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DAY 14
連著被寧微嗆了兩回，女巫們終於消停了，沒人再開口。
安靜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首位。
寧微也在看那個位置——從始至終，那位族長沒有說過一句話，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片刻後，族長笑了，笑聲蒼老，卻意外地溫和。她抬手，緩緩摘下兜帽。
族長的臉上遍佈皺紋，很難想象女巫這樣好戰的種族，族長竟然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但年齡似乎不能改變她在眾女巫心中的，她一開口，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族長掃了一眼身邊的女巫們，笑著說：“後生可畏，是不是？”
沒人吭聲，但有幾個低下了頭。
族長看向寧微，目光柔和，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孩子，你既然被女巫的前輩所認可，我們也就把你當做半個女巫來看——”
族長比在座的所有女巫年齡都大，在她的年紀，還有女巫長成寧微這樣，高挑的身體，強大的魔法，守著粉鈴蘭這片美麗的故土，與魔法為友，過著質樸而簡單的生活。
有生之年，她能重新回到粉鈴蘭，還能見到記憶中從前女巫的模樣，她心中難免有些故鄉的情懷被牽蕩而起，所以對寧微的態度堪稱和顏悅色。
她繼續問：“——我不質疑你的訊息來源，你身上古樸的魔力已經足以做這條訊息的背書，我想問的是，你想要的是甚麼？”
在場的女巫們撐起風雪護符，讓這場在天災和戰爭之中的談判不受任何風雪侵害。
寧微垂眼，她想到那天在夜皇后大陸看見的巨大傳送陣，那麼大的傳送陣，飛快地在空中一筆繪就，傳送陣精準地將那麼多女巫送進了粉鈴蘭大陸。
她記得那個女巫，傳送陣完成後，她虛弱地被身邊的人接走。
沒有再多做掙扎，寧微說：“我有接近九千位同伴，想要回到地球，我希望女巫們可以幫我們這個忙。”
話音剛落，場上的氣氛就變了。
那些原本還端著的女巫們，一個個立刻坐直身體。有人皺眉，有人倒吸一口氣，有人下意識開口想說點甚麼，又咽了回去，連站在外圍維持風雪護符的女巫，都忍不住側目看向寧微。
“九千人？”有個女巫沒忍住，聲音都高了半度，“她知道開一次傳送陣要消耗多少魔力嗎？”
討論聲越來越大，但族長看了眼一直靜默不言的世界史教授。
“安靜。”
世界史教授開口，聲音不大，但魔法擴音之後，壓住了所有竊竊私語。
這時，族長溫和的目光落在寧微身上。
“首先，我必須要告訴你，想要回到地球，就必須要有地球的信物，才能將傳送陣目的地限定在那裡，據我所知，你們到這個星球已經有半個月了，這半個月來，你們可以用和任何動物交易，包括你們從地球帶來的物品——所以，你們還剩下別的可以幫助我們完成傳送陣嗎？”
寧微皺眉。
她想到了寧瑞給她的蒜，就是從那顆蒜開始，她才能在孤身降落在冬青樹大陸時，有了存活的火種。她還留著那東西。
“我有，”寧微平靜地回答，“我可以提供。”
族長頓了頓，又繼續說：“孩子，你是跟我們的戰士一起來到戰場的。”
她說，語氣依然溫和：“所以，你應該知道，開一次傳送陣，要消耗一位女巫的全部魔力，這對於女巫而言極其危險，而我們能上戰場的女巫，總共也不到一萬人。”
對此，寧微也有預案，她深吸一口氣：“我們可以分批次傳送，我們的終極目標是回地球，時間上，我可以讓同伴們儘量調整。”
她言盡於此，族長卻仍然沒有直接答應。
“你也想回去，是嗎？”
寧微點頭，幾乎沒有遲疑。
“你即便給出偽神的位置，我們也要驗證。”族長遺憾地說，“所以，等我們向偽神發起總攻的時候，你必須在場。”
她神色柔和而充滿歉意：“我可以理解你想要回到你的故鄉，就像我們想要回到這片故土，即便它已經支離破碎。”
“但是，我作為女巫的族長，也必須要履行我的職責，”族長說，“我不能讓我們剩餘下來珍貴的戰士，因為你的一條真偽不定的資訊，而徒然去冒險。”
寧微理解族長所說的內容，族長很真誠，比起她剛剛落座時面對的明褒暗諷，族長已經極盡真誠，真誠到旁邊的女巫們頻頻看向她，對她的態度感到質疑和鬱悶。
寧微搖頭：“我必須要回地球，而且要在第一批迴去。”
其他人類回去後，或許真的如黑金羊所說，還能保有魔法，若是如此，首城博物館一定會加大安保，她不能保證自己依然可以成功偷走那顆毀了地球的隕石。
她必須要把風險降到最低。
寧微側臉，眼角餘光掃過身後的安瑟妮，她一直站在自己身後不近不遠的位置。
遲疑片刻，寧微說：“如果我只是承諾我會回來履行約定，實在太過單薄，我自己也很難相信。所以，我希望你們可以安排一位女巫監視我，保證我一定會回到這個世界。”
族長銳利的目光很快掃過寧微身後的安瑟妮。
旁邊的女巫卻撫掌而笑：“族長，人類提出的這條建議也是個好辦法。”
族長看向她，似乎想知道她有甚麼主意。
後者就從懷中掏出一瓶藥劑：“這藥劑原本是打算給一頭黑金羊服下的，是一瓶毒藥，但是如果能在七天內服下解藥，毒藥就不會發作。”
女巫笑著說：“族長，正好適合她的承諾呢。”
世界史教授皺了皺眉，用眼神制止了安瑟妮。她看出安瑟妮想要毛遂自薦，擔任寧微的監視者，可是那畢竟是一顆陌生的星球，萬一出了甚麼事情呢？
安瑟妮自然察覺到了教授的目光。
但是她原本就決定了和寧微一起回地球——剛才族長的質問並不好回答，寧微如果不想一步步退讓，只要說地球上有治癒藥劑的原料，有了那個原料，就有可能治療女巫的異化之危，族長一定會想辦法送她回去。
可寧微沒說，那原因只有一個，那是她留給安瑟妮的“青史留名”的本錢，安瑟妮想起兩人在帳篷中的對話，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在這樣的情況下退縮。
所以儘管教授制止，但安瑟妮還是站了出來。
“族長。”
年輕一代的佼佼者，自入學起就是翹楚中的翹楚。
女巫安瑟妮，鄭重地開口：“我願意擔任寧微的監視者。”
寧微沒有回頭，嘴角卻揚起笑。
安瑟妮承諾：“我一定會帶她回來，讓她帶我們去黑金羊供奉的偽神那裡。”
風雪之中，女巫閣下的聲音沒有用擴音魔法，卻無比清晰地從長桌的這一頭，迅速地穿過整張長桌，讓所有女巫都聽得清清楚楚，直到女巫一族的族長面前。
族長抬起手，對安瑟妮招了招。
“你過來。”
安瑟妮沒有猶豫，上前，飛快地繞過長桌，跑到了族長的面前。
她單膝著地，向族長行禮後，就站了起來。
族長乾枯卻溫暖的手抓住了安瑟妮的手，她手上有傷口，是在戰場上發生的，治癒女巫已經為受傷更重的女巫治療，因此耗盡了所有的魔力，其他諸如安瑟妮這樣的小傷，全部都只能輪候排隊。
這是一個為女巫一族付出過生命的戰士，更不用說世界史的那位教授有多麼看好安瑟妮。
族長甚至看見了那位教授猶豫著差點站起來。
族長彎下腰，附耳過去，貼著安瑟妮的耳朵，輕輕說了幾句話。
沒有人聽見她都說了甚麼，但是安瑟妮站直了身體，應了一句“明白”。
族長嘆了口氣。
“既然這樣，那就這麼定了。”
女巫們譁然，定了？那女巫中最好的一棵苗子，就被地球人拐走，還就這麼定了？？
質疑聲還未傳來，族長就欽點了那位教學世界史的教授，要她為雙方起草一份協議。
於是眾女巫的目光都集中在教授的身上，誰不知道這位教授最心疼的學生就是安瑟妮，難道她不會提甚麼異議？
安瑟妮和她的恩師隔桌相望。
老師沉默了許久，最後才站起身來，抬手施展契約魔法，空中出現了一份契約。
她逐條念過去——
一、人類寧微，需要配合女巫們完成傳送法陣。
二、女巫們需要用這道傳送陣，在七天內，分批送走地球人。
三、寧微必須要喝下毒藥，才可乘坐傳送陣，第一批迴到地球，且承諾在七日內回到此處。
四、寧微回來後，必須提供偽神真實的位置資訊，而後才能獲得解藥。
五、女巫們向偽神發起總攻時，寧微必須到場。
六、女巫安瑟妮將全程監督每一流程的順利進行。
寧微、安瑟妮、老族長分別取下一滴血。
三滴血印在了那張羊皮紙契約上，化成灰繞在幾人手腕，寧微的小指上的灰環還在，但它不會威脅到自己的生命。
手腕上的這道卻有喪命的風險。
但安瑟妮也看向了自己手腕的灰色細線，她走過來時，從煉製毒藥的女巫那邊，為寧微帶來了毒藥。
寧微平靜地接過那瓶藥，仰頭而盡。
契約就此立定。
寧微丟了藥瓶，擦掉嘴角剩下的汙漬。
“好了，”寧微說，“明天，冰原大陸的傳送石，我要看見女巫的誠意。”
她嘴角彎彎，好像已經忘了自己剛才喝的藥水。
“對了，我還沒恭喜女巫們贏得這場百年戰爭，趕走死敵，重回故土。”
她鼓了鼓掌，掌聲孤零零地迴盪在這片山谷中。
寧微站起來：“現在，我也要回家了。”
——榮美故鄉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