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堆雪人
黎溪禾和蒼夜商量了一晚上的防禦注意事項。
真分析起來, 她突然覺得哪哪都是漏洞。
像青崖就有鳥族獸人,他們可以直接從天而降,那地下的防禦就不起作用。
諸如此類的隱患, 實在五花八門。
最後黎溪禾得出了和蒼夜一致的結論, 想要安穩地活下來,還是得想辦法把危機提前拔除。
這事一時半會兒還解決不了, 但黎溪禾轉念一想, 覺得黑石部落的人還是挺有野心的。
這片大陸上總共七個大部落,數十個小部落。這麼多人要是統一在一起,都能直接從原始社會過度到奴隸社會了。
黎溪禾和蒼夜小聲地聊著, 聊著聊著她睏意上湧, 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是睡了過去。
她趴在床上,呼吸逐漸均勻,垂落在臉側的髮絲也跟著呼吸微微顫動。
黎溪禾之前說過, 趴著睡對身體不好。
蒼夜安靜地變回了人形,他俯下身, 動作輕柔扶著她的肩, 慢慢將她翻過來躺平, 又掖好了獸皮被的邊角。
蒼夜的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臉上,墨色的瞳孔深處, 有甚麼濃烈的情緒在翻湧、沉澱,眸色逐漸變得幽暗。
最終,他還是沒能剋制住,緩緩俯下身,冰涼的薄唇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她的額頭。像一片羽毛飄然落下,又轉瞬即逝。
蒼夜靜靜地看了會兒黎溪禾,又重新變回了獸形, 蜷伏著趴在了她的身邊,將尾巴搭在了她的小腿上。
第二天一早,黎溪禾剛出房門,就聽見了幼崽們興奮的呼喊聲。
她裹緊了身上的獸皮,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走出了山洞。
等她看清楚外面有甚麼之後,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見山洞門口的大平臺上,竟然堆起了十幾個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雪人!
這些雪人,和她之前形容的一樣,由兩個一大一小的雪球堆疊而成,身上插著枯樹枝當作手臂,鼻子的位置則是一截小小的竹筍,眼睛是兩顆黑色的石頭。
十幾個,有的長了耳朵,有的長了尾巴,還有的用雪堆了四個爪子,或者直接就是躺在地上的姿勢。
一群毛茸茸的小幼崽正圍著這些新奇的夥伴打轉,玩得不亦樂乎。有些還學著樣子,用爪子刨雪,堆出了幾個屁股後面帶著小尾巴,頭上有尖尖耳朵,代表著自己的雪人。
“是這樣嗎?”蒼夜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黎溪禾的身邊,手裡還託著一個剛剛堆好的、只有巴掌大的小雪人,遞到了黎溪禾的面前。
他做了一早上,不確定是不是長這樣,所以就多做了幾個。手裡這個,是大家覺得最好看的。
這個小雪人確實堆得最標準,圓滾滾的腦袋,胖乎乎的身子,看起來十分可愛。
黎溪禾開心地把他手裡的小雪人接了過來,“沒錯沒錯,就是這樣,可惜沒有胡蘿蔔。”
她記得,之前去挖鹽礦的時候,順嘴和蒼夜提起雪人的事情。但是這段時間太忙了,她都把這件事忘了。沒想到,他竟然記住了。
她笑得十分明媚,像初春融化冰雪的暖陽,讓蒼夜一瞬間失神。
黎溪禾開心地打量著手裡的雪人,“這些都是你做的嗎?”
蒼夜點了點頭。
但雪人在手裡拿了一會兒,黎溪禾就覺得手有點被凍得發僵了。
她趕緊又把雪人放了下來,在手心哈了口熱氣搓了搓。她還是應該搞個手套戴戴,不然再過段時間,天氣更寒冷的話,她一出門就會被凍僵。
忽然想到甚麼,她立刻拉起蒼夜的手,翻過來仔細檢查。
“你堆了一早上嗎,手沒事吧?”
好在蒼夜的手只是手心微微泛紅,並沒有被凍僵的跡象。而且蒼夜堆了這麼多雪人,手心溫度竟然比她還高。這個身體素質,真是不能比。
蒼夜也察覺到她指尖冰涼,他順勢反手,將她冰涼的雙手整個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源源不斷的熱度從他手上傳來,很快就驅散了黎溪禾手上的寒意。
直到察覺到她的手已經徹底暖和起來,他才慢慢鬆開,“不知道是不是這樣。”
黎溪禾立刻肯定地說道:“只要用雪做的,就是雪人。”
她四處看了看,走到了一個最大的雪人面前。
那個雪人,竟然和她差不多高,圓滾滾的身體,看起來特別敦實可愛。
黎溪禾走到那個最大的雪人面前,新奇地比劃了一下:“這個跟我一樣高!”
她像是想起了甚麼開心的事,轉頭對蒼夜說道:“小時候,我有一次和爺爺奶奶回老家。那年的雪下得特別大,爺爺就給我堆了一個和我差不多高的雪人。”
她伸出手,搓了搓雪人的臉頰,把雪人的腦袋搓得更圓了一些。
可惜沒有紅圍巾和胡蘿蔔。
不過紅色的話……
黎溪禾跑去把狐燼送她的紅狐貍皮拿了出來,細心地給雪人披了上去。
紅狐貍皮毛襯著皚皚白雪,雪人彷彿瞬間被注入了靈魂,一下子就鮮活明亮了起來。
覺得還是差點甚麼,黎溪禾又把自己脖子上的兔毛圍巾解了下來,踮起腳,認認真真地給雪人系在了脖子上。
這一下,這個大雪人徹底成了整個平臺上最亮眼的存在。
“黎巫醫,這個雪人好好看!”
“我也要給我的雪人穿獸皮!”
“我還要給它做一個石頭帽子!”
……
小幼崽們嘰嘰喳喳,歡樂的聲音瞬間充滿了整個洞口。
黎溪禾是真的很開心,就是莫名地發自內心的開心。她還轉頭和蒼夜說了聲謝謝。
蒼夜看著她被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和那雙比星星還亮的眼睛,想說些甚麼,卻最終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了她髮絲上沾到的雪粒。
*
上午,玩鬧過後,蒼夜便召集了部落裡所有的成年獸人,在山洞中央的空地上開會。
他直接將修建地窖的計劃通知了下去。
當然,他並沒有直說這地窖是用來躲避危險的防空洞,只說是為了更好地儲存食物,為漫長的雪季和即將來臨的春天做準備。
雪季漫長,部落裡的雄性獸人已經不怎麼出門打獵了,只需要在部落周圍巡邏,也沒甚麼別的事情需要做。此時聽說要為了部落的糧倉出力,一個個都摩拳擦掌,樂呵呵地答應了下來。
只有洪極其不耐煩,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尖銳難聽,“冬天就該好好待在山洞裡休息,辛苦了一年,就休息這段時間,瞎折騰甚麼。”
“現在雪這麼厚,凍土又硬,挖起來多費勁?到時候好不容易挖完,天氣一變暖,地窖估計直接就塌了,完全是在白費力氣!”
“再說了,我們自己的山洞不是夠大嗎?放糧食的地方也夠用,為甚麼非要在外面修?這要是被外人發現了,把我們辛辛苦苦存的糧食都偷走了,那剩下的雪季,我們整個部落要去喝西北風嗎?我看你們就是想一出是一出,淨瞎折騰!”
他斜著眼睛說完,又意有所指地瞟了黎溪禾一眼。
這話一出,原本熱烈的氣氛頓時一滯。
不少獸人皺起了眉頭。洪的話雖然難聽,但聽起來似乎也有那麼一點道理。在外面建糧倉,安全確實是個問題。
黎溪禾正低頭整理草藥,忽覺一道視線刺來。她抬眼,正對上洪挑釁的冷笑。
像一條陰冷的毒蛇。
她不避不閃地抬眼迎了上去,唇角彎了彎,語氣聽起來也很鬆快,就像是在閒話家常一樣。
“洪,你最近氣色真不錯,看著還胖了不少,看來我們部落這陣子的伙食,確實很養人。”
這話一出,周圍的族人下意識都朝洪看去。
黎溪禾不說他們還沒仔細看過,現在一打量,頓時都面露詫異。
可不是麼,洪臉上可以說是紅光滿面,連顴骨處的凹陷都填滿了不少,下頜線也圓潤了。
他之前剛從“洪一”變成“洪”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當時憔悴、枯槁地不行。
他們今年雖然說是囤了不少糧食,日子比往年好過不少,但也只是不用捱餓了,遠沒到能把人吃胖的地步啊!
洪原本是巫醫,按規矩是能多分不少糧食。
可他現在只是個普通獸人,而且因為他總是幹活偷懶的原因,他平時分配的糧食甚至還比不過其他的老獸人,可他現在居然吃胖了?
察覺到了周圍眾人探究、懷疑的目光,洪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我沒長胖!我這是天冷動得少,看著腫了些罷了!我現在跟你說挖地窖的事,你扯這些有的沒的做甚麼!”
黎溪禾又笑了笑,“我只是隨口一說,你不用這麼著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因為吃太多肉長胖了,才這麼心虛。”
黎溪禾本來也沒發現的,但她走了好幾天,回來再一看,對比就格外明顯。
大家都是吃的大鍋飯,這段時間因為是冬天,甚至不再烤肉吃了,都是把肉煮湯,再加一堆的野菜、山藥慢慢吃。
這種標準減脂餐,他居然還能長胖。
黎溪禾很確定,他就是長胖了,不是甚麼因為生病造成的浮腫。
蒼夜也冷漠地看著洪,語氣裡帶上了迫人的威壓,“我說挖,就挖。”
他周深冷意翻湧,壓得人喘不過氣。洪被噎得臉色一僵,還想再說甚麼,卻在接觸到蒼夜冰冷的眼神時,全部卡在了喉嚨裡。
他最後只能悻悻地哼了一聲,退回了人群。
其餘人本來就沒甚麼意見,會議很快結束,獸人們立刻行動起來。
在蒼夜的指揮下,他們很快就在山洞附近,找了一處地勢隱蔽、土質相對鬆軟的背風坡開始動工。
挖地窖對他們來說,是非常簡單的事情。變成獸形之後,刨幾下土就好了。不過凍土確實麻煩了一些。
但是有黎溪禾一直在旁邊看著,眾人又覺得動力十足。
不過兩天功夫,一個長十米、寬十米、高十米的地窖就被挖了出來。
他們還在旁邊挖了個走下來的樓梯,順著往下走,一點也不用擔心會打滑。
黎溪禾摸了摸全是凍土的平整牆面,對大家大肆誇讚了一番。
大家都很開心,但人群裡有細心獸人說道:“黎巫醫,現在是凍土才這麼結實,等夏天天氣暖和土融化了,裡面真的可能會塌下來。”
這話一出,不少獸人也跟著點頭。
黎溪禾也坦然點頭,“這裡面確實還需要後續處理,得用石頭加固牆面,加實地基才行。不過不著急,等春天到了凍土化了,我們再慢慢修整,這裡現在就可以立馬用起來了。”
地窖建好的當天,蒼夜不僅讓人將幾百根山藥和一大堆風乾的肉乾放了進去,還另外讓人把十個大陶罐的鹽土也放了進去。
地窖的入口處,他們用厚厚的石塊蓋住,再鋪上枯枝和積雪,看起來還真是天衣無縫。
眾人站在一旁看著,想到食物會不那麼容易受潮變質,又覺得有個地窖也很不錯。
畢竟室內室外的溫度還是不一樣的,把食物放在地窖裡,能多放上不少時間。
他們放東西的時候,部落的人都看著,暗處,一道目光死死地盯著他們。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蒼夜親自帶著幾個最精銳的獸人,輪流在附近的山林裡潛伏守夜。
一連三個晚上,都風平浪靜。最近也不下雪了,只有北風的呼嘯聲。
第四天,巫祭突然宣佈,今天開始,大家吃的食物要再減1/3,因為獸神透過占卜警示了他,今年的雪季將會格外漫長。
這是個絕對的壞訊息,一些年邁的老人,甚至主動將每天進食的食物分量降低到了原來的一半,把食物更多地分給了自己的家人吃。
就這樣又過了兩天。
夜晚,一陣極其輕微的、踩在雪地的“吱嘎”聲,打破了寂靜的雪夜。
正在巡邏的獸人們耳朵微動,瞬間警覺了起來!
月光之下,他們竟然看到,數十幾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從林子裡鑽了出來。
對方熟門熟路地摸到了地窖的位置。為首一人似乎對地形很熟悉,精準地扒開覆蓋在地面上的積雪,幾人合力,很快就撬開了那塊又大又重的大石板。
翻開看見裡面的東西之後,來人瞬間驚喜了起來,他回頭做了個手勢。
“動手。”
蒼夜一聲令下,埋伏已久的銀山部落獸人們瞬間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朝那些人猛撲了過去!
那些人正沉浸在找到食物的喜悅中,根本沒料到周圍竟然有這麼多人在埋伏他們。
雙方很快就變成獸形廝打在了一起!
但真打起來,他們就發現原本記憶裡應該是瘦弱不堪的銀山部落人,居然各個都比之前更加壯實有力氣了,不是說他們這段時間飯都吃不飽了?!
反倒是他們,身體因為長期食不果腹、缺乏鹽份,體力極其虛弱,根本不是銀山獸人的對手!
還有人想逃,但是慌不擇路之下,竟然一腳踩進了銀山早就佈置好的陷阱裡。
銀山幾乎沒費甚麼力氣,就把他們悉數制服了。
不過片刻功夫,這些人就一個個被獸皮繩捆得結結實實,一個個歪歪扭扭地倒在了雪地上。
黎溪禾這幾天都在猜,對方到底甚麼時候會來,沒想到他們還按捺了這麼久。
從那天他們發現洪長胖開始,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蒼夜本來就有派人盯著他,不多時便發現,他竟然和周圍的小部落勾結在了一起。後面幾天,他又一反常態地變得勤勞了起來,還時不時地幫忙拿東西去地窖。
為了勾引對方,他們還故意放出了雪季會變長的訊息。對方果然很快就按捺不住了。
巨大的動靜驚醒了部落裡的所有人,大家聽見了訊息,都簇擁著圍到了門口。
這才發現雪地裡,竟然有十幾個獸人被捆在了地上。
當看清楚這些是周圍部落的獸人的時候,銀山部落的人頓時憤怒了起來。
“早就知道你們沒安好心了,那天看見我們有鹽土眼珠子就亂轉,還一直問東問西!”
“就是!你們這群小偷,居然敢明目張膽地來我們銀山偷東西!”
……
憤怒聲此起彼伏。
蒼夜抬手,制止了族人的騷動。
他走到那幾個被捆著的獸人面前,目光冰冷地看著他們。
但就在這時,跟出來看熱鬧的黎溪禾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月光之下,她清晰地看到,這幾個人的臉上、脖子上和所有裸露在外的面板上,都佈滿了一片一片的、紅色的疹子,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化膿,變成了一顆顆黃豆大小的膿皰和水皰!
有幾個人甚至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整個人都像是乾枯了一樣。
黎溪禾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這個症狀,而且是所有人都是這個症狀,這肯定是某種傳染病!
“別靠近他們!所有人,立刻後退!他們生病了,是會傳染的病!”黎溪禾大聲呼喚道,清亮的聲音因為震驚和著急,在雪夜中格外清晰。
“不準過去!離他們遠一點!立刻把摸過他們的手舉起來,誰都不許再碰自己的面板和口鼻!”
黎溪禾一邊往下跑,一邊急切地和大家說著注意事項。
她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麼著急過,就連救必死的芽的時候,她都是那麼的從容不迫。
原本群情激奮的銀山部落獸人瞬間愣了一下,等反應過來黎溪禾說了甚麼之後,立刻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驚疑不定地看著那十幾個人。
傳染病?!
能讓黎巫醫慌張急切的傳染病,眾人瞬間只覺得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
他們看向這十幾人的眼神霎時更加兇戾了起來,“好啊,你們來偷東西還不夠,還想害死我們部落的人!”
被綁著的幾人聽到這話,身體也瞬間抖了起來。
但下一秒,他們又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駭和希望,銀山部落居然有人一眼就看出來他們得了傳染病!
其中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邁的獸人,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他膝蓋向前挪動,對著蒼夜不停地磕頭,聲音嘶啞地哭求道:
“我們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求你們救救我們,我們真的是沒辦法了。”
他聲淚俱下地哭訴了起來:“我們是旁邊灰巖部落的。入冬之前,我們部落就有好多人都開始生這種怪病,發熱,長水皰,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根本沒辦法出去打獵。今年雪季又來得太快太早了,再這樣下去,我們整個部落都會餓死病死的,我們真的是迫不得已才來銀山偷東西的,我們只是想要點食物活命而已。”
說到這裡,他猛地抬頭,眼神直直地指向人群中臉色煞白、眼神躲閃的洪。
“是他!是你們銀山部落的洪一巫醫找的我們!他一開始說只要我們給他食物,他就能治我們的病,他教我們用甚麼竹筒和艾草葉子治病,但是根本沒用,死的人還是越來越多。”
“後來他發現治不好,就說這是獸神對灰巖的懲罰。他說他不想再留在銀山了,說銀山部落有很多很多的食物,就藏在山洞外面的地窖裡,他讓我們今天半夜過來偷糧食,說等我們把糧食拿到手,他就帶我們一起離開,他到時候去找個新部落當巫醫,同樣可以讓我們活下來!”
“我們真是被這個騙子害慘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們吧!我們是真的沒辦法了!”
這番話一石激起千層浪,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聚集在了洪的身上。
震驚、憤怒、鄙夷、不敢置信……
他們銀山部落,居然出了個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