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柴露萌無意識屏住呼吸,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他的人中處。
感受到有溼熱的氣流撥出,她才鬆了口氣,去臥室拿了床被子給他蓋上。
至於那隻包,她只開啟包裝看了一眼,便收進盒子,拿了兩個大號的超市塑膠袋套在紙袋最外面,踩著椅子,塞進衣櫃最上面那一格。
價格昂貴的包被那些疊起來的平價衣服遮住。
兩三年的功夫,對她來說買奢侈品已經像是上輩子的事,往事如煙,如過眼雲煙,從前刷老爸的卡,奢侈品專櫃裡的包包看上便拿走,但當那些包包和首飾最後以五分之一甚至更低的價格拿去賤賣還債的時候,所有金光閃閃的濾鏡在一夕之間破碎。
相比包包,現在她更想要個舒服些的椅子。
市面上基礎款的工學椅大概都是根據男性身材設計,她的後腦勺正好頂在向前凸起的頸枕,上不來下不去,坐久了肩頸僵硬的要命
冷風撞在玻璃上的聲音,柴露萌背對窗戶坐,面前的電腦已經息屏,屏保是風景照,一會兒換一張。
握住滑鼠晃一下,出現一張空白word頁面。
她又卡文了,還是最壞的一種情況;沒有存稿,沒有靈感,細綱沒來得及寫。
現在只要不讓她寫文,任何一件事有無窮大的樂趣。她換了個姿勢,抱著膝蓋,像小青蛙蹲坐在電腦椅上,對著顯示器底座擺著的一排玩具大眼瞪小眼。
每一個都是林侑平給她買的。
高中三年彷彿提前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力氣,她像是一根被壓得太緊的彈簧,在上大學後便失去了彈性,外部的壓力一來她就老老實實地等著被壓扁。
平時還好,一到期末就原形畢露,兩週要考完八九門課,她平均每兩天哭一次,時刻揣著一顆潮溼發黴的心臟,走在去自習室的路上,眼淚會毫無徵兆地突然掉下來。
眼淚讓林侑平這根木頭直男發了芽,竟然想到去商場買她喜歡的盲盒,每考完一科就送她一個,再一起去吃她最愛的銅鍋涮肉。
那時候她走路還很喜歡挽著他的胳膊,故意壓一半重量給他,有些傍晚,他們迎著漫天橘粉色的晚霞往校外走,聊很多天馬行空的話題,如果熹妃不懷孕皇上會不會讓她回宮,復仇者聯盟為甚麼不幫助X戰警,你一句我一句,所有壞情緒就這樣慢慢消解。
現在上班的時候天還亮著,下班天就黑了,他們沒有傍晚了,這樣的時刻越來越少,聊天記錄裡很少再見到悠閒的雲,臥成逗號的小貓,樹枝上搖曳的桂花,正午時分透過濃密的樹冠灑下的光斑,在越來越具體的時間裡,他們將各自切成片段,應付成年人生活裡不同的角色。
柴露裡隨便挑了部陌生電影,一個人點了些烤串和啤酒,給外賣員備註放在門口,不要敲門。
她起身去關掉書房的燈,房間漆黑一片,只有顯示器的螢幕在亮著。
開啟觀影網站,過一會兒,搜尋框裡的游標一閃一閃,陸續出現了幾個字:《愛情是甚麼》
低飽和度的調色,大段的日式唸白讓人昏昏欲睡,影片的進度條過半,她酒量一般,半瓶下肚,已然微醺。
身體不受控制地趴在桌子上,在精神恍惚的時刻,她聽見某位角色說:
“愛是一瞬的夢。”
*
柴露萌沒想到林侑平第二天還記得看電影這回事,她早晨去上班,剛進公司電梯,收到林侑平的訊息。
一條是為他昨晚睡著道歉。
一條是約她週六晚上去電影院。
元旦調休,週六上班。今天才週二,還有五天,柴露萌很久沒去電影院,或者說,她很久沒有約會了。天那麼冷,她總覺得兩個人才有去電影院的必要,手拿爆米花,互相裹緊大衣依偎著,完全擁有彼此的一百二十分鐘,共享一段美妙回憶,老派而浪漫。
她當即答應了林侑平,調整好工作計劃,將週六的工作分配到其他時間段,儘量降低那天要加班的風險。
前一晚,她當面跟他確定了兩次。
一次是小腿架在他的肩上。
一次是他從後面壓過來,她扭過頭和他接吻。
“我們明天會去看電影的,對吧。”
他用鼻尖蹭掉她鼻尖的汗珠,動了動腰,“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週六清晨,很難得,柴露萌和林侑平同時睜眼,她光著身子睡的,翻了個身,面朝林侑平那邊躺。
“早上好,林侑平。”
被子隨著剛剛翻身的動作掉下去一些,她的整個肩膀露在了外面,或許是因為剛睡醒,看向他的那對黑眼珠清亮水潤,透著一股頑皮勁兒,鮮嫩的唇瓣在一張一閤中還在吐露著他的姓氏名諱,舌尖頂住上顎時看著清純,圓圓嘟起時又顯得放蕩。
男人翻身壓上來,膝蓋頂住她的腿彎,手在她臀部輕拍一下,“又欠揍了。”
和昨晚一樣的力道,柴露萌小腹一陣痠軟發緊,差不多一個月沒做了,昨晚忽然來那麼多次,她還沒適應。
林侑平這個人就是這樣,床上床下彷彿兩個人,以前他成績好,平日裡規矩得不像樣子,還作為學生代表打著領帶在臺上一本正經地發言,然而一上床就下流,咬著她的耳垂,手掌兜著風拍上她大腿,低低的嗓子,張口就是淫言穢語。
今天柴露萌特意換了套穿衣服,借約會的由頭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
短裙下面穿光腿神器,再套一條黑絲,毫無破綻,林侑平以為她真的只穿一條裙子,臉一板,讓她回去換衣服。
“土狗。” 柴露萌沒理他,換鞋的時候嘟囔一句。
林侑平沒往心裡去,皺著眉頭,上手摸了一下她的腿,才發現其中玄機。
今年在年輕女孩們之間流行起來的東西,他確實不大懂。
房門推開,柴露萌跑到樓道里,原地轉了一圈,問他,“好看嗎。”
高跟短靴,短裙,棕色短皮衣,巴掌大的臉上化了淡妝,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有梨渦。
好看的不是衣服,是她,男人點點頭,誠實答道,“很好看。”
她繼續笑吟吟說,“那你跟我玩田忌賽馬呢林侑平,我出上等馬,你出下等馬?”
男人拄拐站在門檻後面,肩上掛著她曲奇形狀的卡通包包。毛衣下襬從羽絨服下面露出來,經過多次水洗,儘管有熨燙的痕跡,但也皺得像百褶裙邊,牛仔褲是他大一時候買的,被洗衣機攪了七八年,發白的厲害。
也就是他肩寬腿長,舊衣服也顯得立整。
他自然能聽出了她話裡的嫌棄,倒也不惱怒,好脾氣地轉身往家裡走,問柴露萌想讓他穿甚麼。
“算了,就這樣吧,”柴露萌叫住他,“一會兒趕不上電影了。”
一路上,除了在上下臺階的時候會扶一下林侑平,其他時候柴露萌的手始終揣在口袋裡。
林侑平等了半天沒等到,默默將凍紅的手指放回衣服口袋。他能理解,畢竟有一個殘疾的丈夫,不是甚麼光彩的事。
商場門口,發傳單的人湊柴露萌面前:“美女,新世紀姻緣網瞭解一下,高階會員制交友社群,現在註冊可以免費體驗一次咱們的線下相親活動。”
不等柴露萌開口,林侑平已然伸出一隻手替她拒絕。
她垂眸看著他的衣袖,有一個小洞正在往外鑽出鴨絨,掐著羽毛的梗,輕輕揪了一撮出來,放在手心裡,吹走。
像柳絮。殘花敗柳。
她聽著他用罕見的冷硬口吻回答對方:“她結婚了。”
發傳單的小哥往後退著,視線在兩個人之間晃動幾下,訕訕笑了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哥,姐。”
人已離開,林侑平回過頭去看妻子,笑容變得很不自然,但還是語氣溫和道:“我們走吧。”
他上來牽住她的手,手掌溫暖乾燥,握得很緊,很牢,她毫無抽開的可能。
“可以嗎?” 他竟然問。
他無名指上的婚戒細細硬硬一條,膈在兩人的手掌之間。
柴露萌點點頭。
假期前夜,電影院被人群圍堵得水洩不通,柴露萌扶著林侑平站在最外圍,許久沒來,兩人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人,一時雙雙呆住。
有路人看林侑平拄柺杖,主動讓了座位,林侑平坐下,跟人道謝,對方擺擺手,不用謝的意思,便離開了。
在京市生活的好處之一,就是城市太大,人太多,根本沒有人會特別在意一個陌生人的殘疾。
這種冷漠,林侑平很需要。
“你在這等我哦,我去取票。” 柴露萌說。
“注意安全,我們晚點進場也沒關係的。” 他拉住她的手,認真道。
柴露萌隨口應了聲“好”,接著一轉頭,單槍匹馬衝進黑壓壓人群。
林侑平忙不疊支著柺杖站起來,他的妻子被擠得左晃晃,右晃晃,好幾次差點跌倒。
過了大概十分鐘,讓他擔心的人重新出現在視野,柴露萌頭髮亂糟糟的往回走,遠遠地朝他揮了揮手裡的兩張票。
“臭靜電,煩死了。” 柴露萌把票和爆米花遞給林侑平,取下皮筋,手指抓兩把頭髮,重新紮好。
最後一步,她鬆了鬆髮根。
“喂,不行,嗯,今天不行......”
抬眼,發現林侑平在打電話。
林侑平側臉夾著手機,用指腹幫妻子擦去唇角的爆米花碎屑,繼續對手機說:“.....真不行,今天沒空。”
怎麼啦。
柴露萌做口型問他。
沒事。
他也以口型回答。
又對付了幾句,很快將電話結束通話。
電影放映前十分鐘,入口處開始排隊入場,工作人員好心給林侑平開了個特殊通道,讓兩個人直接進去。
今天看的片子是一檔跨年喜劇,經典喜劇演員的班底,下線不會很低。柴露萌看這種假期電影不求驚豔,只求別在大家都開心的時候忽然喂她一口屎。
柴露萌跟著其他觀眾一起笑,手從林侑平的臂彎穿過,繞到前面來,抓起兩顆爆米花扔進嘴裡。
忽然,外套口袋又開始震動,林侑平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湊到柴露萌旁邊。
“老婆,我......”
柴露萌笑出眼淚,她看看林侑平,又低頭看看那個在黑暗中發光的手機,點頭道,“出去接吧。”
“哎喲喂,老林你總算接了,今天不止王經理,信明資本的劉總也臨時過來,你可快點來公司一趟吧。” 周遙急道。
林侑平拄拐站在洗手間門口,眉頭緊擰,“怎麼就今天來了?”
“他們改了機票,今晚就想見團隊,明天一早飛回A市。”
現在找VC跟前幾年不一樣,拼的是誰有更強的資源背書,李子晨找了好多關係才跟信明搭上話,眼看差臨門一腳。
等拿到投資,一切走上正軌,他就不用那麼忙了,那時候天天看電影都不是問題。
林侑平回到座位上,猶豫幾分鐘,斟酌著用詞,湊近柴露萌的耳邊。
果然,柴露萌上揚的唇角僵在臉上,表情一點點冷了下來。
“老婆,這次是我的錯,下次我們再出來,好不好。”
“沒事兒,你走吧。” 柴露萌抓起一大把爆米花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花栗鼠,扭過頭,以挺翹鼻樑為分界,一半被熒幕照亮,一半陷在陰影裡。
“工作重要,你走吧,下次的事下次再說。” 她又說了一次。
林侑平走了,幾分鐘後,貓著腰回來,給柴露萌一瓶水。
“爆米花吃多了上火,多喝水。”
柴露萌拿著水抬頭看他,電影院裡的水賣二十塊一瓶,他倒也捨得。
林侑平離開了,這次是真的離開了,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半個小時,他再也沒有回來。
人滿為患的觀影廳裡,只有她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她再也無法和電影裡的任何一個笑點共鳴了。
別人笑得越厲害,她越想哭。
上次看電影的時間她記不清了,但是心情她還記得,是很開心的,那就應該是在結婚前,結婚後意外連發,生活艱難,她連喘得一息的機會也無,更遑論有悠哉的心情去看電影。
在下一個眾人齊聚爆發大笑的瞬間,柴露萌抱著爆米花桶,哇一聲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