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DAY 9
寧微的擔憂幾乎沒有傳達給白鼬,不僅如此,夢中的信使迦勒還覺得一切塵埃落定,她們一起求生的日子非常不容易。
但倘若信使想要回憶往事,和寧微一起討論些甚麼,卻總覺得記憶模糊不清,看不明白。
迦勒就直接對“寧微”,也就是它的鹿靈神詢問了——它隱約覺得寧微不應該是鹿靈神,但此刻卻又無法言明這其中的因果邏輯。
“神明大人,”迦勒虔誠地問,“那些動物都進入方舟了嗎?”
頂著寧微的臉的“神明大人”歪了歪頭:“那些動物……?”
“對,”小白鼬用力地點頭,“我們又上山又下海的,好不容易才救回來那些小動物的。”
白鼬扒拉它的小爪子,一個個數點:“有冬青樹大陸的白鼬一族,還有松鼠們,還有在冰原大陸的水獺、金絲猴、兔子,還有長頸鹿,你之前給過它好多條圍巾……還有,應該還有夜皇后大陸的大松鼠,和粉鈴蘭大陸的……”
它回憶著,但是眉頭卻越皺越緊:“粉鈴蘭大陸,小麻雀?和……兔猻……?我怎麼好像不記得我送兔猻進入方舟中?”
神明大人不著痕跡地揉了揉它的頭:“你休息了很久,有些事情忘記,也是正常的。”
她聲音好溫柔好溫柔,不知道為甚麼,粉鈴蘭甜膩的香味好像逐漸蓋過了蘋果香、麵包香。
但又讓它很安心,迦勒輕而易舉地就順著她的勸解,放棄了回憶那些事情。
神明大人又問:“迦勒,對了,鹿角呢?你有沒有安全地把鹿角帶過來?”
信使迦勒遲鈍起來,半晌後才說:“鹿角……?對,我把鹿角也帶來了呢……”
“寧微”揚起柔蜜的笑意:“是嗎,真是太感謝你了,那麼,不如現在就把鹿角——”
“鹿靈神大人,”但信使迦勒突然殺了個回馬槍,“您怎麼知道我叫迦勒?”
神明沒有被問題難倒,回答:“我是寧微啊,當然知道你的名字了……我還記得你跟我講的那個故事呢,我們在冬青樹大陸的傳送石旁等了很久,在等待的過程中,你為自己取好了名字。”
她說的對。
信使懵懂地想著,但恍惚中卻在想,她到底是寧微還是鹿靈神?
“那麼,我要的鹿角……”溫柔的神明問,“是不打算還給我了嗎?像貓頭鷹一樣,打算獨吞麼?”
迦勒驚住,立刻召喚出它的儲物箱:“我怎麼會獨吞神明大人的鹿角!等等,我馬上就拿出來給您!”
……
而在帳篷中,寧微無論如何都叫不醒迦勒。
但她如今實力大增,愈發能夠察覺到那籠罩在帳篷上的粉色霧氣,必然與粉鈴蘭有關,也必然與幻境有關。
她嘗試直接用魔法把沉睡的動物們包裹起來,但這一招對兔猻和小麻雀有用,對迦勒卻始終不起作用。
寧微此刻只覺得自己有力氣沒處使,她雖然已然理解癥結所在,卻不知道該如何解決。
情況危急之際,她只好開啟今夜第二次對安瑟妮的拜訪——
當然,對於女巫安瑟妮而言,這一次才是第一次。
這次,寧微更謹慎了一些,她的探知魔法在找到安瑟妮方向的一瞬間,就收了回來,這次她好像一個真正的女巫,對所有的魔法使用起來都如此得心應手。
寧微這次也沒有選擇直接出現在安瑟妮的面前,而是在較遠一點的地方就解除了隱身,只是大聲喊著安瑟妮的名字。
“安瑟妮!”
“安瑟妮你在哪裡!”
安瑟妮正在闔眼假寐,她的輪值是在下半夜,現在正需要養精蓄銳,在戰場上,休息格外重要,如果一直保持神經高度緊張,是無法與黑金羊進行長時間的戰鬥的,尤其是在黑金羊的主場,夜晚期間。
但是寧微的聲音傳來,她還是瞬間就睜開了眼,識別出了來人。
不僅是安瑟妮,一同休息的眾女巫們也都不約而同看向了安瑟妮,這個女巫是近些年來學院中難得一見的天才,是翹楚中的翹楚,普通的女巫可不會給自己取名字,即便給自己取了名字,別人也不會認可。
但是安瑟妮不一樣,她為自己取了名字,是有別於其他女巫,而木秀於林,眾女巫心甘情願讓她獨樹一幟,也稱呼她為自己取的名字。
安瑟妮下意識看向領隊女巫的方向,但領隊女巫剛回來不久,她失血過多,在與黑金羊的一場爭鬥中,以死脫住了黑金羊的進攻攻勢,最後甚至已經準備毀掉自己的心臟,還好安瑟妮及時趕到,把她救了回來。
擅長治癒魔法的幾位女巫還在輪番給她醫治,順利的話,下半夜她就會醒過來了。
領隊女巫沒法釋放安瑟妮,她猶豫片刻,看向在場的其他女巫,但其他女巫竟然也直勾勾地盯著她。
安瑟妮這才意識到,這裡除了領隊女巫,沒有人有資格給她命令。
她便站了起來,對眾人解釋:“應該是我的朋友在叫我,我……我過去一下,很快回來。”
其他女巫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回答她。
上級離開時不需要向下屬彙報,安瑟妮雖然彙報了,但也不代表她們有資格回答她。
安瑟妮對自己的身份尚不熟練,但找到寧微的身影后,方才的生澀和緊張就統統消失了。
寧微迅速地衝到她面前來——
“安瑟妮!”寧微喊她。
女巫速度更快,甚至使用了衝刺的魔法,落在她身邊的同時開口問道:“怎麼了?”
寧微飛快地描述了一遍帳篷外粉紅色霧氣的事情,以及她用魔力叫醒了其他小動物,卻始終無法喚醒迦勒的困境。
聽到寧微說她試圖直接用魔力隔絕迦勒時,安瑟妮稍顯訝異地看了一眼寧微,沒想到她能無師自通最基礎的保護魔法。
但這一眼混在黑夜中,焦急的寧微並未看見。
事態緊急,安瑟妮沒有多問,只是伸手覆在迦勒的臉上,她手心中放光,光芒還有夜皇后花瓣的顏色,寧微此刻愈發確認自己的確是吸收了芙良留下的許多魔法,在這之前,她從未如此清晰地理解魔法。
片刻之後,安瑟妮收回手,表情凝重:“你判斷的不錯,信使的確被困在粉鈴蘭編織的幻境中,你看到的粉色霧氣,恐怕就是幻境發動的條件之一……”
寧微剛想開口告訴她,迦勒很可能會在幻境中交出鹿角,這鹿角很有可能就是十頭一級黑金羊的能源,必須要把迦勒喚醒。
但是這些話開口之前,她生生剎住了,理智回爐,她想起來自己波動了兩次兔子懷錶,所以對於安瑟妮來說,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寧微。
寧微不能把情報提前告訴安瑟妮,否則只會毀了安瑟妮今夜與她的第二次會面。
她驀地想起,在上一次的會面中,安瑟妮開口就問她——為甚麼半夜跑來跑去,原來指的就是這一次的會面。
她飛快在腦海中理清楚了這兩次見面的次序,斟酌了好幾輪之後,總算找到了此刻可以繼續探討的話題。
“必須要把迦勒從幻境中救出來,安瑟妮你有辦法嗎?”寧微誠懇地問。
安瑟妮皺眉:“寧微,這是現在必須要做的事情嗎?這樣的幻境對信使沒有傷害,只是會讓它睡一覺,我可以在白天的時候處理,現在正是危險的節骨眼上。”
寧微愣了愣。
之前的安瑟妮並沒有問這個問題,無論是她無故要求安瑟妮離開隊伍,去救助一頭黑金羊,還是在山洞中,安瑟妮沒有追問她究竟為何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那時,寧微還驚訝於女巫閣下的信任與配合。
此刻才無奈發現,需要磨合信任與配合的時機,竟然是現在。
偏偏這正在情理之中!
她與安瑟妮的時間是相逆的,無論有多著急,眼下都必須冷靜下來,因為這是她必須要做的事情,不能要求安瑟妮毫無緣故地就變成了“未來”的安瑟妮。
兔子懷錶讓她回到過去,但與好友們時間相悖,對她的心力來說都是極大的消耗。
她甚至有些怔愣地心想,如果就這麼一直時間回溯下去,一直到她與安瑟妮初次見面的時候。
那時候安瑟妮對她殺心正濃,但卻是她與這位多次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友最後一次見面的機會。
寧微閉了閉眼,努力驅散腦海中過於瘋狂的想法。
沒事的,只要順利地解決眼前的事情,她絕不會讓自己走到那個地步——除了神明,凡人之軀怎能肆意撥弄時間。
只要順利解決眼前的事情,她會回到正常的時間線,也會拯救所有人——信使也好,喬冉她們也好,大松鼠也好。
一個都不會在她面前死去。
寧微的目光堅毅,在黑暗中,遙遠的光亮落在她的眼珠中,倒影出熠熠發光的色彩。
她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安瑟妮無條件地信任自己,而她有了主意。
“那個救了我們好幾次的神秘人,就是會使用紅色法杖的那個女巫……”寧微沉聲說。
安瑟妮愣了愣,不知道為甚麼寧微提起她,安瑟妮不確定道:“我也問了其他朋友,沒有她的下落。”
寧微搖了搖頭:“不用問了。”
安瑟妮望著她,不解她的意思。
寧微輕聲說:“那個人,應該就是我。”
“怎麼可——”
女巫閣下脫口而出的否認卻瞬間卡在喉嚨中,她彷彿意識到甚麼,猛然看向寧微。
等等,怎麼不可能?
就連她自己都告訴過寧微,這個世界可能會存在能夠幫助穿越時間的魔法植物。
可是如果寧微真的有穿越時間的能力,那她怎麼判斷自己每次遇到的寧微都是正確時間線上的寧微?
安瑟妮不愧是女巫學院的優等生,她陡然反應過來了一種不可宣之於口的可能性。
片刻後,安瑟妮不自覺地做了吞嚥地動作,這是緊張的標誌。
“你,你……”她不敢讓自己細想,寧微沒有接受過系統的學習,但安瑟妮有學過。
所有研究過時間魔法的女巫,無一不是暴斃身死的下場。
過去的歲月中,有多少女巫嘗試過利用魔法回到過去,改變過去曾經發生的事情,但無一倖存。
若這件事真的那麼簡單,還探尋那理論上存在的第五種魔法植物還有甚麼意義呢。
寧微肯定不知道,這種近乎禁術的第一忌諱,就是要對自己的時間線完全保密,但以她的能力,也應該猜得出來。
可是寧微就這麼輕易地開口告訴了她,萬一她有害寧微的心呢?
寧微就這麼相信她麼?
安瑟妮呼吸一滯,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算了,且不管寧微莽撞的舉動。
現在如果寧微真的捲入其中——
她強迫自己停止繼續思考,停止去探究寧微時間線,她不願意成為阻礙寧微活下去的關鍵角色。
半晌後,安瑟妮才總算收回了所有狂野的思緒。
“這個情況,比較極端……我,我沒有別的能教你的。”
安瑟妮嗓子眼發乾:“我只能說……時間是不可愚弄的,你必須保持時間不紊亂,否則你恐怕——”
“我明白。”寧微輕聲說,她知道安瑟妮已經猜到了真相。
安瑟妮冷靜下來:“我沒有能幫你的地方,我儘量從現在開始,不去探究你到底是誰,你可以儘管提出一些無理的要求,我儘量配合,我只能為你做這些了。”
寧微看著安瑟妮,她知道安瑟妮言出必行,哪怕她讓安瑟妮去救一頭黑金羊,高傲的女巫大人也踐行了她的承諾。
“我明白……”寧微面不改色,避免任何多餘的動作引導安瑟妮懷疑她現在究竟是哪條時間線的寧微。
兩人的默契終於在此時達到高峰,而寧微也終於明白為何安瑟妮後面會對她的奇怪要求如此縱容。
安瑟妮目光落在迦勒身上,最後說道:“我可以試著引導信使離開幻境,但是……從現在來看,我最多隻有一分鐘的時間。”
她隱晦至極地提醒:“這可能是一種吸入充足的劑量之後,才會發作的幻境。不然無法解釋為甚麼你可以使用魔法喚醒其他動物,卻無法喚醒信使。”
她思忖著,最後道:“但是,要排查信使究竟是從何時起吸入粉鈴蘭,也並非毫無線索。”
安瑟妮道:“這種幻境圍困人的方式很少見,而且沒有甚麼殺傷力,肯定不會被黑金羊大規模地運用。”
“所以,它只會出現在粉鈴蘭大陸,”寧微懂了,“只可能是迦勒到達粉鈴蘭大陸起,就被黑金羊在無形中暗算了。”
安瑟妮閉上眼:“現在我要開始盡力救它,記住,最多隻有一分鐘時間。”
一分鐘?
不,時間明明就在她手中。
寧微卻還是不動聲色地回答:“我明白了。”
她握著兔子懷錶,要回到生存階段第9天,那是她初次與信使分開,信使獨自來到粉鈴蘭大陸的開始。
隨著她的心意,刻度盤被再度波動了。
斗轉星移時,寧微清晰地聽見了兔子懷錶碎裂的聲音,彷彿在警告她,機會不多了,死亡正在逼近。
一級黑金羊的雙蹄,即將踐踏踩碎她這條珍貴而沉重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