄!”
“萬一我也能行呢?”
黃麗娟看看手下推藥油的僵硬肩膀,又看看她的表情,張了張嘴,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原來覺得自己夠積極、夠奮鬥,夠慘了,下鄉幹了多少活兒啊!
和萬山晴和江勝男熟悉之後,她才發現,要是誇張一點,她都能說自己是泡在蜜罐裡的,人生簡直一帆風順。
哪怕下鄉了,也沒吃一兩年苦頭,就這麼回城了。
街道辦還遇到個好心的幹事,得到了在這麼大的單位學手藝的機會。
黃麗娟把一坨藥油在掌心搓熱:“我真不是唱衰,主要是山晴也沒停下啊!還是和以前一樣的節奏,頭髮絲都幹了溼、溼了幹,那肩膀和手臂眼見著就結實起來了 。”
“聽說家裡也支援她,啥事都不讓她沾手,衣服都搶走不讓她洗了,讓她一心準備,練習時間比之前更多了。”
剛剛山晴走的時候,她可都看見了,最後竟然都還能精神奕奕地走出車間。
那精氣神,不是真喜歡,哪能有這種熱乎勁?
一天就這麼多時間,也沒辦法比山晴更努力了吧?
總不能不吃飯不睡覺?
“而且你這樣下去……”黃麗娟揉到一個緊張淤堵的硬塊,有點擔憂,“我怕你身體出問題。”
這話有點得罪人,要不是江勝男性子硬,幫她懟過兩回人,解氣得很,她才不會這麼推心置腹地勸呢。
“咔嚓——”
車間黑了半邊。
兩人組隊巡視的保安照著手電筒過來,衝這邊喊:“車間要斷電了,趕緊收拾收拾,等會兒別被關到裡面了。”又感慨,“你們這批學員真是勤奮,個個都練到這麼晚。”
喊完話,又巡視一圈西側。
確認沒人、沒有安全隱患,便將配電箱裡對應西側區域刀閘開關拉下。
偌大的車間又黑一片。
江勝男兩胳膊往上一轉,外套掛上肩膀,“走吧。”
黃麗娟忙著收拾東西離開,也沒注意到江勝男並沒有回答她的話,“走走走,可別把我們關裡面了!”
出了車間,到外面昏暗處,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江勝男臉上才顯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怎麼會不清楚差距有多大,有多難追趕?
可她們全家現在都指著她一個呢。
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只能暫時擠在大伯家。
“勝男,回來了。今天學得怎麼樣?”江媽媽接過她的外套關心道。
“還行。”
“還行是甚麼意思?”江父眉頭一皺,“我從小是不是就跟你說,要做就做最好的那個,你看之前下鄉插隊,積極做標杆是不是得了好處,分到了提前回城的名額?”
“你爺奶偏心,把工作給了你大伯,爸媽這輩子是看到頭了,你不一樣,又年輕還念過書。你就跟最好的比,比得過人家,那鍋爐廠的王工不就看上你了?”
他可打聽過了,那可是大人物,到時候豈不是要工作有工作,要房子有房子。
“你又不懂!”江勝男心底生出煩悶,扔開肩包往上鋪爬,拿毛巾去洗。
自打爺奶去世,分的房子被收回去,她家沒地兒落腳,只能擠進大伯家。
她哪樣兒沒做好?
比懂事,比學習,她哪樣兒比大伯幾個孩子做得差?原本想著考個好中專,分配個好工作,誰知道遇上了上山下鄉?
江家父母也沒料到。
原本孩子爭氣,指定能揚眉吐氣的。
他們老了也能有個自家的窩,不用再一大家子擠在一起。
誰知道驟然從大大方方住自家爸媽的房子,變成寄人籬下,低人一頭,時不時遭兩句擠兌,心裡是甚麼滋味?
“你這孩子,還不耐煩了。爸媽就你這麼一個孩子,還不是為你好,不想你以後過苦日子。”
江勝男累得不想說話,吃完家裡留給她的飯,爬上上鋪,被子拉過頭頂。
腦子裡就冒出碗裡那幾塊好肉,想也知道媽媽要被大伯母怎麼唸叨。
又想起爸媽這些年做臨時工,工資緊巴巴的,但還是給她吃好的,穿體面的,供她一直唸書,這麼多年起早貪黑辛苦勞作不過是想要一套自己的容身之所。
想要風風光光站在親朋好友面前,把腰桿挺直了而已。
閉上眼。
滿腦子都是飛濺的焊花,還有萬山晴帶著面罩的身影。
卻連做夢也沒想到,她這個妄圖搶人機運的人,竟會收到萬山晴的筆記。
“拿著啊。”萬山晴往前伸伸手。
江勝男看了看清晨的太陽,暗自揪了自己一把,疼!
不是夢。
她向來好強,有點不太自在,但是卻又完全無法拒絕這本筆記,“你真給我看?”
萬山晴又不是瞎子,哪裡看不出來身邊有人在暗自加練,也想爭取一下,“沒甚麼不好意思的,公平競爭嘛。”
她有上輩子的積累,可比這份筆記厚重多了。
總不能真眼看著人往死裡練,把身體練垮了,畢竟江勝男人還不錯,她還挺喜歡她身上那股拼勁兒的。
江勝男愣了一會兒,沒琢磨明白公平在哪兒?
不是萬山晴單方面地幫助她嗎?
卻完全拒絕不了,愣愣地接過來,還是忍不住開口:“你就不擔心我學了之後,萬一練好了,比你強,然後王工那邊…”
萬山晴笑笑:“要是你能練得比我更強,合該收下你。”
即使沒有她出現,老師其實也會在這兩年開始收學生,教弟子了。
因為今年發生了一件事,七月國家頒佈了《關於抓緊研製重大技術裝備的決定》,爭論了數年的“誰來裝備中國”“買與幹”“自主創新是餡餅還是陷阱”終於落下了響錘。
買不來一個裝備製造強國!
強國威嚴,民族脊樑,是要不來、買不來、討不來的!
一定是我們自己一代代幹出來的。
老師從來不是想收下“萬山晴”,她想要的,是優秀的年輕一代,是祖國更強盛的未來。
倘若真有人比她更優秀,老師選別人,那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王工先看中的明明是……”江勝男還是很錯愕,即便她真的看清楚了,萬山晴眼睛裡坦蕩真誠,沒有騙她,也沒有半點違心。
而且這個筆記也是日常她看到的手邊那本。
“沒有你也有別人,多的是人想爭取。”萬山晴想得很開,她還是有些自信的,“想爭又不是甚麼壞事,沒必要不好意思。”
不想否認她有些惺惺相惜。
多棒的上進心。
其實她也是這種人呢。
否則日後怎麼會焊出連王工都讚歎的焊縫,怎麼會在佔有率不低的時候,還積極學外語,就為了開啟國際市場。
“那我……抓緊時間看,看完儘快還給你。”江勝男抓了抓手裡的筆記,儘管萬山晴這麼說,她還是過不了心裡那道坎兒。
她從小和人爭,和人比,想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她想把萬山晴比下去,可對方卻反過來助她。
她覺得腦子有點亂。
一時替萬山晴擔心:“……我聽說有好些學過,甚至在實操中用過好一段時間的人,也想爭取這個機會。你不擔心嗎?”
兩人一起往車間裡走,穿戴勞保用品,萬山晴:“所以更要努力了。”
她敢打包票,王工絕對是算準了,比的不是她此刻的實力,而是在壓力下她能進步的極限水平,出的題目多半能體現出來。
要是達不到老師心中的預期標準,搞不好真的要翻車的。
所以要關注的不是別人 ,而是自己!
要不慌不亂,戒驕戒躁,穩住心態繼續按原本的節奏練習。
黃麗娟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忽然福臨心至道:“王工會不會是故意的啊?”
她還說呢,王工這種平時強勢得說一不二的人,怎麼會前腳開口說看好山晴,第二天改口說要比試考核?
“你說呢?”萬山晴反問。
“我覺得是啊!!”黃麗娟光是想到這個可能就頭皮發麻,越想越覺得沒錯:
“嚴師傅不老說我們要膽大心細、關鍵時刻沉得住氣嗎?會不會就是在考驗你這個?”想看看山晴能不能抗住壓力,有沒有冷靜應對的心態和能力?
這麼看的話,當王工的學生也不全然是好事啊!
反正換她到山晴這個位置,現在肯定心七上八下地要炸了。
要求也太高了!
萬山晴看她臉上五顏六色的表情,有點好笑:“那要不要一起來試試?”
“不了!不了!”黃麗娟連忙擺手。
她可以自己努力,但要是遇到這種高標準、嚴要求的,還被投以這麼高的期盼,真的會哭的。
“哪有給自己拉競爭對手的?”黃麗娟哭笑不得,完全想不通,看熱鬧才不嫌事大吧?
萬山晴眼底沒有恐慌,她夾起焊條:“這樣才刺激,才有挑戰性啊。”
雖然不免感到緊迫和壓力,但只要想到那一日來臨,眾目睽睽,若能力挫一眾競爭對手。
她渾身肌肉都燙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
隨機掉落五十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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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關於抓緊研製重大技術裝備的決定》
②“誰來裝備中國”“買與幹”“自主創新是餡餅還是陷阱”——當年爭議的論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