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番外·赤子之心（1）
第238章 番外·赤子之心（1）
開闊無垠的湖面，平靜如同一面鏡子，不起一絲波瀾。
水天一色間，走來一個人。
“少年人，你又來了。”
三途娘娘慵懶斜坐，細長的眸含著笑，“我等你許久了。”
她上下打量他。
心中感慨，同上一回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那次，他一身大紅喜服，意氣風發。
而此刻，眉眼間只剩頹廢疏懶，滿目厭世，彷彿只靠一縷執念撐著這副軀殼。
鄔離茫然開口：“你知我為何而來？”
“我自然知道。”三途娘娘仰頭，望向身後那棵樹，樹冠最高處，那株小雛菊已不見蹤跡，“你在尋你的夫人。”
人生最痛苦之事，莫過於生離死別。
而他，既嘗過死別，又熬著生離。
想用自己的不死之軀換回摯愛，可再醒來時，愛人已杳無蹤影。
鄔離順著她的視線抬眸。
望著樹枝上空蕩蕩的那一處，彷彿就像他缺了一塊的心。
“我能用甚麼，換來與她重逢？”
“聽說，你們苗疆巫蠱族有一棵受人信奉的萬年神樹，能占卜過去和未來。”三途娘娘狡黠一笑，“那裡，說不定就有你想要尋的答案。”
那雙頹敗黯然的瞳孔中，終於浮現一絲短暫的光亮。
“多謝。”鄔離喉結微動，“你想要我拿出甚麼來交換，儘管開口。”
三途娘娘聞言，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她支著下巴，饒有興味地瞧著他：“我只不過是隨口說一句，又沒真正給予你甚麼，哪用得著你拿甚麼來交換？”
“我雖是邪神，也不做沒道理的黑心買賣啊。”
薄霧輕紗般的裙裳下，她的手似乎正揉著一團甚麼毛茸茸的東西，動作輕柔。
鄔離沒有再多問，離去的背影只剩急切。
直到他很快融進水天一色之中，像是被那片開闊的湖面吞沒。
三途娘娘才慢悠悠地掀開裙裳。
那裡頭，赫然探出來一隻火紅色的毛茸茸小腦袋，小狐貍睜著圓溜溜的眼睛，鼻尖還沾著些許香灰，顯然是剛被悶了好一陣子，正不滿地甩了甩耳朵。
“呵呵呵，調皮的小玩意兒。”三途娘娘將它託在懷中，含笑道，“方才那人，你可覺得有幾分眼熟？”
小狐貍眨了眨眼睛，認真想了一會兒，誠實地搖了搖頭。
“也算是你的故友呢。”三途娘娘笑意更深，“你可知，我為何沒有問他索要一份代價？”
小狐貍歪著腦袋，又誠實地搖了搖頭。
它這兩日跟著這位神仙娘娘，可看得真真切切。
她做的買賣最是黑心了！
昨日賭坊的欠債人來索要金銀珠寶，她便讓人用陽壽來換；前日盼丈夫回心轉意的婦人求她指點，她便收了人家一半的記憶。
樁樁件件，從不見她心慈手軟。
可今日這少年，她竟白白指了一條路，一分代價都未取。
難不成是因為人家長得好看？
小狐貍想不通，便用爪子撓了撓她的手心，滿臉疑惑。
三途娘娘看著它那雙水汪汪的眼睛，令她想起了記憶中那雙黑白分明又堅定的杏眸。
“因為啊，曾有個小姑娘來替她的夫君求平安喜樂。既如此，我又怎能對她所求之人，索要分毫呢。”
她記得那日，小姑娘來得匆匆。
人影像陣風似的捲進三途廟，撲通一聲就跪在神像前。
山道的石階上佈滿了青苔，大約是跑太快摔了一跤，裙襬上沾著泥，她倒渾然不覺，拍拍手，認真磕了三個頭。
“您就是三途娘娘吧？”
她語速飛快地開口：“小女子趕時間，船馬上要開了，我語速快些，您別介意哈！”
神像內的三途娘娘當時就愣住了，她在三途廟裡坐了這麼多年，頭一回遇見跟神像說“語速快些別介意”的。
“我夫君吃過的苦太多了，苦到我都覺得老天爺不公平。但是沒關係，我已經嘗過世間各種甜滋味了。所以，我願意把自己今後所有的甜，都換給他，是所有的哦，一點不留的那種。願他從今往後，平安喜樂，笑口常開。”
說完又磕了三個頭，抬起頭時笑得眉眼彎彎，彷彿完成了一樁夙願：“娘娘，您可一定要答應我啊！”
她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都已經轉身要跑了，又忽然折返回來，雙手合十衝神像補了一句：“也順便祝您，生意興隆、香火旺旺、天天開心！”
然後，跑了。
三途娘娘記得自己當時在神像後面坐了很久，半晌才輕輕笑出聲來。
這孩子。
哪有人這麼求神的。
小狐貍全神貫注地聽著三途娘娘講述少年和少女彼此為對方祈願的故事。
末了，聽到三途娘娘問它：“你覺得，這兩人笨不笨？所求之事，於自己而言，沒有半分好處。”
它搖頭。
搖得可用力了，小腦袋晃得像撥浪鼓似的，因為它覺得，他們倆做的都很對。
三途娘娘無奈嘆息，伸手點了點它的鼻尖：“你這傻狐貍，還是沒學聰明吶。果然，相似之人才能玩到一起。”
“還有，你這調皮的性子也依舊沒改，在塗山待不住，又溜出來看人間了。”
“罷了，反正你的情劫已過。孽緣斬斷，正緣將至。”
“你跟著那少年離開的方向去吧，路上可別再貪玩了。”
不貪玩是不可能的。
小狐貍從塗山跑出來，就是為了出來見世面的。
它不想被困在一方小小的世界裡，它想要早日修成人形，看一遍世間百態，嘗一遍酸甜苦辣。
它屁顛屁顛地跟著少年離開的方向，鑽進了一片廣袤幽深的大山。
山裡花草繁盛，好多都是它沒見過的稀罕品種，它興奮得不得了，東聞聞西嗅嗅，在林中撒丫子瘋跑。
跑著跑著，小爪子不知踩到了甚麼。
“嗖”的一下，一股大力猛地把它拽了起來，四肢瞬間被甚麼東西緊緊纏住，整個身體懸在半空，晃晃悠悠地盪來盪去。
它被困在一隻麻繩袋裡，怎麼掙都掙不脫，只能發出一連串驚恐的“嗷嗚”聲。
兩個守在暗處的侗族獵戶喜笑顏開地跑了出來。
“喲！難得的稀罕物啊！瞧見沒，火紅色的狐貍，比那橙紅的可值錢多了。這身皮子賣出去，咱全家一年的伙食都不用愁了！”
“先前聽人說巫蠱族的地盤有邪靈出沒，一夜之間族人全死了，叫咱們別靠近這片不祥之地。哪知道這兒藏著這麼稀有的畜生！大哥，咱們今日這趟可來得值了！”
兩人摸了摸手中磨得發亮的刀，正要將掛在樹上的繩子解綁。
突然，一聲雄渾的吼叫從上空傳來。
一頭巨型妖獸正直衝而來！
它身披赤色鱗片，頭上犄角崢嶸，似龍非龍，似蛇非蛇，通體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兇悍氣息。
“啊啊啊——快跑啊！邪靈，這裡果然有邪靈！”
兩個獵戶嚇得刀都甩飛了出去，連滾帶爬地往山下逃，鞋都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
麻繩袋裡的小狐貍也好不到哪去。
它也想跟著“啊啊啊”大喊，奈何小嗓子發不出人的聲音，出口全變成了“嚶嚶嚶”的可憐調調。
它用兩隻小爪子死死捂住眼睛，整隻狐蜷成一團。
它記得先前聽塗山的姐姐們描述過，這種形態的妖獸是傳說中的蛟龍，妖獸裡頭頂頂可怕的一種，一口一個小妖精，嘎嘣嘎嘣脆，連骨頭都不帶吐的！看見了千萬要趕緊逃命！
小狐貍能感覺到腥風襲來，自己隨著繩袋下墜，落在了軟軟的落葉上。
它抖得更厲害了。
爪子依舊死死擋著眼睛，長長的狐貍尾巴翻上來蓋住腦袋，恨不得把自己團成一個誰都看不見的小毛球。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它在心裡瘋狂默唸，祈求那頭恐怖的妖獸千萬別發現自己。
片刻的安靜。
沒有預想中的血盆大口，也沒有嘎嘣脆的結局。
小狐貍屏住呼吸，漸漸發覺，身前那股駭人陰冷的氣息，不知何時消散得一乾二淨。
“紅綃？”
有人在說話，離它很近。
聲音乾淨透亮，還夾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