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DAY 7
熟悉的寒冷襲來，寧微短暫離開幾個小時，重返雪原大陸，只覺得溫度更低了些。
等她睜開眼，現在天光已經大亮，進入白天的週期中，但寧微看清周圍的環境，心卻一沉。
面前的樹木凌亂地倒塌著，斷口明顯形成一道裂縫，果然是地震。
她想起喬冉在第一階段的最後一天開啟娛樂賽的原因：
系統認為目前存活的人數過多，所以會在最後一天用地震擊殺更多玩家。
雪原大陸只有寧微一個人，尚且被地震光顧，那冰原大陸呢？
寧微馬上開啟世界頻道，最頂上的數字觸目驚心，已經即將跌破十萬。
【存活人數】
明明她記得在第六天還有36萬人的。
世界頻道也是哀聲遍野，陡然減少這麼多玩家，就連刷屏的速度都變慢了。
##（世界）羅婭真：地震終於停了嗎？
##（世界）馬麗麗：我居然還活著……
##（世界）唐宛然：我附近的都死了，帳篷全掉這個縫裡了，我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出去，在這個地方像等死一樣！！
寧微沉默了片刻，關上了世界頻道。
長壽榜前（4）群，陳慧羽等人也遇到了危險。
##（群聊）朱文：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還好我們出發前聽了小喬的，離人群很遠，所以不在地震重災區。
##（群聊）喬冉：還是很可惜，很多人不願意搬出來，認為眾人聚集在一起才是正常的生存之道，一旦分開必死無疑，我當時勸了不少人，但最後能有十個願意離開的都沒有。
##（群聊）陳慧羽：我也是，好友列表灰了一大片……
##（群聊）朱文：唉，不說了，我這邊好像還有餘震，我先去營地裡躲一下
##（群聊）陳慧羽：我也來！
在寧微的個人面板中，果然出現了營地介面。
【檢測到您的恆溫防護罩覆蓋面積達到137平米，是否放置在營地範圍？
注：請慎重選擇，一旦放置後不可調整】
寧微為自己預留37平米，作為今後可能需要用到的面積，留出100平放在營地中。
群聊裡馬上炸開了鍋。
##（群聊）朱文：微姐，你這對嗎，我和陳慧羽轉身都困難，你這馬上就有這麼大一片地了！
寧微調整了一下營地面積設定。
##（群聊）寧微：我修改了一下許可權，營地成員可以正常經過未使用面積，你們應該可以轉身了。
##（群聊）朱文：好耶，可以在這裡奔跑了！
##（群聊）陳慧羽：別亂跑了，過來幫我照顧一下兔子和鴨子，對了微微，咱們甚麼時候開始種地？
寧微看到陳慧羽的問題，才想起來大信使。
對啊，它說會來找她，怎麼現在還沒出現，莫非在地震中出了甚麼事情？
她匆匆回覆了陳慧羽，只說稍等，但四下尋找並未看見熟悉的小白鼬身影。
寧微心跳加速，少見的有些慌亂，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終於記起，系統曾經給“忠誠的朋友”加了一個小地圖功能。
啟動小地圖，她看見了自己的綠點，但周圍一直沒有發現大信使在哪裡。
小地圖上顯示了“搜尋中”，寧微心驚肉跳地等了好一會兒，終於有個小藍點在地圖邊緣出現了。
太好了！它沒出事！
寧微狠狠鬆了口氣，帶好全套裝備，迅速地朝小藍點的方向奔去。
也正是在順著系統小地圖奔跑的時候，寧微才發現小地圖實際顯示的距離大概只有以她為中心的半徑100米左右，超過這個範疇，就會在地圖邊緣顯示大致方位。
大雪紛紛，她動作飛快。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小地圖上的藍點終於動了，大信使就在寧微一百米之內，她這時也不再需要小地圖的幫助，就看清了信使。
它是威風凜凜的獅子模樣，背對著寧微。
而寧微正想喊它，可看見眼前的景象，她也愣住了。
大信使似有所感，緩緩回頭，看向了她，表情哀傷。
“是寧微，你回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寧微快步走到它身邊，伸手摸了摸它臉邊的鬃毛。
寧微依舊不敢置信：“這是圖書館？”
“……對。”
大信使聲音低沉，目光遠眺，看向視線的盡頭。
大雪已經蓋住了不少殘骸，再過不了多久，誰能知道這裡曾經佇立過宏偉的冬青樹大陸圖書館。
這是鹿靈神存在的最後的痕跡了。
它又低頭，看向多年的“老友”。
寧微也蹲下身子，貓頭鷹的屍體倒在雪中，僵硬得像個頑石。
寧微皺著眉，伸出手，緩緩放在它的身上，彷彿這樣，手心的溫暖就可以傳達到貓頭鷹管理員的身上。
她低下頭不願再去看。
“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信使還沒回答，寧微手下冰冷的貓頭鷹屍體竟神奇地逐漸回暖。
寧微首先察覺到了異樣，錯愕地收回手，立刻道：“管理員？你還活著嗎？”
貓頭鷹緩緩睜開眼，視線聚焦在她和大信使的身上，才無力地開口：“寧微？”
“是我。”
寧微立刻道：“我有辦法救你，等我！”
鹿靈神贈送的溫泉，對它會不會有用？她馬上把帳篷放出來。
“不……不用了……”貓頭鷹制止了寧微的動作。
它有氣無力地說：“這是我，保留最後的神力……為的，就是等你回來……”
“我已經死了。”貓頭鷹管理員說這句話時，卻如釋重負，目光落在大獅子身上。
信使不忍心看，卻偏過了頭。
貓頭鷹的確做了很多錯事，但它也真實地守護著這座圖書館。
寧微握著拳，低聲問：“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管理員看向寧微，強撐著道：“寧微，你帶進圖書館的那個女巫，快去找她。”
管理員深呼吸了一輪，隨後道：“她被很多女巫……被挾持……強行帶走了，我為了保全……咳咳咳……我為了保全圖書館，將方舟交給了她，現在，現在方舟還在她身上。”
它看向大信使：“你應該知道，脫離了圖書館……那方舟，方舟恐怕只能保留三天。”
“裡面還有很多動物……”它目光逐漸渾濁，看向寧微，“找到那個女巫，把方舟送到其他圖書館……讓大家活下來……”
寧微皺著眉：“為甚麼會有那麼多女巫？安瑟妮她去哪裡了？我該怎麼找到她？”
大信使這才反應過來：“你留了女巫的血？”
只要有血，信使就能夠找到她的位置，貓頭鷹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它肯定會留下那個女巫的血。
貓頭鷹點了點頭，在它的羽毛下，藏著一隻小小的玻璃瓶，裡面有一滴血，那是安瑟妮給它的。
……
就在寧微和信使走後。
黑夜降臨雪原大陸，曾經的冬青樹大陸被雪覆蓋，但圖書館中的安瑟妮對此毫無察覺。
這座圖書館是五片大陸上最古老的圖書館，她對其早有耳聞，如今每一本書都擺在她的面前，她幾乎是廢寢忘食地看著書裡的內容。
一開始，安瑟妮是要尋找煉藥學的書籍，但後來她走到了歷史區，卻看見了關於神使的書籍。
原來女巫一族與黑金羊糾纏已久，原來這場戰爭的起因竟然如同草蛇灰線佈局已久，原來早在戰爭爆發的數百年前，女巫一族與黑金羊就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
而這一切，竟然同時指向了鹿靈神，以及現在這場曠日持久、毀天滅地的極寒天災。
她來不及細看，因為貓頭鷹忽然飛了下來。
貓頭鷹看見了女巫，女巫也看見了貓頭鷹。
“不好了！”貓頭鷹急切地說。
安瑟妮立刻合上書：“發生甚麼事了？”
管理員頓時有種時空錯亂的荒誕感，在很久很久之前，女巫還是圖書館的常客，遇到危險時，女巫曾經多次幫助圖書館渡過難關。
但此時此刻，竟然恰如彼時彼刻。
“你來二樓。”
貓頭鷹迅速飛向樓上，安瑟妮手中魔杖發出光亮，在懸浮樓梯慢吞吞地形成路線之前，她就已經飛到了二樓。
二樓有一片玻璃彩窗，透過彩窗可以看見外面的情況。
安瑟妮一愣，看來圖書館管理員也曾在這裡看到她和寧微視如何穿越迷宮。
此刻情勢危急，貓頭鷹指向外面：“那些人是不是女巫？”
安瑟妮迅速過來檢視。
她瞪大了眼，為首的人她認得，是學院的教授，負責教導世界歷史學的老師。
教授旁邊呢？
是她那個補考沒過的好友！
安瑟妮如夢驚醒，是啊，與好友分開之後，她就讓好友儘快回到夜皇后大陸，但是安瑟妮沒想到她竟然又來了。
還帶了這麼多幫手？
“她們應該是來就我的，別急，我去和她們商討一下——”
安瑟妮話還沒說完，忽然像是明白了甚麼，她再度走向彩窗，仔細的看了來到這裡的女巫們。
一位教授，七位講師，還有至少十五位不認得的高階女巫。
……她們真是來救她的？
安瑟妮遲疑了，不知怎麼的，她想到了自己剛剛看到的書，那上面的內容與學院所教導的歷史大相徑庭。
所以，她們是來救人，還是來滅口？
安瑟妮冷汗直冒。
貓頭鷹道：“我不認為她們是來救你的，從前也有女巫來到這裡，但黑金羊的迷宮存在，她們不能進來。”
它沉重地說：“如果黑金羊只是想帶走鹿靈神的角，那女巫更加可怕，她們要毀掉所有有關鹿靈神的記錄。”
安瑟妮心裡卻還存有僥倖：“等等！我先出去試試！萬、萬一呢？”
她是女巫中的佼佼者，學院這麼多年，只有她是隻用了三年時間就修完全部課程，並透過了畢業考試。
沒道理會連商量的機會都沒有。
貓頭鷹卻攔住了她。
現在迷宮已毀，信使也離開，能留下並保護圖書館的，只有它一個。
貓頭鷹緩緩眨眼，想到自己多少次啃食信仰的神明，此刻，忽然知道了它的歸宿。
它耗費了所有的神力，將圖書館和方舟都化作一個吊墜，交給了女巫。
“給我一滴血，”貓頭鷹低沉道，“信使會去取回方舟，把它們送到安全的地方。”
女巫安瑟妮卻有些遲疑：“你願意相信我嗎？”
“從前，在女巫一族和黑金羊之中，鹿靈神選擇相信女巫，”貓頭鷹道，“事實證明，神明大人是對的，女巫直到最後也沒有背叛鹿靈神，但黑金羊……”
它沒有說完。
貓頭鷹與女巫的動作很快。
但安瑟妮的思緒卻並不像她表現得那樣麻利，她腦海中紛紛擾擾，比外面的大雪還要混亂。
藏好了吊墜，圖書館離開了書牆和懸浮樓梯、溫暖的方舟，馬上就變成破舊的空殼。
在一樓熟悉的木門後，貓頭鷹站在她的身後，她們一起踏出了圖書館。
安瑟妮和教授目光相接：“教授，我——”
但是她話音未落，教授身後二十幾個女巫同時出手，目標不是她，而是她背後的圖書館。
貓頭鷹瞬間變得巨大，硬生生用身體擋住了女巫的攻擊。
哪怕只是個空殼，它也無法忍受圖書館倒塌在它面前。
蓬鬆的羽毛轟然落下，貓頭鷹的血逐漸蓋滿地上。
安瑟妮怔愣著，一切在她面前上演。
好友忽然跑過來擁抱她：“謝天謝地你沒事，我還以為見不到你了！安瑟妮！”
好友溫暖的懷抱貼著她，但安瑟妮小心地退後了一些距離，因為心口處掛著方舟吊墜，她不想被好友發現。
“教授！”安瑟妮還是開口，“這裡甚麼都沒有，不如……”
“閉嘴，”穿著長袍的教授冷冷地看她，“你作為畢業生，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難道還沒學會麼？”
“可是……”
“好了安瑟妮，”好友拉她，小聲道，“教授在來的路上很擔心你。”
可是——
她看向貓頭鷹。
管理員與她目光相接，也在用眼神制止她，安瑟妮這時候表現得太過維護它，等到她們發現圖書館只是個空殼，會懷疑到安瑟妮的身上。
至於貓頭鷹自己。
它的血和羽毛和滿天雪花凌亂地融在一起，被揉成了骯髒的顏色。
就像它做過的骯髒的事情。
貓頭鷹想，身為圖書館管理員，最終能夠為了保護圖書館而死，這是它的分內之事，也是它的贖罪之舉。
在它抽取最後的意識，任由自己死去之前，它看見安瑟妮還是忍不住為它求情，但也沒能攔住甚麼，還被打暈過去。
那時安瑟妮不忍的目光，與此刻寧微關切的目光重合。
它聽見寧微對它說：“堅持住，我有個溫泉，說不定能救你！”
但貓頭鷹卻不想被救，它早就該死了。
或在清晨，或在黃昏，或在深夜。
或在此時。
寧微眼睜睜看著貓頭鷹的眼睛中再也沒有光。
一片雪花落下來，正好留在它的瞳孔中心，但直到融化成水，如淚流下，貓頭鷹也沒有再次眨眼。
寧微緩緩直起身，再次打量眼前的一切。
曾經這裡有一座圖書館，見證冬青樹大陸最後的輝煌。
但現在被夷為平地，有一道直直的痕跡蠻橫穿過了圖書館，又穿破遠方的山巒，形成一個粗壯的倒塌下來的柱形。
是使用魔杖釋放魔法的痕跡。
凋亡的冬青樹大陸成了歷史，終究，甚麼也沒剩下。
——松樹林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