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DAY 10
好不容易和村落裡的孩子們暫時告別,寧微、安瑟妮、大松鼠都進入到了她的帳篷中。
安瑟妮在外面看了一眼,挑眉:“你的帳篷又升級了?”
寧微看了眼自己的前院,空空蕩蕩但翻好了的鬆軟的土,看上去就很適合種地。
寧微想了想,問:“我們是明天出發對吧?那我今天就可以把院子播種,稍微收拾一下。”
系統既然都送了土,那就得利用起來,否則等於虧了。
寧微開啟了門,現在帳篷的外表是小鎮的面板,門也是木質的,落在手裡不是帳篷輕飄飄的手感,反倒沉甸甸的。
安瑟妮率先進入,大松鼠則在她身後好奇地探著腦袋,鼻尖輕微聳動,隨即也跟著鑽了進來。
寧微落在後面關上了門,將村落裡孩子們的喧嚷隔絕在外。
帳篷內部溫暖、乾燥的空氣包裹上來,但剛剛開門也帶進來一絲清冽如雪的氣息。
大松鼠徹底愣在了門口。
它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瞬間睜大了,烏亮的眼珠倒映著帳篷內的一切。
這裡和它熟悉的樹洞、巖縫、廣袤卻空曠的花田截然不同。
它的目光首先被那張佔據顯眼位置的沙發吸引——那上面隨意搭著一條觸感看起來就異常柔軟的珊瑚絨毯子,毯子呈現出夕陽般的暖橙色。
大松鼠的爪子無意識地在上面蹭了蹭,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疑惑和驚歎的“哇”。
大松鼠很可愛——但寧微還記得今天已經是第九天了,昨天在幻境裡,安瑟妮用坩堝製作的藥劑可是足足給她加了一點可分配屬性點,今天覆刻一下,說不定還有這種好事呢。
安瑟妮剛席地而坐,那邊寧微就把自己收拾乾淨的女巫坩堝遞給安瑟妮,順帶還有她寄存在寧微這邊的藥劑原材料。
安瑟妮迎上寧微的眼神,陡然無語。
“你甚麼意思?”
這個不是煉藥的鍋嗎,她這個眼神是指望自己再煉一鍋藥?藥劑是甚麼想吃就能吃的東西嗎?
但寧微竟然還真是她看出的那個意思。
“再來一鍋藥,”寧微敲了敲鍋,“強身健體的那種。”
安瑟妮:“……”
但她沉思片刻覺得確實可行,因為上次用這個鍋煉藥能多煉兩瓶——這種好東西用一次少一次。
兩人一拍即合,但大松鼠還沉浸在鬆軟的沙發上無法自拔。
大松鼠用柔軟的肉墊碰了碰那條絨毛毯子。
“太神奇了。”它看向寧微,“我可以躺上去嗎?”
寧微點點頭,順帶給松鼠倒了杯水喝。
安瑟妮接過了她遞過來的水,但松鼠沒有看那杯水一眼。
大松鼠不可思議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這柔軟的觸感,竟然真的是用來睡覺的,以前在花田裡過的是甚麼苦日子。
它“嗷”一聲倒在沙發上。
龐大又毛茸茸的身軀滾進沙發裡,幾乎立刻陷進了那團暖橙色之中。
大松鼠把臉埋進絨毛裡,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頭埋在其中發出“捂腹腹”的怪叫,大尾巴愉快地在地板上掃來掃去。
寧微把它的尾巴撩開,避免影響到安瑟妮給自己幹活。
又看了一眼沉迷在毛毯上無法自拔的松鼠,寧微覺得很正常,她剛買回珊瑚絨的時候,也這樣在毛毯上打滾了兩圈。
大松鼠暈暈陶陶從沙發上站起來,一抬眼看見了寧微的床。
這麼大的床!
大松鼠“騰”地一下從沙發上彈起來,都顧不上整理被自己滾亂的絨毛,蹦蹦躂躂來到了床邊。
先用前爪按了按床墊,回彈也恰到好處。
大松鼠倒在床上,再次發出了一長串怪叫聲,之後一抬頭,看見了通向二樓的簡易樓梯。
“好朋友,”大松鼠在寧微的床上翻了個身,眼巴巴地看著她,“我可以上去看看嗎?”
寧微點頭:“不過上面就是一片空地,現在還甚麼都沒有。”
“甚麼!”大松鼠感動壞了,“你竟然已經給我準備了一片空地居住嗎?”
寧微:“……呃,其實不……”
沒等她解釋完,大松鼠已經快速地衝到了樓上,然後在樓上發出了熟悉的怪叫聲。
寧微和安瑟妮抬頭,都聽到了樓頂傳來的聲音。
安瑟妮不放心地問:“你這夠結實嗎?”
寧微不太確定,但這畢竟是系統出品,她還是點頭:“應該沒問題吧。”
大松鼠扭動著身體挪下來了,靈活地奔向寧微。
大松鼠眼中有光閃爍:“好朋友!”
它捧起寧微的手:“我總算知道為甚麼你不願意留在花田了,如果我也有這麼舒適的巢xue,我也不會留在花田中的。”
片刻過後,安瑟妮果然又從女巫坩堝中獲得超出劑量的治癒藥水,寧微在得到安瑟妮“應該喝不出事”的結論後,自己率先喝了一瓶。
她檢視系統介面,果然好運不會那麼容易被複刻,只獲得了1/7,不過也不算差。
安瑟妮取走了寄存在寧微這裡的藥劑原材料,承諾次日夜晚出征前會來接她,就離開了。
她離開後,大松鼠還在歡樂地輪流躺在沙發或者床上。
寧微終於有了一點時間,她先把兩個簡易種植盆拿出來,在其中一個盆裡放了日光苔種子,另一個盆種了大白菜,希望有一天能夠在帳篷裡吃上自己種的大白菜——營地裡的不算,那些都是戰略物資。
前院也被她以4+1的形式,種下了蘿蔔、白菜、土豆、和日光苔種子,恆溫防護罩同步分配在前院中。
陳慧羽得知她可以在前院種植,興致勃勃地告訴了她澆水的規律。
還有一部分需要收拾的,就是商城重新整理的隱藏商店了。
第二階段的隱藏商店沒有經驗值要求,剛才她在籠子裡就買空了商店,但還沒來得及看重新整理出來的隱藏商店裡賣的是甚麼。
寧微拉開熟悉的商城介面——
這次只有兩件商品。
第一件是女巫長袍染色劑。
寧微挑了挑眉,她覺得自己黑色的長袍挺耐髒的,為甚麼要染色?
寧微戳開它的資訊描述。
【物品資訊:女巫長袍染色劑
物品效果:女巫長袍的元件,可以使女巫長袍新增隱身效果,但每24小時僅能使用一次,且不超過10分鐘】
原來是可以隱身的好東西,寧微看向售價——2000積分。
這個價格哪怕對寧微這種富婆而言都有點難以招架了。
還有第二件物品。
從商品縮圖來看,好像是一雙翅膀?
【物品資訊:鳥之羽
物品效果:千萬種鳥類共同貢獻了羽毛,織就一副翅膀,可以使您在高空中飛翔。】
想到粉鈴蘭大陸的現狀,這個翅膀也是剛需了。
售價同樣很扎心窩子,也需要2000積分。
寧微看了眼自己的餘額,現在只有八千多碎木,按照碎木和積分1:5的兌換比例,她還差兩千多碎木。
……只能相信營地的產量了。
等寧微日常拿到深泡浴缸的屬性點,出來時,大松鼠已經盤踞在她的床上佔據一半。
甚至寧微剛一躺下,大松鼠就順帶把她撈到懷裡,溫熱柔軟的肚子暖烘烘的。
寧微不太習慣和誰這麼親近,哪怕是白鼬信使,也只是隔著被子睡,像大松鼠這樣自來熟的的確是第一次。
可是大松鼠的肚子實在是太過柔軟,她竟然就這麼失去了意識,中間系統結算響了,她迷糊之中也給關掉了。
……
次日,帳篷外刻意壓低的絮語與窸窣腳步響起,寧微同時睜開了眼,想要起床時卻感到身上有些重——是大松鼠把她攬在懷裡睡覺,小孩子們嚮往的柔軟的松鼠肚皮,果然手感不錯,她整個人都暖烘烘的。
但寧微還是迅速地起床了,順便叫醒了睡眼惺忪的大松鼠。
開啟門,清冽的空氣裹挾著溼潤土壤的氣息湧入。
外面空地上已聚集了十餘名女孩們,她們正將採集用的工具和襯著發光苔蘚的藤籃分作數堆。
見到寧微出來,孩子們都眼前一亮:“我們還想著等等再叫你呢!”
大松鼠也在她身後出來,清晨有些冷,大松鼠抖了抖,把背後的蓬鬆大尾巴抱在懷裡禦寒。
寧微笑了笑:“我們甚麼時候出發?”
有個女孩將藤籃遞給寧微:“再等等,很快就收拾好了。”
孩子們臉上洋溢著喜氣洋洋的笑容,孩子們中有一位即將異化成為女巫,似乎對整個村落都是大事情。
寧微想到昨天那個雙馬尾女孩,她熠熠生輝的笑容還在眼前,她是今天的主角,似乎還不在這裡。
等到寧微和大松鼠都分到一個藤籃,就和女孩子們一起出發了。
有個扎著單馬尾的女孩一直跟隨著寧微,哼著歌輕快地跳躍著走,無憂無慮的孩童模樣。
寧微問她:“今天要進行異化儀式的只有一個孩子嗎?是昨天那個雙馬尾?”
女孩兒抬頭看向寧微,忍不住小心地打量著寧微。寧微個子高挑,和她見過的其他女巫都不一樣——女巫們不應該是矮人麼?
但是,既然安瑟妮對寧微和顏悅色,所以這些孩子們也自然地親近安瑟妮所認可的人,女孩子打量了高挑的寧微一番,才回答起她的問題。
“今天我們村落就只有一個需要異化的女孩子,就是你說的那個雙馬尾。但是其他村落有沒有,我就不知道了。”她口齒清晰地回答,有些超出同齡人的成熟。
女孩繼續答道:“三個月後就輪到我進行異化儀式,到時候還要再準備些現在的東西呢。”
她手裡晃著藤籃。
寧微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藤籃,裡面放著一把類似剪刀的道具。
“我們現在要去採集甚麼?”
女孩聽了她的問題,就用纖細的手指指向遠處的叢林裡,耐心回答著寧微的問題:“那片樹林裡有荊棘花,今天異化儀式中需要用到大量的荊棘花,我們得去採些新鮮的來。”
寧微點頭表示知道,她回頭,看向了大松鼠,孩子們又一窩蜂地跟在大松鼠身邊,有頑皮的小朋友把蘑菇塞在大松鼠的鬃毛中,大松鼠攢了一會兒,渾身刺撓地搖了搖,很快就把蘑菇都甩出去了,贏得女孩們驚呼連連。
總之,玩的挺開心的。
寧微嘴角勾了個笑,忽然發現在眾孩子們的後面,還有一個形單影隻的女孩,女孩是短髮,低著頭,看上去不像其他人那樣高興。
寧微記下了她,又問身邊的女孩:“今天即將參加異化儀式的那個雙馬尾孩子呢?她不需要和我們一起去採集荊棘花嗎?”
聽到這個問題,單馬尾表情不太自然,飛快別開了眼,眨了眨,明顯的心虛。
“她……她到晚上才會出現呢……”單馬尾不自在地說,“總之,我們替她準備好荊棘花就可以了。”
寧微看了一眼她的手,剛剛還單手拎著藤籃,這會兒緊張得雙手握在籃子上了。
寧微沒有再問:“好,那我們儘快。”
單馬尾見她不再追問,就鬆了口氣。
大約走了半小時,終於到了那一片樹林中。
每棵樹下都有一些荊棘纏繞,而荊棘上果真開著花。
荊棘花是一種綠色的花朵,長在荊棘上面,寧微不知道正常的荊棘會不會長出花,但總之眼前的荊棘花是柔弱的、小小的。
單馬尾走在最前面,示意大家停下,她從懷裡拿出一瓶藥劑,澆在了面前的地上。
藥劑落地後,就有奇妙的彩色光點溢位,像是有生命一樣,紛紛飛向了整個樹林中的荊棘上。
單馬尾看了一眼寧微,孩子的視角,更能看出寧微眼底映著光點時的微微驚奇。
單馬尾有些自得,主動解釋道:“這是靜心粉,可以避免荊棘攻擊我們。靜心粉只會附著到荊棘上面,以前安瑟妮帶來的時候是沒有顏色的,後來我們因為沒辦法看見藥劑運轉是否成功,她就把靜心粉做成了彩色——很漂亮吧。”
寧微看向單馬尾:“是很漂亮。”
單馬尾示意大家開始採集荊棘花,孩子們就蹲下,熟練又飛速地用剪刀剪下翠綠色、小巧的荊棘花。
大松鼠有樣學樣,也跟著剪,但是以它又胖又圓的爪子來剪荊棘花還是太難了,所以沒一會兒它的採集工作就交給了別人。
它豎起耳朵,圓眼睛四處逡巡,看著其他人手下的動作,偶爾會用身體拱開地面堆積的枯葉,似乎在檢查甚麼。
當一隻不知名的小蟲從落葉下飛快躥出時,它還嚇了一跳,往後蹦了一小步,引得附近女孩們哈哈大笑。
單馬尾看著荊棘上明滅不定的靜心粉彩色光點,和寧微聊了起來。
“聽說,如果能夠使用魔法,看到的靜心粉更好看一些,我們只能看見有彩色的光點飛出去,但是安瑟妮大人說……”她語氣中滿是嚮往,“不知道靜心粉實際是甚麼樣。”
寧微能看到的的確比彩色光點更多一些,可能是得益於她的特殊天賦經過加點。
她就為小女孩解釋:“光點有些像小女孩,但是每個小女孩身上都有一對翅膀。”
聽見她的解釋,單馬尾怔了怔,不可置通道:“你竟然能看見靜心粉的樣子?你、你也是經過異化的女巫麼?”
寧微搖頭:“不,只是一些奇遇,我實際上不算是女巫。”
但單馬尾卻依舊驚疑不定地看著寧微。
寧微的注意力卻放在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其他的孩子們都在認真工作,但多為三三兩兩一組,互相之間配合默契。
只是那個短髮女孩似乎沒有固定的同伴,獨自一人在稍遠一點的荊棘叢邊動作,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透著一種孤寂。
寧微看向單馬尾:“那個女孩為甚麼沒有和其他人一起?”
單馬尾順著她的指向看去,目光落在短髮女孩的身上。
單馬尾癟了癟嘴,悶聲說:“別管她,她是個懦夫,沒有人願意和她一起,等我經歷異化儀式後,再過幾天就是她的異化儀式,但是我看估計都沒人願意幫她採集荊棘花。”
寧微若有所思,懦夫嗎?
她想到安瑟妮,那個像戰士一樣的女巫,絕對沒人會說安瑟妮是個懦夫,所以安瑟妮為她帶來的女巫們的刻板印象就是這樣,好像所有女巫都會像她那樣無畏。
寧微在女巫村落中難得獲得一些“悠閒”的時光,雖然是逃難而來,但是村子裡的女孩兒們年紀很小,煩惱很少,除了那個短髮女孩。
帶著滿滿的荊棘花,寧微跟她們一起回到了村子中,寧微回報她們,將營地中採集的土豆拿出來,交給她們用於製作午飯。
寧微的慷慨使她在村子中的地位進一步提升,大家一起啃土豆的時候,除了大松鼠身邊圍了很多小朋友,寧微的身邊也坐著好幾個女孩。
但是,毫無疑問,角落裡無人問津的,依舊是那個短髮的女孩子。
還有一個人,今天的主角,那個雙馬尾,也沒出來吃土豆。
寧微再問起那個女孩的動向,單馬尾捧著土豆,吃人嘴短,果然沒有再遮遮掩掩。
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爽快地回答寧微,只是猶豫著支支吾吾。
“她現在,嗯,現在應該不好受,可能還在休息,一直到黃昏時,才會出現吧。”
單馬尾看向其中一個小木屋,寧微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鎖定了消失半天的雙馬尾究竟在哪裡。
吃過寧微提供的午飯後,寧微和孩子們一起將荊棘花送到了附近的樹林中,樹林裡有一條小溪,她們將荊棘花送到樹林中後,就退了出來,坐在小溪邊滿心期盼地等待。
寧微和她們坐在一起,大松鼠吃飽了後躺在她身邊,輕聲打著鼾。
女孩子們也討論著以後成為女巫後的生活。
一片寧靜之中,緊閉了半天的門被開啟了。
一時間所有的交談聲都停下,除了大松鼠依舊鼾聲如故,其他人的目光都緊緊地盯著那間木屋。
寧微看了一眼短髮的女孩,她的目光比任何人都焦急。
沒錯,其他女孩或許只是驚喜和期盼,哪怕是一直對寧微照顧有加的單馬尾也是這樣。
但唯獨她,是焦急地看著木屋。
木屋中出來一個人,女孩身上披著長袍,和寧微身上的類似,她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踉踉蹌蹌地朝溪水這邊走來。
寧微看著她踉蹌地跌進溪水中,溪水打溼了她的長袍,寧微皺眉,想要上前扶起來她,只是那孩子已經快速地站起來。
溪水漂起她的長袍一角,寧微得以在一瞬間看見她的小腿和腳踝。
一片片的面板被割開,血絲泛出來。
她的腿,像是魚鱗。
寧微一愣。
孩子們看見了嗎?
她四下看了看,但女孩們依舊滿臉嚮往。
忽然輕盈的歌謠聲響起,女孩兒們彼此應和上。
“荊棘刺破的歌,會化作星火。”
“惡魔的陰影,終將被晨曦收割。”
“來吧女孩,蛻下凡膚,成為戰士的模樣。”
“我們一同飛向,仇敵永眠的彼岸。”
歌聲起初只是零星幾個音節,像試探的溪流,很快便匯成了潺潺的溪水。
那調子帶著一種寧微無法理解的、介於祝福與哀婉之間的奇異韻律。
孩子們的聲音清亮而整齊,她們圍坐在溪邊,面朝那個溼漉漉站在水中的女孩,眼神專注,嘴唇開合。
寧微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唱歌的女孩。
大家都唱得很投入,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沉浸在異化儀式般的氛圍裡。
女孩們臉上那層屬於孩童的天真歡快被暫時剝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肅穆的專注。
只有一個人例外。
那個短髮女孩,她一邊哭,一邊唱。
她死死地望著水中的女孩,眼神裡翻湧著遠比“期盼”更復雜的情緒,恐懼、掙扎,還有一絲絕望的共鳴。
寧微的心沉了沉。她又看向水中女孩那被溪水浸溼、緊貼小腿的袍子。
魚鱗狀的傷口……在昏光下泛著細碎而溼潤的微紅。
那絕對不是普通的劃傷,更像是一種從內而外、規則性的皮開肉綻。
這就是所謂的異化?
女孩的長袍下是否每一寸面板都是如此呢?
寧微想起了安瑟妮,她說雙腿會不再長高,手掌會變成鷹的形狀——如果那個女孩子能夠挺過來,那麼她經過這樣的切膚之痛,也會變成像安瑟妮那樣的女巫。
歌謠終於在一個綿長的尾音中結束。
童聲戛然而止。
林間空地重歸寂靜,只剩下溪流聲和大松鼠的呼嚕聲。
單馬尾期盼地看著長袍隱入森林的背影,期盼地輕聲說:“等著吧,快的話,或許半個小時不到就會出來了,我們的村子裡會再次出現一位讓黑金羊懼怕的女巫。”
寧微從未如此深切地體會到,鹿靈神說的那句“女巫的血脈被汙染”背後的代價是甚麼。
從前在圖書館前,安瑟妮曾經回憶過她有個朋友。
與她一同進行異化儀式,但最終卻沒能挺過來。
寧微問:“她會出來嗎?”
單馬尾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平靜,她雙手抱膝,坐在寧微身邊,答案縹緲地說出口中:“不知道。但女巫都要走這條路。安瑟妮走過去了,我們所有人……也得走。”
寧微沉默下來。
等待像溪水一樣緩慢流淌。
半個小時過去,有幾個女孩起身離開。
一個小時,更多人默然散去。
兩個小時,單馬尾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拍了拍裙襬的草屑,走進了暮色。
又過半小時,溪邊只剩下寧微、熟睡的松鼠,和那個短髮的女孩——她像石像一樣釘在原地,眼睛仍望著樹林深處。
寧微開啟了系統介面。
世界頻道依舊喧囂,可她的目光只凝在頂端那個不斷變化的數字上:剩餘生存人數。
即便到了第二階段,它仍在緩慢而固執地減少——每一個數字的熄滅,都是一盞生命的燈火,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隱入黑暗。
就像此刻林中那個再也沒有走出來的小姑娘。
短髮的女孩突然站到寧微面前,擋住了那片浮動的光屏。
她臉上淚痕交錯,聲音像繃緊後驟然斷裂的弦:“你……你為甚麼還等?”
寧微沉默了片刻,說:“我在等她出來。”
“她不會出來了。”
——彷彿是終於找到了認可她的人,這個一直遊離在其他人身邊的女孩,終於找到了情緒的宣洩口。
女孩的話音墜地,彷彿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
她壓抑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零碎而滾燙:“我是她的好朋友……所以我知道,有一年她誤闖樹林中,所以親眼見過別人在儀式裡化成血水……她怕得整夜發抖……”
“這次她也害怕,卻不知道怎麼逃離村落——直到安瑟妮大人來了,她才好像又找到了勇氣,竟然仍舊選擇走完異化儀式。”
寧微安安靜靜地聽著,到後面才忍不住問:“為甚麼?”
短髮的女孩臉上淚痕幹了又溼。
“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她麻木地說,“我們要成為女巫,因為要打敗敵人,你還記得我們唱的歌嗎?”
這孩子帶著哭腔,輕聲哼唱了一邊方才孩子們用童聲合唱的歌謠。
“來吧女孩,蛻下凡膚,成為戰士的模樣。”
“我們一同飛向,仇敵永眠的彼岸。”
在這樣的歌聲中,寧微卻沒有聽到鼓勵,只聽到了濃濃的悲哀。
單馬尾也好,其他孩子也好,她們都希望雙馬尾最後成為女巫,成為一個能夠讓黑金羊懼怕的女巫。
但眼前的短髮女孩卻不是這樣。
——其他人只希望她有用,但真正愛她的人會為她悲哀。
寧微聽著她壓抑而絕望的聲音,心中忽地記起當時她和信使的對話。
從幻境中出來後,她問信使,和安瑟妮那邊都遇見了甚麼?為甚麼安瑟妮最後彷彿變了個人似的。
信使迦勒沒有詳細說太多,只是提了一句。
——怪不得女巫和黑金羊的矛盾不可調和。
寧微沒有看見安瑟妮在幻境中所經歷到的那一切,但是當此刻一個年幼的孩子在她面前絕望地哭泣時,她竟然也有了相同的感嘆。
怪不得,這場仇恨如此曠日持久。
女巫還沒有成為女巫的時候,這樣的仇恨就已經成為她們存活的動力了。
她把女孩輕輕攬進懷裡,那單薄的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女孩在她肩上哽咽:“我們……真的必須經歷這些嗎?”
寧微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頭,望向樹林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她既不是女巫,也不是黑金羊,她無權替任何一方做決定。
後來,短髮的女孩也走了,就只剩下寧微一個人坐在溪水邊等待。
但是即便如此,雙馬尾的可愛小女孩還是沒回來。
她的異化儀式失敗了。
寧微低下了頭。
不知又過了多久,安瑟妮來了。
女巫閣下急切地催她:“走,寧微,快要出征了。”
寧微回頭看向她,目光平靜,卻一言不發。
安瑟妮怔了怔:“你,你坐在這裡等甚麼?”
寧微最後看了一眼樹林中:“等昨天那個在路口迎接我們的小女孩,她好像……好像回不來了。”
安瑟妮沉默片刻。
“每一位女巫都是這樣的。”
安瑟妮握了握拳,鷹爪一樣的手,這是她經過異化後變化的模樣:“沒關係,今天的奇襲如果成功,很長一段時間,都可以重創黑金羊。”
女巫們盤踞著夜皇后大陸,同樣,她們也將重回粉鈴蘭大陸,哪怕是破碎的大陸,那也曾經是她們的故鄉。
回到故鄉,找到辦法,讓孩子們不必再經歷戰爭的苦。
安瑟妮期盼著,戰爭能夠終結在她的手上。
寧微沉默半晌,終於站了起來。
大松鼠翻身還在睡,對寧微的離開並未察覺。
寧微還有一個“忠誠的朋友”名額,但是如果前往粉鈴蘭大陸,那會很危險。
如果下次能再見,說不定能夠讓它成為這樣的好朋友。
安瑟妮催她:“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