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DAY 9
大松鼠話音剛落，一股冷意倏地竄上寧微與迦勒的脊背。
“沒有出口……是甚麼意思？”寧微的聲音沉了下去。
“就是字面的意思呀。”
大松鼠渾然不覺氣氛的凝滯，甚至歪了歪它毛茸茸的大腦袋，圓眼睛裡滿是理所當然。
“夜皇后很嬌貴的，見不得風雪，也受不了亂跑。所以女巫大人們很久以前就用魔法把最好的一塊地方‘圈’起來啦，專門種它們。這裡……就是最大的夜皇后花田哦。”
它短圓的前爪比劃了一下四周流光溢彩的鬱金香花海，語氣裡甚至帶著點與有榮焉的天真。
寧微的目光轉向肩上的迦勒。
小白鼬渾身炸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傳送石會直接通到花田裡面！信使地圖只顯示大陸座標，不顯示具體地貌啊！”
“我還沒問你呢。”寧微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迦勒：“……”但是眼神很嚇人啊！
寧微迅速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大松鼠的話或許真誠，但視角必然侷限。
一個封閉的種植園？如果完全封閉，這些需要定期採集、處理的魔法花卉如何運出？供給整個女巫社會的魔法植物原料又從何而來？
迦勒顯然也想到了關鍵，緊接著問大松鼠：“那……女巫們怎麼收穫這些花？”
“進來拿呀。”大松鼠的回答很輕鬆。
“進來？”迦勒愣住了。
“喏，”大松鼠用它那毛茸茸的爪子，朝著寧微和迦勒的身後方向，憨憨地一指，“她們這不就來了嘛。”
寧微霍然轉身。
然而，視野尚未捕捉到任何身影，一陣劇烈而詭異的眩暈便如無形巨浪般當頭拍下！天旋地轉，四肢瞬間脫力，眼前的絢爛花海扭曲成模糊的光斑。
“呃……”寧微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向前栽倒。迦勒甚至沒來得及發出驚叫，便從她肩頭滾落，寧微盡力對它使了個眼色。
迦勒看懂了她眼神的含義，皺著眉往後退了幾步，很快撲在花海中藏了起來。
在意識被黑暗徹底吞沒前的最後一瞬，她模糊的聽覺捕捉到了大松鼠那依舊帶著關切、卻在此刻顯得無比詭異的焦急喊聲：
“記得要把她們送回來呀——她們答應要做我的朋友了……”
不，還沒有答應……
這荒謬的念頭成了寧微意識沉淪前最後的火花，隨即熄滅。
……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像沉在冰水底下的石子，被艱難地打撈起來。
寧微猛地睜開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堅硬冰冷的觸感，以及一種輕微的、令人不安的搖晃感。
她視線逐漸聚焦，先看見交錯的黑鐵柵欄，大約手腕粗的鐵籠，上面纏繞著深紫色、帶有尖銳倒刺的荊棘藤蔓，荊棘像擁有生命，還在緩緩地蜿蜒、生長。
她逐漸看清了周身環境，原來正身處一個牢籠之中。一個被高高吊起的、宛如巨型鳥籠的囚籠。
“咳……”她嘗試移動，四肢依舊痠軟，但求生本能迫使她撐起身體，她嘗試著接近籠邊。
但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柵欄的剎那，荊棘藤蔓如同被驚醒的毒蛇驟然暴長，尖銳的木刺幾乎擦著她的指尖掠過，帶著森寒的警告意味，逼得她不得不踉蹌後退，重新回到籠子中央。
荊棘隨即緩緩縮回，但威脅意味昭然若揭。
好在信使不在，看來成功逃走了，意識模糊時的最後一眼不是錯覺。
“真的抓到了。”
一個冷靜的的女聲從下方傳來。
寧微頓了頓，微微垂眼，低頭向下望去。
籠子被懸掛在一個類似水晶中庭的上方，下方站著兩個人。其中一人，正是她此行要找的安瑟妮。
然而，此刻的安瑟妮臉上沒有久別重逢的驚喜，只有一片近乎僵硬的凝重。
安瑟妮的嘴唇緊抿著，當寧微的視線如同實質般落在她身上時，她才終於抬頭。
看見寧微醒了過來，她明顯鬆了口氣，但緊跟著眉頭又狠狠擰起，四目相接，安瑟妮的目光中翻湧著掙扎、愧疚，以及某種被迫的決絕，最終，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猛地將頭轉向了一側，只給寧微留下一個緊繃的、寫滿迴避的側臉。
寧微挑眉，總覺得安瑟妮的表現有點太刻意了。
而站在安瑟妮身邊的，是另一位身材更為嬌小、氣場卻截然不同的矮人女巫。
她身披深紫近黑的長袍，袖口繡著銀色的夜皇后紋章，面容嚴肅，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此刻，她正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安瑟妮身上，那嚴肅的臉上竟露出一絲堪稱“嘉許”的淡淡表情。
“安瑟妮，”她開口道，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做得不錯。我們終於……‘請’到這位特別的客人了。”
她的用詞禮貌，卻讓籠中的寧微感到刺骨的寒意。安瑟妮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手指蜷縮排掌心，依舊沒有回頭。
既來之，則安之。
“客人？”寧微最後掃了一眼安瑟妮，隨後便席地而坐，“女巫閣下就是這樣招待客人的？”
下面的女巫輕笑一聲：“說得對，是我們招待不周了。”
她手裡拿出一根巨大的魔杖，魔杖放光之後，鳥籠自然而然垂落，荊棘也都彷彿有意識一般退開了，寧微在籠子裡的生存環境總算沒那麼逼仄了。
這位女巫悠然地繼續問：“閣下以女巫的名義虐殺黑金羊，可能不知道已經被高階的黑金羊發現，現在整個黑金羊族群都在尋找一個身形高挑的女巫。”
女巫繞著她的籠子轉圈。
“雖然我們和黑金羊有世仇，但也不代表我們願意包攬不存在的殺戮。”
寧微看著她，沒有被她的言下之意嚇到。
但女巫對她如此能夠沉得住氣感到有些意外：“你不怕？我們可以直接把你送給黑金羊，你的下場恐怕會很慘哦。”
寧微又看了一眼安瑟妮，沉默片刻才說：“你們如果打算把我送給黑金羊，早就送了，沒必要留下來多說幾句。”
那名女巫聽了她說的話，也轉頭看向安瑟妮：“還真像你說的那樣，她果然反應很快。”
安瑟妮一句話都不說，儼然一副出賣了朋友的悔恨表情。
——這讓寧微覺得更奇怪了，安瑟妮的表現也太刻意了，有強烈的表演痕跡。
要麼是表演給寧微看的，這完全沒有必要，何必給籠子裡的階下囚表演呢。
那隻能是表演給那位女巫看的了……
寧微將目光鎖在那名揚言要把她交給黑金羊的女巫臉上。
後者笑了笑，天生自帶一種萬物盡在掌控的氣質，所以剛才被寧微那樣不鹹不淡地噎了一句，也沒生氣，寧微猜測平常不敢有人惹她生氣，所以她遇到這種掃臉面的事情，第一反應並不是生氣。
不生氣的女巫不鹹不淡地說：“客人遠道而來，當然要好好休息，今天就先到這裡，我們也正好去找另外一位引路的客人。”
應該說的是信使，她們還沒發現信使。
寧微面上不動聲色，意念卻迅速沉入系統介面。“忠誠的朋友”狀態列中，代表迦勒的圖示依然亮著，生命力旺盛，但距離指示模糊，顯然已不在附近。
跑了就好。
寧微冷靜地想。別的暫且不論，信使現在最該做的，就是立刻趕往粉鈴蘭大陸，儘快將那個瀕臨崩潰的方舟送入圖書館。至於她自己……既然已“見到”安瑟妮，也算完成了最低限度的目標。
她又看向安瑟妮，她正忙著為教授“鞍前馬後”。
只是她們兩個走之前，安瑟妮隱晦地給了她一個眼神，寧微並沒有錯過。
寧微並不能完全瞭解那個眼神意味著甚麼，但總歸包含著一種安撫含義，恐怕也是安瑟妮為她自己辯白，想證明自己並非出賣朋友之人。
寧微覺得安瑟妮或許過慮了，她有自己的觀察體系，不會因為眼前一兩句話就衝昏頭腦，喪失判斷能力。
離開牢房的安瑟妮和她的世界史教授一前一後。
教授意味深長地問她：“安瑟妮，我讓你的朋友誤會是你出賣了她，你不恨我？”
安瑟妮微微垂著眼睫，嘴角卻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無奈又認命的淺笑：“教授您太見外了。不過是一個偶然結識的異世之客，機緣巧合同行一程罷了，哪裡算得上甚麼朋友？為了族群的利益，這點誤會……不值一提。”
教授從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喜怒。她將審視的目光從安瑟妮身上移開，投向走廊盡頭那片深邃的幽藍。
“她的戰鬥方式，尤其是應對黑金羊的那些本能與技巧，確實很有研究價值。”教授像是自語，又像是在下達判決，“讓敵人畏懼的技藝，我們自然應當‘學習’。記憶抽取雖然對她有傷害，對我們而言卻是最快的方法。在成功之前，你就老老實實待在學院，哪裡也別去。”
教授頓了頓，側過頭，餘光掃過安瑟妮瞬間繃緊的側臉。
“你私自潛入舊神圖書館的事情，我並未上報給學院。”
教授的聲音壓低，卻字字如錘，敲在安瑟妮心上，“你應該明白這意味著甚麼。我給了你機會，安瑟妮……希望你不要辜負我的期望，以及，你的血脈。”
安瑟妮馬上抬頭：“我明白，教授。只是……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要有個參與到這次的出征中的機會，粉鈴蘭大陸的戰事即將來到最終時刻了，我想去前線見證它。”
教授終於頷首，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痕跡。“你能這樣想，很好。在‘看到’了那些過往之後，依然保有這份忠誠與戰意……這很珍貴。”
“畢竟我們不是溫室裡的夜皇后，”安瑟妮目光平實，“每個女巫都應當是戰士。教授，您上課的時候說過這句話，對我而言一直是最有力的格言。”
輕聲的交談漸漸被走廊的寂靜吞沒。教授在離開這層監區前，無聲地舉起魔杖，對著寧微所在牢房的方向，再次落下數道繁複的、隱沒在空氣中的魔法禁制。紫光一閃而逝，空間彷彿都凝固了少許。
第一層牢籠是鳥籠，第二層牢籠是這間清空的監獄，第三層牢籠是她的魔法。
這個不請自來、身懷秘密的異世之客，既然踏入了夜皇后的領地，就休想再輕易脫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