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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2026-04-04 作者:Fisher

第59章

“那你能聯絡上患者家屬嗎?”

“能...能...”

能個頭啊,她連林侑平他爸的聯絡方式都沒有。

柴露萌掏出手機,翻遍了手機通訊錄。大半夜,她甚麼也顧不得了。她家欠了那麼多債的時候她都沒求過人,如今卻一個接一個給不同的人打電話,低聲下氣求遍了她這麼多年在京市積累的人脈。

萬芊在走廊上等了半天,看沒動靜,敲了兩下門板,也進來了。

兩個人一個找關係,一個跟護士理論,小護士顯然沒料到患者的來頭如此之大,這才慌了,一級一級往上叫,最後叫來了副院長。

副院長推諉的話術十分熟練,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說,“不管患者在外面是幹甚麼的,來了醫院就得按照醫院的規則辦事,你們這沒家屬簽字,患者也沒有明確的授權通知書,你看你叫他林總,那萬一出了事故,誰擔的起這個責任。”

萬芊被氣的直翻白眼,一雙細高跟在門口來回踱步,音量不自覺拔高道,“程院長,咱不帶這麼不講理的,那人都躺在裡面昏迷了,怎麼授權。”

氣氛劍拔弩張之際,副院長胸前口袋裡的電話忽然叮叮響了。

藏在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眯起來,看清來電人的姓名後,他對萬芊比了個噤聲的動作,摁下接聽鍵。

“誒,宋局,是我是我......對,是有這麼一名患者,今天晚上剛送來的,正在搶救中......哦,哦,好的,好,明白......”

掛了電話,老頭一句話沒說,接著走了。

那邊,ICU裡的搶救繼續,這邊,萬芊走到柴露萌身旁。

女人的手機螢幕一下一下閃爍著,她的眼裡不再有淚水,卻一片黯淡。

萬芊輕聲說,“姐,我扶你吧。”

女人擺了擺手,自己撐著桌沿站起來,在門口一轉身,背影消失不見。

走廊上人場嘈雜,萬芊聽見她問護士,“......血夠嗎......需要輸血嗎?我也是AB型......”

在很多年前的一個情人節,萬芊收到了正在出差的林侑平的訊息,說飛機上網路不穩定,讓她幫忙給妻子訂一束花。

要鈴蘭,淺綠色包裝紙,白色緞帶。

Lily of the valley,全株有毒。

過往她從老闆的只言片語裡得知他的妻子是作者,但那時的女人用的是另一個筆名,也遠不像今天這樣有名氣,甚至情人節的前一天,老闆還在讓她聯絡某家出版社買下一千冊小說。

她只顧著感嘆老闆的好品味,他相信自己的妻子會像鈴蘭,足夠珍貴,足夠香氣逼人,總有一天會被更多的人看到。

直到今天看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人,一邊流著眼淚一邊解決了所有的事情,脆弱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堅韌的心,她似乎也聞到了一些幽香。

據說鈴蘭的花語是幸福歸來。

應該會歸來吧。

/

林侑平在重症監護室待了三天,全身插滿儀器和各種管子,柴露萌除了中間回家換了身衣服,其餘一刻也沒有離開病房門口。

同樣的事情,這是她第二次經歷。上次是父親住院,那時林侑平幫著她辦手續,在醫院裡忙前忙後,忙到上火,嘴裡長滿了口瘡,喝水都疼。

現在,醫院長長的走廊,從一個清晨到下一個清晨,感應燈一明一滅,只有她一個人。

如果一切能重來就好了。

她累極了,後腦勺靠著牆,緩緩閉上了眼。

如果能重來,回到最初的時刻,她會在認識第一天就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她想撤回吵架時那些傷人的話,她會對他坦誠,她真的真的真的不會再傷害他了。

她頭暈腦脹地想,雙眼漲澀地想,嘴唇乾裂地想。

想來想去,她只想讓他留在身邊。

幸運的是,林侑平的情況在慢慢好轉,在第四天,他終於醒了過來,觀察了一天後,轉入了頂層的單人套房。

不過人雖然醒了,但他一天中睡眠的時間遠多於清醒的時間。

柴露萌還以為是病情惡化,去問他的主治醫生,結果得到的回答卻是:他太累了。

連續一週的大雪終於停了,陽光靜靜地照進病房,就連淺綠色的病床也顯得有了幾分生機。

男人眼睛閉著,還在睡覺,呼吸悠長而平穩。

護工不在,柴露萌輕手輕腳地進來,把三層保溫飯盒放在床邊的櫃子上。

她的包裡還有兩個在家洗好的蘋果,用保鮮袋裝著,擔心果肉氧化會影響口感,直到現在才拿出來。

她先用紙巾吸乾了表皮的水分,再用水果刀慢慢地削皮。

以前給她削蘋果的人現在正躺在病床上,蘋果的皮原來不是那麼好削的,力氣大一點會斷掉,力氣小一點刀片就容易劃出去,割到自己的手。

一個不小心,長長彎彎的蘋果皮斷了,掉進了腳下的垃圾桶。

她再次下刀,全lll心全意地關注著手裡的蘋果。

不知道甚麼時候,病床上的人已經睜開了眼,穿過紗簾的陽光在他睫毛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側過頭,用一雙漆黑的眸子靜靜看著她。

迷濛中,他不敢出聲,還以為是幻覺。

然而這卻讓柴露萌在放下水果刀時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她不是第一次來病房,但沒想到今天的林侑平竟然會醒。

她手裡還拿著被削的崎嶇的蘋果,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做手術時插了管,現在嗓子還說不出話,但她讀懂了林侑平的眼神。

你怎麼來了。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來,眼睛裡的防備和審慎實在太赤裸。

說不難過那是假的,可柴露萌只能裝傻,她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大大咧咧的笑著道,“你們公司的人都很忙,我也就是抽空來看看你,不要不識好歹哦。”

說著,她把蘋果削了一塊到碗裡,用牙籤插著遞到他嘴邊。

“吃嗎?”

男人的嘴沒有張開的意思。

柴露萌有點尷尬地收回手,殷勤追問,“那吃點飯?我做了點清淡的,你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稍微吃點。”

林侑平依然沒有甚麼反應,但柴露萌知道他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好吧,那我明天再來,等你胃口好了再說吧。”

但往後幾天也依然如此,她從網上搜病人吃甚麼比較好,變著花樣做菜,最後卻只得到他冷淡的回應。

她甚麼也沒說,穿上外套,有些沮喪地把飯盒一層層收拾好,“那我明天再來哦。”

背上了包,正要走,毛衣的袖口卻被身後一股力量輕輕拽住了。

她低下頭去看,粗毛線被扯的有點變了形。

“你這次又打算玩甚麼花樣。”

男人許久未說過話的嗓子不像從前那樣好聽,嘶啞極了。

她到底是甚麼意思,明明有了新歡為甚麼還要來招惹他。

“關心你,不行嗎?”柴露萌緩緩轉過身,“你要是不想讓我來,那我就不來了。”

“好,別來了。”

男人不假思索的回覆讓柴露萌感覺自己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臉頰火辣辣的疼。

她嘴上不願服輸,豁出去臉皮,倔道,“醫院又不是你家開的,不想讓我來你就快點好,等你好了我就不來了。”

說完,她連包包的拉鍊都沒來得及拉上,抱著飯盒就走了。

要說柴露萌有甚麼優點,堅持不懈絕對算一個,說難聽點就是倔,即便見了棺材,落了淚她也不管,第二天又用板栗燉了雞,開車往醫院跑。

今天來時,林侑平正坐在床邊,看見她出現在門口,顯然愣了一下。

她把圍巾解開掛在衣架上,往病床邊走,“你要上廁所嗎?我扶你去。”

“不用。”

“我剛才在電梯裡碰到你護工了,等人家回來你都尿褲子了,床單被子都溼了,你覺得那樣更好嗎?”柴露萌扶起他的胳膊,嘟囔道,“彆扭甚麼,又不是沒見過......”

林侑平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由柴露萌扶著站起來。

她在身高上比他矮不少,他一偏頭便能看到她的發頂,下午的陽光照在她帖服的後腦勺上,呈現出一種溫暖的栗色。

她今天穿的是毛衣是v領,一點乾淨的後頸露了出來,那裡柔軟脆弱的面板被太陽曬得紅紅的,茸茸的,讓人有些想去觸碰。

他的指尖微不可見地動了動,但又忽然意識到,那個人應該是她的男友,而不應該是他。

由於做了手術,身上有傷口,林侑平的動作很慢。

洗手,沖水,把手擦乾,打消毒液,每一步都要用很久的時間。

從洗手間出來,她靠著牆,沒走,還在門口等他。

“我今天做了板栗雞,你嚐嚐吧,栗子都是我一個個剝的。”她鍥而不捨。

林侑平拗不過她,態度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柴露萌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她哼著歌把飯盒開啟,用碗接著,夾起一塊燉的軟爛的雞腿肉。

林侑平張開嘴,象徵性地咬了一口,點點頭,“好吃。”

“甚麼啊,這麼敷衍,再嚐嚐。”

林侑平怎麼可能看不懂她甚麼意思,他接過她手裡的碗筷,重新放回床頭。

“你先坐,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哦。”

柴露萌依言坐在了他對面,心臟卻撲通撲通一陣亂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房間裡太乾了,喝點水。"林侑平擰開一瓶礦泉水給她,“我聽護工說,在我還沒清醒的時候你就來了好多次,說心裡話,你願意來照顧我,我很感動。我沒想到你心裡還想著我,我欠你一聲謝謝。”

林侑平忍不住用手捏了捏乾澀發疼的嗓子,也拿起杯子喝了幾口白開水,說,“我們現在的確是分開了,離婚了,暫且不管離婚的理由,但怎麼說我們也不可能是生死仇人。

“分開後這些年我過得很充實,我想你也是。現在我不是很想談論公事,但難得這裡沒有外人,我就直說了。你很好,我指工作上,這一點不止我,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我承認,大多數時候我私心上都是偏向你的,生活上我管不了,我能做的只是讓你在工作時更順心一些。在一起那麼多年,有時候看著你就像看我自己,愛你也像愛我自己,對你好已經幾乎變成我的一種義務和本能…我現在已經意識到這可能有些越界,這是我的問題,我會改。”

“我們夫妻一場,要說從前的事能一下子全都忘了,那肯定是騙人的。所以以後能幫忙的我還是會幫,你的訊息我會回,你的電話我也會接,你有任何事情找我,我不會不管。當然你也可以跟我講講,你有甚麼需要我去做的。”

一口氣說了太多話,林侑平的嗓子還不太適應,像吞了刀片似的,他用力往下嚥口水,“至於其他的,我真的給不了。”

對面的人一直沒說話。

他是眼睜睜看著她的眼眶一點點變紅的,腦袋越垂越低,直到下巴捱到了胸口,兩隻手無措地放在身前摳指甲,像一隻淋了雨的蔫兔子。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身體裡還流淌著一部分她的血液,那是她伸過來的橋。

他只知道從前最怕她哭,怕她受委屈,卻無論如何想不到有一天讓她哭的人竟會是自己。

終歸還是於心不忍,林侑平心臟的位置感覺有些難受,他手扶床邊,半撐著身體,稍稍別過臉去。

“我記得我上一次想求你,是想懇求你不要和我離婚,但那次我沒說出口,那麼這次就算我第一次求你。”

他望著空氣裡漂浮的塵埃沉默了半晌,然後沙啞著聲音說,“我很真心地祝願你以後能夠幸福,但也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他接受不了第二次被擊碎了,那些痛到輾轉難眠的夜晚,那種無可掙扎的絕望,他這一生都不想再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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