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DAY 14
安瑟妮回來後，徑直去找了寧微。
寧微的氣色已經比她離開之前好了許多，現在還坐在二樓看雪，略顯蒼白的臉上盡是運籌帷幄的從容，在她印象中，寧微很少有這麼從容的時刻。
見安瑟妮熟門熟路地上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大麥茶，她還沒開口，寧微就先問：“同意了？”
安瑟妮喝完了茶，點點頭。寧微的這個茶好喝，她們女巫也種大麥，但沒想到烘乾後可以用來泡茶。
寧微等她給自己加第二杯的時候，又問：“今晚？”
這麼準？就有些離譜了。
安瑟妮詫異地看她：“這也能被你猜到？”
寧微就笑：“事態緊急，當然得一切從簡，女巫們這樣想，我也是這樣想的。”
畢竟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見瑞瑞。
安瑟妮看見她的反應，立馬想到教授的那個問題，如果寧微拿出這麼大的籌碼用來交換，那寧微想要的是甚麼。
安瑟妮忽然猜出來了。
“你是想讓女巫送你回你的母星？”安瑟妮直白地問。
寧微不置可否：“算是吧。”
安瑟妮饒有興趣：“這麼說來，你好像提過你有個妹妹，就是那個和女巫的異化症狀很像的妹妹？”
寧微很少和她提起這個妹妹，但安瑟妮想到她為著治癒藥劑東奔西走，即便嘴上不說，但行動上卻已經把她的妹妹擺在了第一位上。
安瑟妮以為她不會回答，卻不想，寧微看了看窗外的雪，冷不丁說道：“你說的對，的確是想要見她。她叫寧瑞，瑞這個字，是吉利、幸運的意思。”
“真是個不錯的名字呀。”安瑟妮很捧場，然後又問，“不過，你的治癒藥劑不是還差一個原料嗎？怎麼回去救她？而且，你會煉藥嗎？要不要我現場教教你，我有不少煉藥的心得技巧。”
寧微：“沒關係，最後一個原料就在我的母星上，回去了以後，我會想辦法拿到。你還記得嗎，你當時沒看懂原材料那一頁的所有文字。因為那是地球上的文字。”
安瑟妮若有所思：“原來如此，難怪看不懂……對了，那煉藥的事情，你現在學還來得及嗎？”
寧微當然不打算自己學，她向安瑟妮發出邀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地球？”
甚麼？
這個邀請太突然了，安瑟妮馬上愣住：“我，我去地球幹甚麼？”
寧微卻覺得她會跟自己走。
“我妹妹身上的病症，和女巫的異化很相似，”寧微說，“那次在你們的村子裡，我看見了那個雙馬尾女孩的腳，趟過小溪時，腳上的傷口和瑞瑞的很像。”
安瑟妮神情僵硬。
“我覺得，這不是巧合，”寧微張開手，她手心中躺著從她心臟裡取出的晶片，“尤其在有證據證明，我母星上的上城人，和這個世界的黑金羊已經有合作的情況下。”
她指的證據，就是這個晶片。
芙良給她留下的魔力像一片無垠的海，使用這樣的魔力，甚至可以扼制黑金羊對她大腦意識的攻擊，但找不到晶片所在究竟是哪裡。
系統的本體來自於地球，系統的意識卻來自於黑金羊。
上城人和黑金羊合作的多麼好啊——好像已經有過多次合作了一樣。
“我們在粉鈴蘭的幻境中，那片完整的大陸上，女巫當時還並不是矮人族，”寧微說道，“你還記得嗎，當時鹿靈神說，原來女巫的血脈也被混亂了。”
寧微猜測道：“黑金羊又要研究女巫的屍體，又要混亂女巫的血脈……”
“它們一直想要奪走魔法，”安瑟妮做了總結，“我知道。”
她又猶豫：“只是，我以為它們沒有進展……”
但是這麼一想又太過理想化了，黑金羊已經研究了這麼多年，倘若真的沒有進展，那又怎麼會堅持下來呢。
於是安瑟妮就明白了寧微這句邀請的含義。
“你想讓我陪你回地球，親自試試鹿靈神的治癒藥劑是否能夠治癒你妹妹的腿，”安瑟妮說，“如果可以，說不定同樣能夠治癒女巫們的異化，或許就不會再有孩子死在異化儀式之中……”
寧微默默點頭，她覺得可能性很高，前提是鹿靈神真的是未卜先知的神明，那麼她現在所走的每一步棋，都是神明預定好的。
不過這些對寧微來說無所謂，因為寧微想要的，一直很簡單，她並不在乎兩顆星球上這些大人物的宏大敘事。
自己到底是不是棋子，或者是哪一邊的棋子，對她而言都不重要。
她有她的事情要做。
安瑟妮沉默半晌，卻忽然笑了，問：“如果治癒藥劑真的可以治療女巫，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寧微看向她。
安瑟妮自然不需要她回答：“這意味著，我真的要青史留名了。”
再說出這幾個字，她竟然覺得恍若隔世。
這些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幾天前，對她來說青史留名就是畢生的追求，幾天後，這樣的機會竟然已經擺在了面前。
安瑟妮會答應，她忽然很想和寧微打一架——寧微有些太瞭解她了，她之所以在最後關頭才問自己，恐怕就是算到了，只要寧微把事情的輕重緩急陳明，她就一定會參與，就一定會陪她一起回地球。
真壞啊，寧微。
安瑟妮雖然下定了決心，卻偏偏不回答，故作深沉道：“這件事至關重要，我要考慮考慮……對了，你這一屋子的小動物們呢？”
指的應該是信使迦勒、大松鼠，還有兔猻、麻雀它們。
寧微：“迦勒和大松鼠繼續去找小動物們了，這個世界的雪下得越來越大，雖然戰爭暫時停止，但天災卻沒有停下腳步，小動物們仍然需要方舟。”
安瑟妮鬼使神差地問：“那你回去，迦勒和大松鼠，會跟你一起回去麼？”
寧微考慮過這個問題。
之前系統誘騙她繫結迦勒，後來為了帶大松鼠進入營地用餐，她又繫結了它。
但現在系統都已經被剝離，也就不用考慮她和它們強行繫結的關係了。
“迦勒應該會留在這裡，至於大松鼠，我不太確定。”寧微說，“我尊重它們的決定，畢竟我和它們是朋友，平等關係，不是主從關係。也並非我一個人說了就算的。”
安瑟妮眨眨眼：“就是這點讓我覺得奇怪，你怎麼會對這個世界的小動物這麼好呢？哪怕是我們這些原住民，也覺得它們不過就是小動物罷了。”
寧微心想，恐怕是因為她在地球上，就和這些小動物一樣，被迫被那些大人物的念頭裹挾著流離失所，所以才對它們格外感同身受。
安瑟妮走了。
一入夜，寧微就用聯絡石板聯絡了喬冉、陳慧羽、朱文三人。
為了避免系統有提前準備的機會，寧微被迫不告而別，但既然承諾了入夜後就立刻聯絡她們，寧微就不會失約。
聯絡石板和她們母星的光腦很像，只是光腦繫結在手臂上，無需隨身攜帶，但這個聯絡石板還得用手拿著才行。
聯絡石板上的影像開啟，喬冉三人幾乎立刻就接通了寧微的聯絡請求。
朱文看見她就鬆了一口氣：“寧微！你還活著！”
陳慧羽和喬冉也放心不少，尤其是喬冉，之前寧微在的時候，她雖然偶爾也擔任決策的角色，但那是知道無論如何還有寧微這個定海神針兜底，今天寧微失聯，強撐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這個兜底角色的困難。
陳慧羽還笑：“微微，今天系統還給你發了訃告。”
她繪聲繪色地說了今天“報名回地球就送土豆”的活動，寧微聽著就笑了：“這一看就是小喬的主意。”
喬冉飛快地笑了一下，隨後問：“微微，你現在在哪裡？”
寧微：“在粉鈴蘭大陸，你們如果沒有魔法，應該無法過來。”
三人同時沉默，沒了營地作為據點，這時候才意識到見面是這麼困難的事情。
“你說剝離系統……真的成功了嗎？”喬冉又問她。
寧微點頭：“應該是成功了，這個所謂的系統，就是上城人給我們種植在心臟附近的晶片，只是晶片的運營權，在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就轉移給了黑金羊的手上。總之都不是甚麼好東西。”
喬冉若有所思：“黑金羊？你的意思是，黑金羊早就和地球人聯合了？”
寧微沉默片刻：“對。”
她又說：“對了，有多少人願意離開這裡，回到地球？”
寧微對這個數字並不抱希望，在她預想中，有十分之一就算不錯了。
但沒想到喬冉給出了一個讓她驚訝的數字，她說：“一共有8766人想要回地球。”
寧微緩緩睜大眼。
朱文和陳慧羽互相對視了一眼，卻說：“但我們三個，還是選擇留下來……”
她們不敢看寧微，好像眼中有愧疚。
陳慧羽還是先開口：“這裡雖然很危險，但是我也已經逐漸適應了……我們下城人壽命不過短短三十幾年，如果能在這裡度過生命的最後一段，還是挺好的。”
朱文也是類似的想法，而且她在地球上過得實在太苦了。
喬冉歷經許多事，此刻卻更覺得，自己在這裡更加被需要——她在地球早就無牽無掛了。
寧微尊重她們三人的想法，畢竟她對那顆星球的執念，也全部是因為瑞瑞一人罷了。
所以，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鹿靈神，它寧可犧牲自己化作方舟，花費悠長的年歲去培養一株鏡面花，就是為了將這個世界的小動物送到過去的地球。
過去的地球，隕石降落之前的地球年之前的地球……
那一定是個很美麗的地方吧。
就連另一顆星球的神明都傾慕於那顆蔚藍色的星球。
寧微笑了笑，收回想法，說道：“請你們通知願意離開的人，我們在傳送石附近見面，但啟程回地球的時間，我目前還不確定，即便如此，也請大家儘快過來。”
三人都認真記下了她的託付，儘管三人都不打算離開這裡，但是，她們聽得出來，寧微不僅在完成她自己的心願，還惦記著其他有同樣心願的人，近半數的倖存者想要離開，她竟然不打算放棄任何一個。
寧微是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但幸運的是，她有實現理想的能力。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冬雪。
她們現在如此幫助其他人類，這樣的精神，終有一天會回饋到她們自己的身上。
在天災之下，每一個種族都在盡力活著。
“話說回來，傳送石在哪裡來著？”
“噗，就是微姐的那個照片，一直在世界上流傳的那個地方……”
“哦哦哦，你們說那個糊糊的照片啊～”
三人就這麼自然地嘰嘰喳喳討論起寧微的照片，看不出她們臉上的離愁。
好像這場即將到來的別離，只是一次尋常的獨自完成任務罷了。
“微微，你知道嗎，後面竟然還有人特意過去打卡了。”
寧微睜大眼，驚訝狀：“這有甚麼可打卡的？”
“對了對了，”朱文笑得前仰後合：“今天系統發完訃告之後，還有人去那裡給微姐獻花呢，哈哈哈哈。”
……
女巫們將談判的地點定在寧微很熟悉的地方，是她之前見到的那片大峽谷。
黑海和藍海的交界處，大峽谷上有瀑布飛流直下，哪怕在戰場上，寧微都忍不住稱讚它的奇景的地方。
寧微收了帳篷，重新披上了女巫長袍，展開翅膀在夜空中飛行。
寧微不是獨自行動，在她前面負責帶路的女巫，有三四個，安瑟妮在其中，但裝的像跟她不熟似的。
寧微勾了勾嘴角，沒有戳穿她。
雖然事急從簡，但依然能看得出女巫們非常重視這次的談判，她雖然點名的是女巫一族的話事人，但到場的女巫竟然至少有上百人。
整個峽谷被照得亮堂，女巫們分立兩側，面對面而站，形成一條路來，路的盡頭是一條橢圓的桌子，桌子上已經坐滿了人，只空著一個下位的椅子，是留給寧微的。
從位置的分佈來看，寧微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這場談判絕不輕鬆。
寧微循著她們的引導，走上前去，披著長袍的女巫高挑而顯眼，她的防護罩上有粉鈴蘭魔法的印記，和當代的女巫們不同，更像是兩百年前和平時期的女巫。
就憑這這個，就讓圓桌上的不少女巫神色緩和了許多。
寧微落座，摘下了她的兜帽，露出她的相貌來，不像從前那樣神秘的作風。
坐在圓桌上的女巫共有十三位，其中有一個是寧微熟悉的“世界歷史課教授”，也就是曾經把寧微捉起來的那個女巫。
鑑於在場的她只認識這位，所以寧微不計前嫌地對她露出個笑。
後者不悅地皺眉，但一抬頭看見她的愛徒安瑟妮在後面期盼地看著她，似乎是深信恩師會幫幫她的朋友。
所以她還是開口：“……在座列位是女巫學院的長老和教授，首位上的，是我們的族長。各位，這是寧微，來自地球，是個人類。”
敷衍的介紹結束後，這場談判正式開始了。
族長沒有說話，女巫長袍一直蓋在身上，看不清她的相讀角角貌和表情。
先開口的是在側位坐著的女巫。
“你這麼狂妄，我還以為排場很大呢，”她不鹹不淡地諷刺，“想不到竟然是隻身赴會，不過也難怪，異世之客才來幾天，在這裡站不穩腳跟也是正常的。”
寧微平靜地說：“所有異世之客身上都有黑金羊的監察手段，我為了防止黑金羊得知諸位的資訊，才隻身前來。”
寧微繼續：“如果各位追求禮節，認為我必須帶一些同伴才能開始談判，那我建議今天的談判延後，我也可以叫個幾千位同伴，過來見見世面。”
眾人沉默，片刻之後，又有女巫開口了。
“寧微，是吧？”她清了清嗓子，不再討論她形單影隻的獨狼行為，轉換話題道，“我想問一下，你是從哪裡得知了偽神的訊息。”
寧微歪頭：“這個問題是資訊交換？我也可以問你們問題？”
但那個女巫卻拒絕了：“我們只是驗證你的籌碼是否真實可信。”
這倒也是合理的請求。
寧微想了想，頗有禮貌地回答道：“是二百年前，當時的女巫一族的族長，認為我是個可以託付的人，就將這段歷史告訴了我。”
寧微開口，所有女巫都抿緊了嘴。
她還平靜地追加一個炸彈：“想必各位都聽說了，我有過時間回溯的經歷，也有過穿越時間，破解真實歷史幻境的經歷。所以這個二百年前的節點，想必不需要我再多做解釋。”
兩句話，讓氣氛跌入冰點。
甚麼意思，二百年前的女巫族長更喜歡她這個地球人，看不上她們這些現代的女巫是吧？
時間回溯還能平安回來坐著這裡大放厥詞，意思是地球人比女巫更懂魔法，是吧？
這個人類一直在挑釁！
而寧微身後，安瑟妮混在其他女巫的隊伍之中，抬頭默默望天。
她希望寧微能說點好聽的話，別真給這些古板的老骨頭們氣出甚麼好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