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DAY 5
貓頭鷹的圓眼睛在昏光裡,像兩顆凝固的樹脂。它看著寧微,又像透過她看著更遠的東西。
“你不說,我幾乎要忘光了。”
“那時候,”貓頭鷹聲音乾啞,彷彿很久沒用過,“圖書館還很亮。”
……
鹿靈神隕落的訊息被動物們傳來,像一場靜默的雪,覆蓋了一切。可圖書館還在運轉,靠著殘餘的神力,像一盞燈油將盡的提燈,光暈越來越黯淡。
最開始,管理員和信使都不肯相信這個訊息。
神怎麼會死呢?
鹿靈神可是神明啊。
固執的管理員和固執的信使,相攜守著空曠的圖書館,不知道守了多久,神明還是沒有回來。
在等候的過程中,管理員與信使的信逐漸動搖。
鹿靈神充滿親和,它素來不愛高大華麗的神殿,只居留在冬青樹大陸的松樹林圖書館中,它說過許多次,這裡平靜而安寧,是它喜愛的家。
在信使日漸憂愁的時候,管理員卻沒有完全喪失信心。
它看向書牆上的某個拱門——那後面通往一片溫室花園,裡面都是鹿靈神的心血。
貓頭鷹覺得,鹿靈神會回來的,鹿靈神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它是神明,神明絕不會輕易死去。
但聽著樓梯運轉的吱呀聲越來越慢,看著書牆透出的光一寸寸微弱下去,又有女巫與黑金羊爆發戰爭的訊息從遠方傳來,伴隨著松樹林中的生物越來越少。
……憂愁的信使已經接受了鹿靈神隕落的訊息,信使在日復一日的自責中,早已神志混沌不清。
信使常常呢喃著說:“我明明是神明的活地圖,我應該跟著鹿靈神一起去的,我不該留在圖書館……”
貓頭鷹溫柔地安慰信使,就像鹿靈神在的時候,神明也是這樣溫柔地安慰它們。
帝企鵝一族辭去圖書館管理員的工作時,貓頭鷹一族剛接手,許多事情做不好,尤其是如何調動複雜的樓梯,貓頭鷹們一直做不好。
鹿靈神就是這樣溫柔地安慰、鼓勵它們。
然而神明不在之後,溫柔就逐漸消失了。
無盡的雪簌簌而落。
肅殺又執著地下了整整百年,一開始還會有放晴的時候,但不知道從何時起,從白天到黑夜,一直在下雪。
寒冷,也開始從石頭縫裡鑽進來,貓頭鷹力量不支,常常在某天夜裡被凍醒,發現不知不覺間力量鬆懈,圖書館不再是那個恆常溫暖的庇護所。
白鼬信使最先等不下去,它決定離開,去外面尋找鹿靈神的蹤跡。戰爭、天災,如果庇佑它們的神明仍然還在,它們不會落到這一步。
貓頭鷹管理員不可能讓它離開,白鼬信使瘋癲了不知多長時間,放任它出去,就是放任它送死。
但它能攔住白鼬信使一次,卻不可能永遠留住它。
就在白鼬信使準備甩開貓頭鷹,獨自逃離圖書館的前夕。
某一天大雪放晴,圖書館的門被敲響了。
來訪者是黑金羊,一共四隻。
黑金羊一族是鹿靈神的神使,神明偏愛它們,勝過偏愛其他一切的神使,哪怕是那些形象可愛、受大家歡迎的矮人女巫們,也不及黑金羊討神明的喜歡。
黑金羊,是主掌秩序的神使,它們聽從神明的命令,行使刑罰之權。
動物們都畏懼黑金羊,哪怕是圖書館管理員也不例外。
敲門的黑金羊毛髮濃密、彬彬有禮,大雪沒能落在它們的背上,就在半空中絲滑地滑落。
每一隻黑金羊的耳朵上,都墜著一個粉鈴蘭樣式的耳墜。
粉鈴蘭的耳墜張開防護罩,避免它們被風雪侵襲。
貓頭鷹察覺到了不對勁,因為按照鹿靈神的計劃,粉鈴蘭尤其適合製造幻境,主掌秩序的黑金羊不能與其相接觸。
所以種植著粉鈴蘭魔法植物的那片大陸,是神明賜給女巫們的安居樂業之所。
貓頭鷹就想起來黑金羊與女巫的戰爭訊息。
看來是黑金羊勝了。
彬彬有禮的黑金羊提出了冒犯至極的要求,它們要帶走鹿靈神寄放在圖書館的三副鹿角。
貓頭鷹拒絕了它們的要求,並且關上了圖書館的大門,沒有它的許可權,任何生物都不得進入。
那四頭黑金羊沒有離開,它們落下了一個奇異的迷宮,將圖書館的前院一分為八,誰也找不到進來的路,更找不到出去的路。
貓頭鷹從未見過這樣的迷宮,那不是這個世界的能量。
所以,白鼬信使原本想逃,如今也被困在了這裡。
後來,連樓梯都幾乎不動了。一扇藏書室的門徹底鏽死,即便是身為管理員,它打不開了。不是許可權不夠,而是力量不夠,何況還要分出力量去守住圖書館的大門。
它站在那扇漆黑的門外,很久。
在一個晴朗的夜晚,貓頭鷹記得很清楚,那時已經足足有十天沒有下雪了,它以為這場雪災已經過去,只是神明大人還沒回來,它快要堅持不住了。
黑金羊也知道它的情況,所以近日總會在半夜時敲門,儼然一副傲慢的侵略者的姿態。
貓頭鷹回到鹿靈神大人的書房。
那個房間就在一樓,有大大的落地窗,能夠看見圖書館內的一間溫室花園,鹿靈神大人很喜愛這裡,因為裡面種著五片大陸的魔法植物。
溫柔的神明,原本計劃著在空蕩蕩的冰原大陸也留下魔法植物的痕跡,就像它培育其他四片土地的魔法植物一樣。
它想念鹿靈神時,總是會回到這裡,因為這裡還有鹿靈神大人生存的痕跡。
房間裡有三副鹿角,就這樣擺在書桌邊,靠在牆上,看上去像普通的裝飾。
但這就是外面那四隻黑金羊的目標。
貓頭鷹雖然逐漸力量衰竭,但那三副鹿角,卻看上去依舊神力充沛。
神明大人說,每一副鹿角都是它心血所凝結,說是神明的“孩子”也不為過。
但神明大人卻將這些珍貴的“孩子”用於魔法植物的養料,那些魔法植物力量的來源,就是這些鹿角孜孜不倦的供應。
管理員貓頭鷹的腦海中,詭異地冒出了一個新的疑問。
鹿角可以為魔法植物供給魔力,那像我這樣仰賴鹿靈神大人生存的生物呢?
這個念頭與天災帶來的暴雪相似,一旦開始,就絕不會停止。
“神明神明饒恕我。”
“信徒這樣做,都是為了維護您的家。”
貓頭鷹虔誠地祈禱,它咬下了第一口鹿角,但不敢留在鹿靈神的書房,它用翅膀護住那一小塊鹿角,帶回自己的鳥窩食用。
甜絲絲的,很脆,甚至很適口,並不難吃。只是不知為何,卻帶著一絲血腥味。
嚥下去的瞬間,一股洪流般的熱力炸開,蔓延到每一片羽毛的末梢。那些流失的力量回來了,那種掌控的、充盈的感覺也回來了。
最初貓頭鷹管理員的心中充滿了恐懼和悔恨,它幾乎日日在神明的房間裡以淚洗面。
但當力量再次流逝,寒冷再次逼來時——貓頭鷹在它的鳥窩中重複啃食的動作。
一次,兩次。
它變得熟練,計算著分量,像吝嗇的守財奴規劃最後的金幣。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貓頭鷹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圖書館,神明大人會理解的。
大雪繼續肆虐,而圖書館卻再次充沛了神力。
就連黑金羊也不來敲門了。
終於,瘋癲的白鼬信使發現了貓頭鷹的所作所為,它大罵貓頭鷹的自私、無恥、褻瀆,貓頭鷹管理員忍無可忍,下手囚禁了它,和消耗多年的信使比起來,貓頭鷹力量充沛,輕而易舉地就將它控制住了。
白鼬信使仍舊喊著褻瀆、自私等等的話,被它塵封在了圖書館的前院,它是這樣強大,就連棲息在圖書館前院的黑金羊都沒有發現白鼬信使的存在。
信使怨恨它,它難道不恨信使麼?
信使甚麼都不懂,它天生就比圖書館管理員擁有的力量充沛,畢竟鹿靈神大人親自給白鼬一族的眷顧,又親自將力量分給了它。
所以哪怕神明隕落了這麼久,信使依舊活蹦亂跳的,存活在圖書館外面的白鼬一族也依舊繁榮昌盛。
它根本不知道力量衰竭,然後眼睜睜看著圖書館死去是甚麼感覺。
當第一副鹿角被啃食殆盡,第二副鹿角只剩三分之一時,它覺得圖書館應該穩住了。
似乎大雪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綿綿不絕。
有一天,一隻雪狐倒在圖書館門外,凍得奄奄一息,它說它在圖書館前院走了上千遍,不管遇到甚麼都一路向前,開了無數次這扇門,終於來到了這裡。
貓頭鷹為之感動,而且它太孤單了,它溫柔地接待了雪狐,就像是鹿靈神還在那樣。
再之後,是瘦骨嶙峋的猞猁,凍掉半身毛的北極兔,瑟瑟發抖的北長尾山雀一家,甚至有一頭懵懂的年幼的北極熊。
貓頭鷹和它們一起,擠在大廳角落,分享著這偷來的、日益稀薄的溫暖。
多一個生命在圖書管理,自然會多一份負擔——貓頭鷹把它們安置在鹿靈神的溫室花園之中,裡面的魔法植物沒有供應,早就淪為普通植物了,所以那自然就成了大家的口糧。
看著大家一起啃食鹿靈神大人的溫室花園中的寶貝植物,貓頭鷹有種奇妙的如釋重負之感。
不止它在吃鹿角,大家都在吃。
圖書館的負擔重極了。
可看著其他動物依賴的眼神,聽著它們感激的低語,貓頭鷹像是又活了過來。
貓頭鷹禱告道:
“神明神明饒恕我。”
“你是仁慈的,你會希望我繼續保護這些無處可去的生命。”
於是,啃食鹿角有了更正當的理由,不再只是“為了圖書館”,更是“為了它們”。
每次吞嚥時,它都低聲唸叨:“這是為了您的家,和您庇護的生命。”
直到雪又停了一次。
那天夜晚,整個松樹林的雪都在一夜之間消融,在圖書館的溫室花園中,再次能看見頭頂明亮璀璨的星空。
動物們都在歡呼雀躍,期盼著大雪能夠從此徹底停下,但貓頭鷹卻愣愣地看著頭頂的星空,它想起鹿靈神還在的時候,它也曾和白鼬信使依偎在鹿靈神的身邊,一起抬頭看著星空。
它忽然記起了一句鹿靈神說過的話。
“某一天,你們中間會有一個背叛我。”
貓頭鷹忽然感覺到強烈的窒息感。
好像鹿靈神慈和的目光穿越了時空,衝到了它的面前,直白而溫柔地看著它。
鹿靈神的溫柔並不虛假,哪怕超越了時空,這份溫柔也依舊真實溫暖。
“但你要悔改。”
那一夜,趁大家沉睡之時,它開啟了圖書館的大門。
讓外面留守許久的黑金羊帶走了鹿靈神的最後一副鹿角。
……
寧微聽著它說完這些,貓頭鷹好像蒼老了很多很多。
貓頭鷹蜷在鳥窩中央,小小的身體幾乎看不見。它的聲音輕得像塵埃落地。
“難怪鹿靈神大人會以帝企鵝的形象與你相見,”它說,“帝企鵝的確是最好的圖書館管理員。”
它的眼眶中全是乾涸的痛苦,但神情卻麻木。
寧微一直靜靜聽著,像一塊吸收所有聲音的石頭。此刻,她才緩緩站起身。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粗糙的木門上。
“是鹿靈神大人讓我來圖書館的,”她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室內顯得清晰,“它讓我找圖書館管理員。”
寧微拉開門,光從門外流入,切割出一片明亮的梯形。
或許是她在這片大陸等待的時間不夠久長,所以她認為,或許神明從始至終都沒有隕落過。
所以對於貓頭鷹,她心中百轉千回過後,竟只覺得它可悲:“你好自為之吧。”
貓頭鷹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
寧微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突然開啟了一個它從未敢設想的角落。巨大的悔恨、後怕、以及更深重的自我厭惡交織成網,將它牢牢縛住。它把臉深深埋進羽毛,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破碎的嗚咽,在絕對寂靜的黑暗裡,細弱而絕望。
“對了,”寧微想起她的目的,低聲說,“那位回答了我常識性問題的女巫朋友,還在圖書館外,請你給她釋放許可權。”
寧微走下樓梯。手心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些,藉著大廳書牆透出的光,她看到那道被幼崽咬出的翻卷傷口,邊緣竟然收攏了一些,新鮮的血肉正在以肉眼難以察覺、但確實存在的速度緩慢生長。
沒有完全癒合,但那細微的麻癢感,明確昭示著治癒的發生。
明明是治癒的力量,卻讓她不自覺地警惕。
“喲。”
一聲呼喊把她從層層疊疊的貓頭鷹鳥窩中拉出來。
寧微將目光投向聲源處。
女巫閣下晃盪著她的魔杖,大喇喇推門進來。
安瑟妮很驚喜:“還真能讓你辦成了?我真進來了?哎呀呀,早就聽說過這座圖書館,真是久仰大名。可惜女巫和黑金羊因為戰爭的原因,都被各地的圖書館和神殿拒絕了。等等,那我豈不是戰爭時代首位進入圖書館的女巫。”
安瑟妮突然僵住。
“不妙,難道這就是我第一個青史留名的機會嗎!不行,我得重新走一遍!必須得兼備帥氣和智慧,同時不失開朗和瀟灑,最好還有三分從容三分優雅三分浪漫,和一分小小的天下無敵。”
寧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