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DAY 5
為首的松鼠長老先認出了寧微。
之前她披著女巫長袍,它還不敢相認,但是寧微現在摘下了兜帽,它才從臉上感到些許熟悉。
它和寧微只有一面之緣,之前自己失足掉在白銀寶箱的下面,原本只能等死,誰曾想這個異世之客救了它。
還有那顆醃蒜。
它為此還將珍貴的魔法松果給了寧微——這是松鼠一族對異族最高的認可,哪怕是白鼬一族,也沒能有誰能獲得魔法松果。
所以在小動物中,它率先向前欠了半步,怔怔地看向寧微:“你是……那個像女巫的人類?”
它很驚奇,反反覆覆地上下看著她。
松鼠長老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在幾天前還是衣衫襤褸,穿著麻布衣服光腳踩在雪裡,拿著鏟子像個無頭蒼蠅一樣。
再看看她現在呢——
女巫長袍加身,她完全就是個不好惹的女巫,由於高挑的身高,因此看上去在女巫中也是不好惹的那種。
還有紅潤的臉色,明亮的雙眼,誰在極寒天災期間還能有這樣的狀態,天災之下所有生靈都窮困潦倒,掙扎求生。
但是,她明顯與幾天前不一樣了,還有這身肌肉,松鼠長老敏銳地發現了她體型的變化。
她的肩寬了不少,之前徒有高挑的身高,整體看上去還有些偏瘦,現在配上高個子,肩膀展開卻顯出十足力量感。
——感覺能用甚麼東西直接把自己掄死的地步。
松鼠長老專屬於小動物的敏銳直覺在發揮著作用。
摘了兜帽的寧微也在觀察這隻明顯發愣的松鼠。
但它和其他松鼠看上去一模一樣,並沒有甚麼不同。
她自認為不是臉盲,但要在眾多小動物中認出某個特殊個體,還是太難了。
但是寧微想了想,說出了一個猜測:“松鼠長老?”
“你還記得我!”松鼠立刻開口,“真是驚喜。”
寧微還真猜對了。
松鼠也因為她的好記性對她更信任了幾分,朝她走來。
見長老如此,那些避之不及的松鼠們面面相覷,也跟了上來,總不能讓長老獨自面對一個強大的女巫。
是的,有女巫長袍的加持,寧微在魔力低微的松鼠們眼中,就是一個活脫脫的女巫,就連高挑的身材也已經被女巫長袍的特殊效果覆蓋了認知,不再是違和之處。
白鼬族的長老反應過來了,也上前問道:“信使帶回來的木炭……是你給的嗎?”
寧微露出個友好的笑。
她屈膝半蹲下,伸手錶示友好:“正是,久仰大名,能夠同時見到兩位長老,是我的幸事。”
她彬彬有禮,蹲下時,長袍在她身後展開,這讓她更像個女巫了,那個長袍真的非常能唬人,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這麼好的道具。
真正的女巫安瑟妮挑眉,在心裡不知道多少次讚歎這個長袍,另外又默默唸叨了一句,對普普通通的小松鼠和白鼬都這麼禮貌,難不成這個異世之客專門與這些不起眼的小生物們交好?
不過,安瑟妮原本認為,只有強大的同族可以作為朋友,其他的生物都實在不值一提。
但是她如今已經完全改變了想法。
寧微這麼強,她都對這些小生物禮遇有加,而且信使的出現已經說明了很多事情。
說不定這些小傢伙真的掌握甚麼了不得的力量。
女巫收斂自己的心思,又順手抽出書牆上的一本書,翻了起來。
她掃了一眼書牆上的書籍,大部分都與鹿靈神有關。
其實在現在的生靈眼中,尤其是女巫和黑金羊的眼中,世界上早就沒有神明瞭,鹿靈神都成了久遠的傳說。
五片大陸上的信仰體系支離破碎,一塌糊塗。
但是造訪雪原大陸這一趟,安瑟妮卻多少想法有些改變。
在這個圖書館中,好像還有神明存在。
她又抽出了兩本感興趣的書,抽空看了一眼圖書館的門口——
寧微蹲下,白鼬和松鼠已經握住她的手,嘰嘰喳喳地說甚麼,看錶情似乎很激動的樣子,而且她們正要進入圖書館中。
安瑟妮不想影響她們的氛圍,乾脆找了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坐下,開始看書。
而寧微這邊,還在費勁向白鼬長老解釋,此幼崽非彼幼崽,正說話的是數百年前的信使。
白鼬長老才不信呢,也不管這麼多,抬手就要揍幼崽,而被寧微第三次攔下。
“你剛才太沒禮貌了!”白鼬長老還在氣呼呼地指著幼崽罵。
幼崽也生氣,這個長老算甚麼長老。
而且,當年誰稀罕當長老,都是族中最不中用的傢伙去當長老,有志向有追求的白鼬都是跟隨鹿靈神大人,遍歷五片大陸,與每一個魔法傳送陣建立關聯。
現在居然輪到一個小小長老指著鼻子罵我?
罵我?!
簡直倒反天罡!
寧微看了一眼自己的時間,覺得現在不能再停留在這裡調停白鼬家族內部矛盾,她得抓緊時間出去挖寶箱了,反正現在迷宮已經消失了。
“我有辦法,”寧微情急之下靈機一動,“那就麻煩‘信使’您把長老帶到其他白鼬所在之處,它們會為您解釋的。”
她這麼一說,兩邊總算消停了。
寧微原本的念頭是,多加幾個白鼬分擔調停的工作,但不知道為甚麼,幼崽聽了她的話,卻深深看了她一眼。
寧微還在困惑,幼崽已經收回目光。
於是以幼崽為首,寧微與幾十只松鼠和白鼬浩浩蕩蕩地進入圖書館,走向樓梯。
寧微瞥了一眼坐在旁邊安安靜靜看書的女巫,挑眉。
強壯的矮人族女巫窩在一個昏黃溫暖的小角落看書,這畫面看上去很有故事感,而且很熟悉。
哦,她想起來了。
寧微從懷裡拿出那本剛剛隨手揣在手裡的繪本,《鹿靈神的朋友們》,她看了一眼封面。
封面是一個小女孩抱著書窩在角落裡,她左邊是一頭潔白的羊羔,右邊是秀美的白鼬,眾多動物環在它們周圍,共同構成了這個封面。
樓梯發出響聲。
她回過神,看著懸浮的樓梯們統一靠邊,形成左右兩側首尾相接的扶梯,而中間空出的一片書牆變成一個巨大的拱門。
幼崽臭屁地揚起下巴,明明是在場動物中最小的那個,卻趾高氣昂的。
“它們都在裡面,你們也去吧。”
“這可是鹿靈神留下的最後一片淨土,完全沒有被極寒天災所侵襲的地方。”
話音落下,拱門轟轟隆隆開啟,拱門的後面出現了一片草原,裡面許許多多的動物,或者吃喝,或者安睡,寧靜得彷彿在另一個世界。
寧微睜大了眼。
原來剛剛來圖書館門口迎接她的動物只是其中一部分,裡面有更多的動物,而且這裡面甚至有一片草原。
那地面是真實的土地麼?
上面生長的是甚麼,青草?
白鼬們和松鼠們沒有細想,立刻激動萬分地跑進去,而寧微抬步子跟上,但剛要進去,卻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攔下了。
不像是之前在粉鈴蘭幻境中那股黏膩的力量,而是一種溫柔和緩的力量在阻止她進入。
幼崽也沒進去。
它站在寧微的身邊,和她一起看裡面的景象。
更神奇的事情出現了,裡面的動物進去之後,好像找不到了出來的路,明明就在她和幼崽面前,但卻看不見它們。
寧微甚至能聽見它們談話——
“門呢?”
“我們不是在圖書館嗎,圖書館去哪裡了?”
它們真的看不見這裡了。
“好神奇。”寧微喃喃自語。
“當然。”幼崽應合她的驚歎。
幼崽輕聲說:“這就是鹿靈神的計劃,它藉由那些魔法植物打造一個花園,可以幫助其他動物躲避極寒天災,原本在每一處圖書館,都應該有這樣的地方,直到極寒天災完全過去。”
“只是進去了,在極寒天災未結束之前,無法自己主動出來,直到天災過去,雪停之後,花園自然會瓦解,把門開啟。”
幼崽抬爪,但是它卻也彷彿觸碰到了那一層阻隔。
“但是,擁有太多神力的生物就無法進入其中,比方說我,”幼崽收回了前爪,“可貓頭鷹原本是有機會進去的——如果它沒有吃鹿靈神的鹿角的話。”
在極寒天災還未降臨之前,這只是一個普通的花園,但是當暴雪持續超過十年,這裡就會變成另一片天地,鹿靈神原本為所有生物都準備了一艘方舟,藏在每一座圖書館中。
但這個辦法意在違背天災規律,因此也蘊含著鹿靈神的神力。
鹿靈神不准它告訴任何生物,因為得知這個訊息的生物,就不能再進入花園中了。
所以貓頭鷹從始至終不知道這回事。
直到它也擁有神力,發現了花園,並發現它絕無可能再進入其中。
它隱晦地看了一眼圖書館管理員室的方向。
寧微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我又為甚麼進不去?我明明沒有魔力,也沒有神力。”
“那你想進去嗎?”它反問。
寧微當然搖頭,她只是想測試一下,她還想要回家,去救瑞瑞。
“所以啊,”幼崽看了一眼寧微,“原本就不想進去的,也會被拒之門外。記住,沒有誰能夠試探神明,你也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
寧微眨眨眼,看到幼崽瀟灑地揮揮手,巨大的拱門再次關上,變為書牆,樓梯也再次變為亂序的懸浮狀態,好像她剛才看見的一切都是個夢。
難怪她進入圖書館後,剛才的那些動物都不見了,只剩下貓頭鷹,原來是進入到這裡面了。
寧微沉默了一瞬,有些悵然。
所以她才沒見到那十個小白鼬,原來它們、還有白鼬信使,它們也都進去了嗎?
可她還沒來得及道別呢——
不,或許不道別會好一點。
只有沒有正式道別,就還會不期而遇地重逢。
她腦海中冒出了這句話。
可是,可是……
她糾結了半天,還是問了出來:“它們真的不能再出來了嗎?我再也不可能見到它們了嗎?”
畢竟極寒天災看上去並非一時半會兒能結束的樣子。
幼崽叉著腰問:“你是想見白鼬信使吧!”
寧微點了點頭:“這幾天,信使幫了我很多,如果知道分別這麼快,我會好好向它表達謝意的。”
幼崽聽她說到“信使”時,耳朵下意識動了動。
是的,這個人果然很會招小動物喜歡,這珍重的態度也很讓它欣賞。
“你放心,也不是完全見不到。”幼崽態度在不知不覺中又軟化了一些,“我那些沃土就是從裡面獲得的,只是需要找到交易物件——我每隔一段時間可以與裡面的動物交易一次。”
它又說:“下次我會把這個寶貴的交易機會讓你一起參與,這樣你就可以和白鼬信使——當然是現在的信使——好好道別。”
寧微皺起的眉緩緩舒展:“謝謝你。”
她依然真誠。
但熱鬧過後,就只剩下了寧微、幼崽和安安靜靜讀書的女巫。
安靜瀰漫開的時候,就連寧微都或多或少地感覺到了一些孤獨。
“很安靜吧。”
幼崽冷不丁地說。
“有些話,剛剛貓頭鷹還是沒跟你說,不知道是不是像它自己所說,已經完全忘記了。”
“後來,它因為孤獨,甚至把控著逃往圖書館的動物們進入花園的名額,明明那些動物在逃往圖書館的路上要經歷迷宮,無數次地堅持向前,才好不容易來到圖書館。”
“結果進入圖書館,竟然還要先陪伴它。”
“而那些動物迫於生存,嘴上都說著願意陪伴貓頭鷹才,卻不是真的。”
“說來有趣,”它哼了一聲,彷彿真有多麼好笑,“你沒見到剛才大亂的場景。”
“我追著貓頭鷹進入圖書館,趁它逃命的時候,順便開啟了花園的門,那些動物們趁亂,都是爭先恐後地進入花園。”
它一腳踹在扶梯上,扶梯就彈出了木雕的北長尾山雀。
“就連貓頭鷹最喜歡的小山雀也跑的飛快。”
貓頭鷹固執這麼多年,到最後甚麼也沒保住,哪怕是它的生命。
信使想著,它一定會珍惜地收好最後這副鹿角。
又沉默了一會兒,幼崽甩了甩頭,把那些長久的苦悶、不悅,全部甩出腦海。
它轉而看向寧微,又表現得滿意極了。
“其實,你這人……還是挺招小動物喜歡的。”它像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一樣點評寧微,“剛才在愚蠢的白鼬長老面前維護本大人的樣子,我很滿意。怪不得,我看了這隻小幼崽的記憶,它也很喜歡你。”
它最後才鄭重其事地宣佈:“憑藉你的表現,我同意了,你勉強算是可以將我視為你的朋友——但還沒有到忠誠的地步哦!”
幼崽警告地看她。
但兇兇的三角眼分明已經變回了圓圓的豆豆眼,寧微下意識掃了一眼朋友的心情狀況。
【心情:害羞】
害羞嗎……?
寧微看它,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警告模樣。
這倒是沒想到。
只有從始至終遊離在外的女巫閣下不在乎這場驟然而至的熱鬧,又猝不及防的離別。
她只是指著書上的內容問寧微:“喂,寧微。你還想不想找那瓶藥的下落?”
女巫晃了晃她的書:“這裡有提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