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正文完:崽登基
長孫皇后這病起得急，好幾天不見好轉，李世民急得揹著觀音婢哭了好幾回。
這時候，他也顧不得年輕時說的不信神佛的話，立刻下旨，要在全國建三百九十二座寺廟，為自己的妻子祈福。
修幾座寺廟還好，一下修三百多座，工程量可就大得很了。魏徵等人聽說後，皆是沉默，卻沒人敢在這個時候上書勸諫陛下。
其他事還好說，皇后娘娘可是陛下的逆鱗，他們這時候阻止，簡直是拿脖子往刀口上撞，不想活了。
嬴小政聽了這事，倒也不覺得有甚麼。這時候他也做不了別的，若是修些寺廟能為阿孃攢些功德，那修便修了。
唯獨大鵝此時搖著腦袋嘎嘎叫：
【封建迷信真要命啊嘎嘎！這時候修寺廟、求神拜佛有甚麼用嘎？
你還不如把修寺廟的錢拿出來，給醫學和科學做貢獻！
二鳳這麼做，聽上去浪漫，後世還覺得好好磕。但要是真讓後人自己搬磚建這三百多座寺廟試試？
你看那些修寺廟的百姓，心裡是會為皇后祈福，還是在心裡痛罵啊嘎嘎？】
嬴小政聽完默然不語，大鵝又好聲勸了半天，說如今這肺炎能治，全靠醫學發展出來的青黴素。
在大鵝幾天的勸說下，嬴小政才去找了阿耶，把大鵝的勸諫說了。
李世民知道這工程比以前修行宮和大明宮還要費錢費力，但他並沒打算收回旨意。
直到長孫皇后聽說了這事，即便在病中，她也讓人把自己扶起，親自勸了李世民好幾次，甚至都要下跪了。
李世民這才紅著眼眶，答應妻子不再這般勞民傷財。
最終，李世民重新下旨，只在全國修繕了已經廢棄的寺廟三十餘座。
嬴小政和李治、麗質兕子等人，聽了阿孃這般力求節儉、不願勞民傷財的舉動，個個心裡都是心酸，難受不已。
好在有孫思邈精湛的醫術，再加上青黴素的作用，足足過了將近七天，長孫皇后的燒才總算不再反覆；又過了大概半個月，這肺炎才終於好了。
然而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經過這場大病，長孫皇后消瘦了不少，恢復起來也比以前慢了許多。
李世民此刻也顧不上朝政，每日親自陪著妻子養生鍛鍊，親自給她梳髮換衣。
可這日，當李世民給觀音婢梳髮時，卻見梳子一梳，就掉落了不少發，他頓時怔怔地愣了許久，強忍著眼中的淚水。
他悄悄將梳子上掉落的一大把頭髮掩在袖裡，等到走出立政殿後，才開始哭著抹眼淚，唏噓長嘆。
終究是時光無情啊，不光是他老了，觀音婢如今也年紀大了啊。
之前痛失臣子，李世民當然十分傷心，但一想到之前那場大病差點就帶走觀音婢的性命，他是真的害怕了。
他和觀音婢雖是年少夫妻，但從他成為秦王起，就一直忙忙碌碌沒個休息。
當年做秦王時，他在外征戰天下，聚少離多；後來當了皇帝，要日日勤政，哪怕正事處理完了，也要召見臣子和博士大儒，探討學問與治國之道。
這幾十年下來，他和觀音婢真正能聚在一起遊玩賞樂、談天說地的時間，少之又少。
哪怕二人時時在一處，說的也總是政務或是後宮的繁瑣之事，很少能有年少時那般，在府裡踏馬遊春、嬉笑玩鬧的快樂日子。
雖說長孫皇后清醒好轉後，總在寬慰子女和丈夫，說自己問題不大，慢慢就能恢復，但李世民卻總覺得後怕。
若是觀音婢這次真有個萬一，日後他定然會後悔自己總因事務繁忙，沒有好好陪過妻子。
因此，李世民更是將朝政大小事務悉數交給自家崽子打理，想著今後就能抽出時間，好好陪著觀音婢。
可李世民把事情全交給崽子時，卻沒見嬴小政有多高興，反倒聽見他轉頭出門時，長長嘆了口氣。
李世民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這崽子以前不是最勤於政務，還想讓他這做阿耶的日批奏摺百餘斤嗎？
怎麼現在才打理了幾年正事，就嫌煩不想幹了？
可很快，李世民又覺得崽子那勤勞的勁頭，不像是嫌煩，但臉色卻總是沉沉的，不再像以前那樣挑他刺。
崽子不懟他了，李世民反倒覺得渾身刺撓、不得勁。
他想來想去想不明白，還專程偷偷叫來嬴小政的老師，問太子最近在煩憂甚麼，怎麼總是悶悶不樂。
孔穎達在和太子多年的鬥智鬥勇中，也算熟識了嬴小政的性情。再加上最近陛下和太子頻頻因政事不合，他也大致看明白了其中緣由。
只是他畢竟不便說得太透徹，便含含混混、引經據典說了一通。
李世民一開始沒太聽懂，回頭仔細一想，忽然就想到了自己和阿耶當年的情形。
阿耶當年還是皇帝時，許多政策他也是不贊同，可他除了據理力爭之外，並不能代替阿耶行事。
因此，當年他這秦王雖說手握重權，卻也時常鬱悶不已。
李世民很快恍然大悟，隨後又不由一陣唏噓感嘆，只覺得自己真是老了。
年輕人總是銳意進取，想要改革弊病，而年紀大的人卻總是偏向保守。
如今，他也成了昔年自己口中那些頑固的保守派了嗎？
李世民此時摩挲著御輦上雕刻的黃金龍紋，終究是嘆了口氣，又不禁想起當年在泰山腳下做的那場夢。
那時他才四十一歲，尚且覺得四十七歲還很遙遠，覺得觀音婢也不會那麼早離開他。
可如今真到了四十五歲，卻越發對那夢境感到惶恐。
他想做大唐的帝王，卻也想享受天倫之樂，更想陪著妻子一起巡遊大唐江山、踏青玩樂。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哪怕是帝王，也註定要捨棄一些東西，才能換來自己所求。
當年，他阿耶是被他逼退位成為太上皇的，縱觀歷史，還從未有過君主自願退位做太上皇、把江山讓給太子的。
不如就由他來做這第一人，這樣留在青史上，還能有個不貪戀權勢的美名。
李世民越想，越覺得自己主動退位做太上皇也有不少好處。
尤其是他不放心崽子這性格，若是這年輕崽子真做了甚麼出格的事，他這太上皇還能幫著兜底。
若是崽子做得好立得住，他這太上皇就在旁邊摸魚看著，也能放心；
等到自己百年之時，也不會帶著滿心的牽掛與不安離去。
李世民思考了十幾日，最終下定了決心，和觀音婢說了自己的想法。
長孫皇后聽完，嘆了口氣，靠在丈夫身上，說他無論做甚麼決定，自己這做妻子的都會支援：
“陛下若是要做太上皇，妾便是這古往今來第一個太上皇后，想想還挺有趣的。”
李世民聽到妻子這話，便不再猶豫。第二天一大清早，就把崽子召來，說自己想要退位，將大唐的天下傳給他。
嬴小政聽完一驚，正想說些甚麼，就被李世民抬手打斷了。隨後李世民繼續說道：
“你先別急著說話。
你當了這麼多年太子，如今朕要傳皇位給你，卻有三個條件。你若做不到，朕絕不會將大唐江山傳於你，甚至要親手廢掉你這太子之位。”
大鵝本來還在一旁瞪大鵝眼，聽到這裡，頓時緊張得鵝脖子一伸一縮，像根彈簧。可李世民沒空嘲笑這滑稽的大鵝，神色嚴肅地說：
“政兒啊，朕知道你銳意改革，一心想要華夏變得更加強盛、疆土更加廣闊。
這雖然是好事，但朕怕你太心急啊。
這第一，日後凡事必須考慮到天下百姓。如今天下才太平了幾十年，你萬萬不可做隋煬帝那般濫用民力的暴君。
政兒啊，你不像朕，當年從未見過隋煬帝時，十室九空、屍橫遍野、路上白骨累累的場面。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絕不可過度徵徭役加賦稅，惹得民怨沸騰、天下大亂。”
見嬴小政點頭應下，李世民才接著說：
“這第二，如今朕也老了，你阿孃也年事已高，我們的陵墓早就商定好了，一切從簡即可。
日後你做了帝王，修建自己的陵墓，也絕不可大興土木。
你可以修運河、修馳道、修你想建的長城，但不可以操之過急，不可以大建陵墓宮殿，更不可以修兵馬俑！”
嬴小政聽到這裡，本來張了張嘴，想說兵馬俑不過是些陶土燒的俑人，沒甚麼太大的成本。
可無奈自己之前就跟阿耶提議過兵馬俑的事，早就說漏了自己對兵馬俑的喜愛，因此此刻他也只能嘆息一聲，點頭應下。
但想想又覺得未來自己的陵墓裡沒有兵馬俑，真是太可惜了！
見崽子這神色，李世民就猜到他心裡在可惜甚麼，頓時哼了一聲，只覺得這崽子審美有問題！
陵墓裡建那麼多兵馬俑有甚麼用？
不像他，最多在自己墓里弄一堆馬匹雕刻，再把自家的重臣都遷到昭陵去，大家日後在地下熱熱鬧鬧的，比甚麼兵馬俑好多了！
見崽子應下，李世民才接著說：
“第三，你給朕說說，始皇帝有甚麼缺點？
你這崽子成天張口閉口秦始皇好，今天你要是說的不滿意，朕就自己繼續當皇帝，才不退位讓給你。”
阿耶這是真記仇啊！
嬴小政無奈，卻還是嚴肅正色地說：
“始皇帝在一統天下之前重用法家沒有問題；但華夏一統之後，卻仍舊只用法家，這便是最大的問題。
天下本就民心未定，六國舊民都在懷念故國，始皇帝卻用錯了方法，懷柔六國的舊部貴族，反而對六國庶民百姓大肆征伐勞役，這是本末倒置了。
畢竟哪怕是皇帝，也終究無法統一人心。因此焚書之事，也更不可取。
當年始皇覺得，只要沿用法家、收集銷燬兵器，就能穩固江山，卻忽略了庶民的力量。
而之後幾百年的歷史也證明了，一味地驅使勞役民眾是不可行的，阿耶所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才是帝王應該常懷於心的警示。”
李世民聽完，非但不滿意，反而立刻瞪了崽子一眼，說道：
“你這不是知道得門清嗎？
幹嘛還天天在朕面前吹捧始皇，說他這好那好？”
“那不是阿耶你總批評始皇帝嗎？
人家始皇帝好歹也是統一華夏的帝王之始，雖說有過，但功勞也不能忽略啊。
阿耶你那麼說，我當然聽不過去。”
聽了這話，李世民上下打量著幾乎比他還高一些的崽子，心裡愈發感慨：
自家崽子，某些方面和和自己真是太像了。
哪怕他們在治國之道上有不少分歧，但有嬴小政在，他的大唐江山、華夏中原，定然不會再像過去數百年那樣，再度陷入混亂與分裂。
李世民沉默了許久，最終拍了拍嬴小政的肩膀，道：
“你既然知道就好。這大唐江山、華夏天下，今後朕就交給你了。”
嬴小政聽到這裡，說了一聲“阿耶”，心中也是無限感慨，正不知該說些甚麼。卻見阿耶一瞪眼，帶著幾分不服地說：
“所以你這小子心裡門清，還總說我這秦王不如秦王嬴政？”
這都多少年前的話了，阿耶怎麼還記仇殺回馬槍？
嬴小政又無語又好笑。見阿耶都要退位了，卻還跟個三歲半的孩子似的，非得爭個高下，便認真答道：
“阿耶您和始皇帝，都是千古一帝，都會被後代之人感慨敬仰。
若是沒有始皇當年結束百年春秋戰國、一統七國文字語言，就沒有現在的華夏；
若是沒有阿耶你結束百年動亂、開創貞觀之治，又哪裡有如今的太平盛世、四海朝拜？
所以，您和始皇一樣，都是在華夏最需要的時候，肩負起了天下之責，改變了乃至千百年後的格局。
或者說，你們都最好地完成了上天賦予的歷史使命。又哪裡用得著分高下呢？”
李世民難得聽到崽子這般發自內心的誇讚，頓時高興得尾巴都要翹起來了。
可他又不想讓崽子看出來，於是他不動聲色的哼了兩聲，壓著嘴角的笑意飄飄然地出去了，只留下一臉莫名其妙的大鵝，不知道這個二鳳究竟是高興還是生氣。
就在大鵝因為自己要榮升皇帝太鵝高興地搖著嬴小政，讓他給鵝加餐的時候，李世民這天上朝，便宣佈了自己要退位做太上皇的決定。
滿朝文武聽了，頓時皆是一愣，沉默了許久。
大家都實在太過驚訝，許久不敢相信。
陛下這才當了多少年皇帝，就要退位了？
這怎麼能行啊！
陛下要是退位了，他們上哪兒再找一個這麼寬容仁慈、對百姓好，還能讓他們隨便噴的皇帝？
此時魏徵都聽愣了，確認陛下是真的要退位，不是隨口說說，頓時急了，立刻言辭懇切地勸阻陛下，當場就誇了無數溢美之詞。
從武功到文治，再到陛下的長相、文采、心胸、性格，幾乎無一不誇。
不光是魏徵，房玄齡等人也立刻開始勸阻，誇讚就像不要錢一樣往李世民身上砸。
這可把李世民聽得心花怒放，擼著鬍子、翹起嘴角。
這魏徵，平日裡總跟他唱反調噴他，現在倒好，也開始這麼誇他了？
早這麼做多好，說不定他還真捨不得退位了。
但現在既然已經決定了，李世民也不會猶猶豫豫、反覆更改。等聽夠了大家的誇完，他才大手一揮，說道：
“朕意已決，這江山啊，還是讓給年輕人去治理更好。”
見幾次三番都勸不動陛下，一眾老臣們紛紛在朝上痛哭失聲，實在捨不得陛下就這般退位。
就連胡將如契苾何力，也當場哭得說不出話來，差點就想上前抱住陛下的腿抹眼淚。
至於年輕的官員，一來是被這氛圍帶動，二來一想到太子是個九九六加班狂魔，想到未來的打工日子多麼暗無天日，頓時也哭得昏天黑地。
求求了，陛下，您別退位啊！他們真的不想加班幹活啊嗚嗚嗚！
臣子如此挽留皇帝的盛況，古今絕倫，從未有過。
不光是大唐的臣子，很快，長安城的百姓也紛紛哭著挽留；就連外邦的使者們，也驚訝不已，進宮拜見天可汗時，個個眼含熱淚，滿心不捨。
李世民自然也捨不得，但他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便不會再悔改。於是這晚，他便決定下退位詔書。
而這日，正好趕上元宵佳節，難得長安城沒有宵禁。
李世民夜裡登宮裡的城門，看向熱鬧的長安城：
街道之上燈火通明、火樹銀花，長安百姓有的看著胡人的雜耍，有的在和波斯商人討價還價；而留著大鬍子、梳著辮子的胡人，還在穿著禁軍服飾深夜值守；
新羅國的遣唐使，正拿著幾卷書，和唐人探討孔孟學問。
遠處很快響起歌舞聲，那是波斯人在跳胡旋舞；而更遠處，大食國的商人帶著一車車寶物，拿著入關的關文，正排隊等著進入長安城做生意...
李世民看著這一切，眼中終於帶上了欣慰笑意。
或許，他一輩子這般風雨崢嶸、日夜勞碌，就是為了此刻吧。
而大唐江山後繼有人，他便真的無憾了！
因此回去後，李世民很快親自在退位詔書上蓋下玉璽。
自貞觀十七年起，他便是大唐的太上皇，而自家的大郎嬴小政，將成為大唐的新皇。
按照慣例，嬴小政自然還要推辭一番，搞個“三辭三讓”，直到二月十五才接下聖旨，開始準備登基。
不過就在登基前一晚，嬴小政入眠後，忽然夢迴秦朝，發覺自己竟在始皇帝的身體裡上朝，
當聽到“楚國已滅”的捷報時，他立刻著手準備車同文、書同軌、統一七國的文字度量衡。
第二日雞鳴醒來，嬴小政回味著夢中的場景，仍覺得自己在夢裡指點江山，實在酣暢淋漓、激盪不已。
於是他立刻去找阿耶，說自己在夢中竟然成了始皇帝。
“阿耶，我覺得這夢特別真實，好似我上輩子就是秦始皇！
你看我的名字，不也因為袁天罡批命，改成了同樣的‘政’字嗎？
說不定我就是始皇本人！”
大鵝也嘎嘎叫著點頭附和。然而李世民一聽這話，氣得吹鬍子瞪眼，直接給了自家崽子一個爆慄：
“還始皇帝呢！
你這崽子少在這裡白日做夢、胡思亂想，趕緊給我去登基！”
嬴小政雖有不滿，卻也不好多說甚麼，只好搖搖頭嘆口氣，轉身準備去登基。
而李世民這時忽然想到，自己這個太上皇也得早早出席，於是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追到崽子身後絮絮叨叨。
李世民不停說崽子可不敢再想做甚麼秦始皇了，現在已經是大唐三世了，現在要學也得學他的貞觀，不能學始皇。
“還做秦始皇呢，只要有我在，你這崽子想都別想！”
“行了行了，知道了啊阿耶，阿耶你和大鵝都少說兩句吧，真的好吵……”
此時，一輪紅日正躍出山頭，金燦燦的微光籠罩著皇宮；初春的微風吹入宮中，拂過枝頭展開的嫩綠新芽。
新的一年，新的春日，一切都是那麼生機盎然，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