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DAY 5
安瑟妮就這樣懵圈地跟在寧微身後，進入了第七層。
她看向身邊高挑的人類，忍不住問：“你怎麼突然就往下走了？我以為還要歇一會兒呢。”
畢竟她剛剛結束了和黑金羊的大戰，不可能不累吧。
寧微深深地看她一眼，安瑟妮都說有一瓶藥能夠醫治雙腿衰竭的病症，這讓她還怎麼能冷靜下來。
更何況，歇一會兒？從她進到這個“遊戲”之中後，就沒指望能歇一會兒，系統藏了太多東西，稍有一絲懈怠，可能就會錯過機會。
“今天我要把白鼬們送到圖書館裡過冬，”寧微隨口道，“而且，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沒太多時間休息。”
“哦……”安瑟妮說著，手上魔法也沒停，深紫色的魔法痕跡從她的魔杖中流出，這是她新改良的探查魔法——
“異常是木門，花紋不一樣了。”安瑟妮轉身，“走吧，下一層。”
寧微和十一個白鼬都看向她，安瑟妮看上去輕輕鬆鬆的，比她們幾個吭哧吭哧找異常要輕鬆多了。
安瑟妮看見了她們的眼神，莫名其妙：“為甚麼盯著我？”
白鼬們並不敢直接跟偉大的女巫閣下說話。
女巫和黑金羊像是與其他生物不在一個世界似的，其他生物都不願意和女巫、黑金羊交流。
所以，和女巫安瑟妮溝通的重任，就落在了寧微頭上。
“沒甚麼，你竟然這麼輕鬆，我有點驚訝，”寧微不鹹不淡地加了一句，“剛剛在第三層見到你，看你精疲力竭的樣子，還以為你過關很費勁呢。”
安瑟妮：“……”那時候她過關確實挺費勁的。
那咋了，不行嗎？
雖然沒被人這樣戳過肺管子，但安瑟妮又摸不清寧微的深淺程度，對她的真實實力沒有概念。為避免被打臉，她憋屈地嚥下了心裡話。
她轉而聊起剛才沒聊完的話題。
“我們這場病也不完全算是與生俱來的，”安瑟妮說，“二百年前，黑金羊詛咒了我們，所以矮人一族才會面對這樣的苦楚，所以我們和黑金羊不共戴天。”
安瑟妮像是想到了甚麼，她望向寧微。
“你也有同胞是雙腿衰竭嗎？”
寧微頓了頓：“你怎麼知道？”
“你表現的太明顯了，”安瑟妮有些得意，“那個人應該對你而言很重要吧。”
從她見到寧微以來，那是她唯一一次看到寧微有情緒波動
——確實很重要。
安瑟妮猜對了，但寧微不願意再多說。
但安瑟妮習慣了身邊有人嘰嘰喳喳，此刻寧微安靜下來，她下意識就丟擲話頭和寧微聊天。
“我之前查閱這個典籍，是為了救我的一個童年玩伴。”
安瑟妮說：“她和我一起長大，我們還做孩子的時候，還暢想以後的志向，我說我要做偉大的女巫，殺掉所有黑金羊，她說她會做一個厲害的道具師，幫我修復魔杖。”
“只是那場病……我挺過來了，她沒有。”
“我眼睜睜看著她雙腿不能行走，慢慢變得更加瘦弱，像你現在一樣，”安瑟妮聲音有些低沉，“她還安慰我說，沒關係，總有能挺過去的，也總有挺不過去的——在她徹底死去之前，我還揹著她去了一趟學院的鐘樓。”
“她對我而言就像親妹妹，可惜我沒能救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我面前。”
最後這句話，宛如一柄刀子直直扎進寧微的心裡。
她抿緊了嘴唇。
安瑟妮第三次收起魔法：“走，這層沒有異常，我們繼續向下。”
後面寧微一直沒有說話，氣氛過於沉重，讓安瑟妮有些不適應，她就悶頭開路，直到第二層的時候，寧微才開口。
“謝謝你，安瑟妮。”寧微突然道謝。
安瑟妮茫然看向她。
寧微：“謝謝你的線索，我會想辦法救我的妹妹，對我而言，她活下來的希望還沒有完全消失。”
“啊？”
“啊……”
安瑟妮想明白了。
她侷促起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生病的同胞……她真是你妹妹。”
“沒關係。”
寧微說：“你們這個世界的時間流速，與我們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
她並非盲目樂觀。
寧瑞給銀行的迷宮系統是在半年前提交的，而圖書館前院的迷宮顯然和寧瑞的迷宮關聯性很強，但這座圖書館卻在鹿靈神隕落之前就在了。
按照她目前瞭解到的資訊，這座圖書館至少存在了二百年。
顯然兩邊的時間流速不同，且這邊慢了很多很多。
或許等她完成所有生存階段回去之後，對寧瑞而言，她只是消失了一個眨眼的時間，姐姐其實從來沒有離開過。
所以，寧微認為她還來得及。嗯，一定要來得及。
眼見著快要到達最後一層，寧微說起了下面的黑金羊：“那隻羊，它被我弄傷了一隻眼，左後方應該有視野盲區，我想我們分頭攻擊它，一人吸引它的注意力，另一人溜到它的身後。”
安瑟妮下意識道：“不必這麼麻煩，一招即可。”
寧微：“那再好不過了，恕我冒昧，畢竟我此前沒有見過真正的女巫是如何戰鬥，所以不太清楚你們釋放魔法是否需要提前蓄力、是否會受空間的限制，畢竟下面只有圖書館前院這麼大，黑金羊又不是小東西，對它而言，這樣逼仄的環境雖然不便靈活轉身，但勝在攻擊距離縮短，攻擊到目標的機率會大大提高。”
安瑟妮越聽越心虛，大意了。
“咳咳，你考慮的很全面，”女巫閣下清清嗓子，“雖然我能夠一招解決掉它，但以防萬一，我們還是討論一下分頭攻擊的策略吧。”
寧微點了點頭，忽然像是想到了甚麼細節，她皺著眉：“對了，我還有個常識問題想要請教你。”
……
第一層中。
受傷的黑金羊喘著氣，低頭看著自己的血跡。
左眼在仍在作痛，現在它的眼前黑了一片，這讓它十分不適應，以至於不得不轉頭才能全部看見所有情況。
作為被安置在迷宮中的守門者，它已經脫離羊群很久了，失去眼睛，讓它更加焦躁。
和同伴們擁擠在一起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但對於一隻離群索居的羊而言，每一秒鐘都過得十分艱難。
直到迷宮的造訪者前來——
它抬起還能看見的另一隻眼，發現披著女巫長袍的訪客沒有老老實實離開，竟然再次出現了。
她的小寵物們藏在哪裡了？那些是她的軟肋，只要攻擊那些白鼬，她會自亂陣腳，對此它早有計劃。
瞎了眼的黑金羊低下頭想要尋找，但是卻沒看見白鼬們的方位。
寧微：“你在找我的朋友？”
黑金羊的橫瞳緩緩轉動，看向她。
寧微：“那你可要小心了，它們很小，不像我這麼容易被你發現。”
黑金羊沒有後退，只是垂首看著圖書館的訪客。
雖然受傷，但經歷了一場戰鬥，這讓它覺得自己似乎年輕了一些。
這次，黑金羊選擇效仿狡猾的訪客，輪到它毫無徵兆地出手。
黑金羊迅速地朝她衝過去，如寧微所言，黑金羊目標太大了，當它衝過來的時候，在這個狹窄的空間中，真是有種避無可避的感覺。
她不可能回頭，那會讓她回到第八層，沒有白鼬和女巫的幫助，即便知道迷宮規則，她也需要很久的時間才能摸到最後一層。
但是寧微沒有躲避，她想試試看能不能讓黑金羊自己滾到第八層去。
所以寧微計算著雙方的距離，在黑金羊覺得自己必定能攻擊到她的那一瞬間，她帶動全身的肌肉避開。
寧微迅速地跑向黑金羊的右邊，以免它注意到左邊藏在視野死角的安瑟妮。
同時她觀察著，以黑金羊剛才的速度，絕無臨時停止的可能性，它應該會衝出第八層才對——
但事實並非如此。
黑金羊好像狠狠地一頭撞在了空氣牆上，它頭暈眼花地搖了搖頭，還在流血的左眼傷口愈發裂開，鮮血四濺。
黑金羊沒有衝出去，它被甚麼東西攔下來了。
寧微記下了這個細節，同時黑金羊轉頭看向了她。
寧微以身為餌，此刻也將自己陷在避無可避的死衚衕中，要麼回到第八層，要麼在這裡被黑金羊撞死。
她看向黑金羊左後方的安瑟妮。
她還在避開黑金羊的視線，剛剛抬起魔杖，準備出手。
寧微似乎還要為她再創造一點點角度。
所以她激怒道：“你離不開這裡？真稀奇，我以為你能自由來往呢。”
“原來和我一樣，是鬥獸場裡的丑角罷了。”
黑金羊的怒吼震聲響，顯然不得自由就是它的痛處。
黑金羊再度朝她衝過來，這次更是勢如萬鈞，且黑金羊巧妙地堵住了她逃往第八層的路，它帶著必勝的決心，要寧微必定死在這裡。
寧微動也不動地看著它。
她甚至沒有看向安瑟妮的方向，也沒有疑惑安瑟妮是否會按照原計劃的那樣，出手殺死黑金羊。
對同伴的猜疑，往往比背叛本身更具破壞力。
她可以接受自己死於對同伴的信任。兜帽下，寧微閉上了眼——
電光火石之間，一束強勁有力的光從黑金羊的左後方穿過來，直直地貫穿了黑金羊的身體。
黑金羊被撕裂之前，下意識回頭看，到底是甚麼殺了它。
圖書館，還有別的訪客嗎？
它來不及確認，就重重地倒在了寧微的腳前。
長長的嘴正好倒在寧微的腳前，落地時的罡風震開她的長袍，寧微的女巫長袍在身後飄揚又落下，但她腳步沒有挪移。
黑金羊連掙扎都沒掙扎。
但寧微依舊等待了兩秒，看它究竟死了沒有，但一切都安安靜靜的。
隨後，寧微看向那邊的安瑟妮。
女巫閣下終於回神，熱情而激動地對她搖起魔杖：“厲害！！！”
萬幸的是，女巫閣下也從來沒打算背叛過她，哪怕她們只是臨時湊起來的搭子，而且對彼此的攻擊意願都不算弱。
安瑟妮腳下圍著一圈白鼬，白鼬們更是歡呼雀躍：“太棒了寧微大人！太棒了！”
安瑟妮聽見了。
“你有名字！”安瑟妮驚喜地問，“你叫寧微？”
安瑟妮胸中激盪，原來面前的人類有名字，所以她也有青史留名的抱負嗎？
而且，她從未透過這種方式殺死一隻黑金羊。
從前她習慣站在遠遠的地方，優雅地舉起魔杖，看著黑金羊像個螞蟻一樣被輕鬆碾死。
簡單是簡單，但並沒有手刃仇敵的快感。
但這次是近距離的作戰，在黑金羊死之前，她清晰地看見了黑金羊轉過來與她對視。
它的憤恨、錯愕、懊悔、痛苦，真實無比地傳入她的感知之中。
爽！
殺了那麼多黑金羊，這是最爽的一次！
女巫閣下無比激動，她回想起寧微此前把魔杖直接插進黑金羊的眼睛裡，忽然覺得那樣似乎也不錯？
寧微沒有和她們一起歡呼，而是低頭看向了黑金羊的眼睛。
深邃的綠色眼睛已經失去光彩，它死得透透的。
確實是綠色，不是晶藍色。
而且，它的身體為何沒有變成灰消失，反而還在汩汩地流血，不僅如此，它的羊毛——寧微看了看，也不是蟲子湊成的。
“也沒有掉怪物之心？”她喃喃道。
“快過來！”
女巫閣下招呼她。
寧微抬頭，看見十一隻白鼬蹦蹦跳跳的跟在女巫身後，正要進入圖書館中。
安瑟妮高高興興地說：“圖書館大門開啟了！”
寧微應了一聲，再次看向黑金羊的屍體，牢牢記住了眼前的一切，隨後抬腳——踩上了黑金羊的嘴，然後從它的屍身穩穩地走過去，嫌棄地避開了它的血。
安瑟妮原本還很興奮，扭頭就看見寧微穩穩當當地走在黑金羊的屍體上，走到最高點時，還居高臨下地看她一眼，最後輕盈地跳了下來，關鍵全程身上都一塵不染的。
她又笑不出來了。
安瑟妮很嫉妒。
——我去，我怎麼沒想到還有這種走路方式呢？
可惜，寧微已經過來了，她再走一遍反而顯得她在刻意效仿。
安瑟妮彆彆扭扭地說：“你這披風，挺不錯的。”
寧微看了一眼身上的披風：“能保暖就夠了。”
安瑟妮：“……”這個人真怪啊！
——圖書館大門已經開啟。
木門內溫暖的柔光完全傾瀉在雪地上，一行人朝圖書館走去，忽然，裡面有生物出現了。
“啾啾啾！”
先是悅耳的鳥鳴聲響起。
一隻雪白的鳥糰子撲稜稜地飛出來，它身後還跟著另外兩個糰子，三隻雀兒歡迎似的盤旋在門口。
寧微認得，這是北長尾山雀。
這是她在雪原大陸的松樹林裡見到的第三種生物，它怎麼在圖書館裡面？
隨後，她又看見了第四種、第五種……還有更多。
明明白鼬信使說，松樹林的生物都被滅絕了。
但是這裡，有猞猁、刺蝟、北極兔、雪狐、狼，都在門口迎接她們。
最後是……
一隻北極熊高高大大，如冰山移動，走出圖書館的木門。
它的肩膀上站著一隻貓頭鷹。
貓頭鷹緩緩轉過頭來，脖子擰了至少有180度，隨後兩隻眼睛以不同頻率，分別眨了眼。
貓頭鷹開口迎客：“歡迎各位來到冬青樹大陸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