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故友
第227章 故友
有翅膀的妖獸仍在城上空盤旋,一次次俯衝,試圖撞破那層可惡的結界。
每一次撞擊,房屋都跟著劇烈震顫。扁擔、鋤頭、水桶從牆根滾落,叮叮咣咣砸了滿街,柴小米被一隻橫倒的扁擔絆了下。
她踉蹌地撐在一旁的井沿上。
這是一口塌了半邊的古井裡,她剛緩過神,忽然看到井裡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無力地晃了晃,軟綿綿地垂在井沿,怎麼看怎麼詭異。
柴小米嚇得一抽,慌忙後退幾步。
“這井口怎麼這麼窄?你們加把勁再推我一把!”
井底傳來悶悶的喊聲。
緊接著是齊刷刷的口號:“來,姐妹們!一、二、三!”
下一秒,那隻手的主人duang的一下,像塞得太緊的瓶塞終於被拔出來似的,猛地彈出了井口,撲通一聲滾到柴小米麵前。
兩人四目相對,同時愣住。
不可思議地開口。
“......小米?”
“......朱鈺?”
“小!米!”
“朱!鈺!”
柴小米眼眶倏地紅了,一把抱住她,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
“嗚嗚嗚——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本以為這是永遠不會再重逢的朋友。
書快翻完了,故事快講完了,好不容易認識的人,就要永遠留在紙頁裡了。
那些壓在心底不敢細想的悵然,終於在這一刻,全都爆發了出來。
然而,催淚彈還不止這一波。
“小米?”
井口處又傳來幾聲驚訝而顫抖的呼喚。
柴小米怔怔抬頭,淚眼模糊地望過去。
井口裡,正一個接一個地鑽出人來。粗布麻衣,頭纏布巾,臉上故意抹著泥灰,乍一看跟逃難的村姑似的。
可她定睛一瞧,才發現都是熟人。
紫煙、彩霞、嬌嬌、夢兒......
“哇嗚嗚嗚嗚嗚——”
也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姑娘們撲過來,把她緊緊圍在中間,抱成一團,哭得昏天黑地。
正哭得稀里嘩啦,頭頂突然傳來一聲猛烈的撞擊。
幾人驚得抬頭,這才發現天上盤旋的巨型妖獸,正在俯衝下來。
姑娘們頓時嚇得花容失色,臉色煞白。
“別怕別怕!”柴小米連忙抹了把眼淚,把她們往身後護,“有結界在,它們暫時進不來!”
她定了定神,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滿腦子都是問號:
“你們怎麼都到鹿城來了?還有,你們怎麼認識的?這井又是怎麼回事?”
她說著,目光在朱鈺和姑娘們之間轉來轉去。
朱鈺抹著淚笑了,攬過紫煙的肩膀:“這些都是我的夥計們。”
紫煙用力點頭,紅著眼眶看向柴小米:“小米,自從我們用你給的銀票從幻音閣贖了身,出來才知道日子有多難。這些年除了唱曲跳舞,甚麼也不會,沒本事傍身,處處碰壁......”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我們找了好些地方做工,可沒人肯要。後來兜兜轉轉到了潯州,多虧朱老闆收留。朱老闆給了我們活路,還手把手教姐妹們做生意、管賬本、跟人打交道。她從不嫌我們笨,也不讓我們再賣笑討好誰,只說——”
紫煙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個笑,學著朱鈺那副大大咧咧的口氣:
“姑娘們,咱憑本事吃飯,腰桿挺直了活!”
柴小米看著朱鈺,眼淚又湧了上來。
“看我幹甚麼?”朱鈺被看得不好意思,別過臉,抬手抹了下眼角,又轉回來,“對了,說正事。”
“我此番本是運一批貨送去涼崖州,結果在驛道上碰見好些拖家帶口逃難的大戶,這才知道涼崖遭蠻族來犯。”
她朝身後的姑娘們努了努嘴:“這群丫頭,全是涼崖州人。一聽家鄉出事,個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非要跟著我來。”
“我聽說這一仗打得兇險,將士們被困鹿城。所以,我估摸著糧食撐不了幾天。”朱鈺說著,拍了拍身上的土,“我雖不是涼崖人,但早年走南闖北做生意,也在這鹿城受過人家恩惠。當年有個客戶跟我提過一嘴,說城裡藏著條密道,我們這便來了。”
“糧在井底下呢,好幾拖車,這一路,可把這些姑娘們累得夠嗆。”
“等等。”
柴小米忽然出聲,眉頭微微蹙起,發現了話中蹊蹺處。
“你說聽說,”柴小米盯著她,“你是從何處聽說將士們被困鹿城的?”
聶家軍從蠻族手裡奪下鹿城的訊息根本沒放出去,外界連城在誰手裡都不知道,又怎麼會知道被困的事?
朱鈺被她問得一愣,撓了撓頭:“來的路上遇見一位將士,他跟我說的啊。看他行色匆匆,像是要回京都報信求增援?”
柴小米眯起眼:“那人該不會長了一對倒三角眼,看起來就很猥瑣的那種?”
“對,是有點。”
果然是那廝。
那天那頓棍子,還是打輕了,居然臨陣脫逃!
她看了眼井口,不用想,那貨八成也是從這兒溜出去的。
還說甚麼求增援?就憑那位一天到晚只知道求長生、不顧百姓死活的狗屁君主?不直接開城投降都算燒高香了,柴小米牙齒磨得咯咯響。
好在朱鈺不愧是做生意的頭腦,一下就猜到了城中最缺的是甚麼,運來的全是粗麥餅,是能充飢果腹的實貨。
柴小米招呼看守孩子的兩個士兵幫忙一起將糧食從井中一批批運出,隨後在安置孩子的院落中安頓好姑娘們。
妖獸眼見徒勞無功,破不開結界,終於撲扇著翅膀退開了,漸漸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
高高築起的城牆外,那些原本張牙舞爪的妖獸也被四周鋪設的氣味刺激得煩躁不安,低吼著往後撤去。
*
這樣的攻擊,翌日又來,週而復始。
持續到了第三日。
柴小米抬頭望著那片暫時安靜的天空,默默攥緊了拳頭。
只要再撐過兩日,瑤姐的辦法就能成了。
屆時,這些畜生就會調轉獠牙,朝那群蠻族人狠狠下口,自相殘殺。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主帥來了!”
柴小米循聲望去,就見宋玥瑤一身戎裝,大步朝這邊走來。盔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腰間的佩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得知有人送糧來的訊息,她是專程來感謝那些冒死進城的義士的。
然而,當傳聞中的女將軍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所有人都傻了。
柴小米抿著唇打量大家瞠目結舌的反應。
宋玥瑤的長相本就出眾,眉眼間帶著幾分天生的英氣,如今盔甲在身,更襯得整個人英姿颯爽,叫人挪不開眼。
有幾個年歲小的姑娘,悄悄紅了臉。
好半天,才有人結結巴巴地開口:
“沒、沒想到......宋姑娘居然是......是此戰的主帥......”
趁著眾人愣神的功夫,柴小米忙探著脖子往後張望。
宋玥瑤身後跟著幾個將士,個個風塵僕僕,可她來回掃了兩遍,卻沒有那道熟悉高挑的身影。
妖獸已經退去了幾波,他至今都未返回城中來。
“瑤姐,他呢?”
宋玥瑤瞥見她手裡拿著一個粗麥餅,心裡明白,她是擔心鄔離餓肚子。
“鄔離還在城樓上,用符咒給結界加固,放心,有人負責給陣前送吃的。”她眼裡帶著點歉意,笑了笑,“還有不少弓箭手的弓需要修繕,也託他在弄。抱歉啊小米,這幾日徵用了你夫君,連覺都沒得睡,害你心疼壞了吧?”
柴小米的目光落在宋玥瑤臉上,眼袋下兩團烏青,遮都遮不住。
明明自己都從未睡過一個安穩覺,卻還替別人考慮。
她就像一棵永遠不會倒下的樹。
隱忍,逞能,要強,把所有的疲憊都吞進肚子裡。
“瑤姐,我們是朋友啊,朋友之間說甚麼抱歉?”柴小米鼻子一酸,上前一步,把手裡的餅塞到宋玥瑤手裡,“我真後悔當初沒有好好跟你一起練弓,否則,現在好歹也能充個數。你別光顧著考慮別人了,偶爾也心疼一下自己。”
宋玥瑤怔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粗麥餅,喉頭微微發緊。
半晌,她用力點了點頭,扯出一個笑:“嗯!你留在這兒幫忙照看這些孩子,就已經是幫了我大忙了!”
柴小米點點頭,忽然想起甚麼,回頭看向朱鈺。
“對了,朱鈺,城中不宜久留。你們能不能從那條密道,把這些孩子帶出去?”
這想法,倒是和宋玥瑤不謀而合。
密道位於地底下,一路通向臨城,帶孩子們出去不算難事。
朱鈺想也沒想便答應下來。
莫說是帶這些孩子出去,以她目前的產業,養大他們也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