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崽崽慧眼做背調:養龍達人封德彜,六朝元老終極綠茶從無敗績
等封德彜入宮時,嬴小政就向阿耶問道,同樣是進士出身,考生排名先後,究竟會有多大的影響?
李世民就讓正好在旁邊的魏徵給嬴小政詳細解釋了一番。
眼下的科舉分為明經科和進士科。進士科每年只會選出二三十人,之後雖都會經過吏部考察後被封為九品官員,但這九品和九品之間,差距可就大了。
比如這頭名的上官儀,就很可能會進入中樞的秘書省和弘文館等擔任九品校書郎。不僅身處權力中心,而且是個閒散易升遷的職務。
至於排名中間的那些人,大機率會被放到京畿地區做縣尉。
而最後的像駱賓王之類,就會被放到偏遠地區做個九品的縣尉或參軍。
這種官職可謂是苦寒之地難啃的硬骨頭,想要有出頭之日,那更是難上加難。
說了這麼一通,等到封德彜到來的時候,李世民胸中的怒火已經平息了不少。
李世民此時沒有直接責難,反而是和顏悅色地請人坐下,這才狀若不經意地嘆了口氣問道:
“這朝堂上朕放眼望去,覺著人才頗少啊。
之前朕讓你舉薦人才,如今都過去這麼久了,卻不見你推舉一個人來。”
封德彜聽完,立馬放下杯子答道:
“非是臣不盡心竭力,只是當今世上確實沒有奇才啊!(1)”
說到這裡,李世民這才問起關於這次科舉考試,除了像上官儀這樣的頭名狀元之外,還有沒有甚麼值得發掘的人?
封德彜便說並沒有。
聽到這裡,李世民頓時拍著御案,有些生氣地責問道:
“朕是信任你,才讓你做這屆科舉的主考官。
然而像能六歲賦詩作出《詠鵝》這樣的奇才駱賓王,為何會排在考試末等?”
這麼一說,封德彜頓時大吃一驚,立刻說他並沒有見到駱賓王這人的名字。
由於駱賓王現在是太子的學伴,因此也算有些名氣。若是他由太子舉薦參加科舉,自己作為主考官,絕對不會沒有印象。
嬴小政此時就說,是自己讓駱賓王化名,由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官推薦參加的這次科舉,就是為了看看這科舉究竟能不能選拔出真正的人才來。
“孤也沒想到駱賓王的名次居然會排在末等。
孤還以為憑藉著他的才學,定能和上官儀一爭高下。卻沒想到右僕射原來覺得,如駱賓王之流的人,原來算不上甚麼人才啊!”
嬴小政這話說得似乎很平靜,又客客氣氣的,但卻讓封德彜頓時腦袋冒汗。
如今的帝王,是個經歷過朝堂政變、用親兄弟的血肉鋪路上位的人。即便平日溫和,怒起來的威儀也已令人十分畏懼。
而旁邊這位年紀輕輕的太子,只是看似平靜地詢問,卻讓封德彜感覺,在這七歲幼童平靜的表面下,藏著如海底一般深邃的心思,讓人捉摸不透他背後的喜怒。
更不知道是不是如那酣睡的猛虎,會在最不經意之間猝然發難。
更關鍵的是,前不久陛下還派人暗戳戳在背後試探誰會行賄,自己差一點就掉進陷阱裡,這才剛險險避過,怎麼這太子又來一次釣魚執法,還真把自己給勾住了?
不是,你們父子二人這麼前後腳釣魚執法,咱們人與人之間還有沒有點信任了?
封德彜也不解釋自己的問題,反而立馬說起了之前陛下暗中試探官員行賄的事情。
言下之意便是這兩件事如出一轍,您家太子這樣的做法實在不道德,這麼欺騙他們老實人,大家還能不能幹了?
魏徵聽完也點頭附和,覺得太子這試探朝臣的做法不太好,隨即也上前勸諫了一番。
平時魏徵就很愛追著李世民勸諫,現在他也對著嬴小政講了一通大道理。嬴小政卻是虛心受教但拒不接受。
他立刻眨著眼睛、歪了歪頭無辜臉說道:
“上次的事,阿耶和我已經吸取教訓了,但這次和上次不一樣。
上次行賄試探,是針對個別朝臣;但這一次,孤讓人化名參加科舉,卻是在試驗大唐的科舉流程是否能真正選拔出人才,並不是針對考官個人。
況且不論如何,右僕射也得解釋下,這駱賓王為何排名會墊底吧?”
嬴小政很快就將皮球又彈了回去。李世民聽完也覺得頗有道理,於是父子二人一大一小都繃著臉,嚴肅地看著封德彜,等解釋。
封德彜此時也已經不再慌亂了,他並不承認自己閱卷有錯,立刻讓人把三十位進士的試卷全都取了過來,然後拿出上官儀和駱賓王的試卷進行對比。
進士科考卷的主要內容分為帖經、雜文和策問。帖經是基礎的經史子集知識,這一部分上官儀和駱賓王答得都很好,幾乎不分上下。
但決定進士科分數高低的,更關鍵的是後面的雜文,也就是詩詞歌賦和政治策問。
上官儀的詩歌本就偏向當下流行的駢體文,語句工整且辭藻華麗,很符合當下讀書人的喜好。
李世民看了也覺得此人文采頗好,自成一派。
而駱賓王的詩詞,卻不太拘泥於駢體和格律,讓他寫歌功頌德的內容,反倒像是給千里野馬套上枷鎖。
雖然駱賓王的不少詩句也讓嬴小政眼前一亮,但封德彜卻說他的詩很多地方沒有押對格式韻律,因此才被放在了下等。
而在更關鍵的策問上,由於上官儀的父親和祖父都做過大官,熟知官場流程,因此寫的文章觀點十分穩妥可行。
可駱賓王提出的觀點,卻更顯得尖銳犀利,帶著十足的攻擊性。
對於李世民和嬴小政而言,那些中規中矩的文章他們早就看厭了,反而一眼就看中了駱賓王的策問。
然而封德彜卻說,上官儀的策問駢體文風更為華麗,也更為妥帖。
“太子殿下或許有所不知,科舉考察的並非只是此次的試卷而已,更要結合這人平時的文章和名聲,包括舉薦人等綜合判斷。
因此,臣才覺得這一個籍籍無名之輩,放在末尾並無不妥。”
更何況,即便這人是駱賓王化名參加的籍籍無名之輩,最後也還是被選上了進士?
因此封德彜不覺得自己有錯,反而甚是理直氣壯。
李世民於是便說道:
“君子用人如器,當各取所長。
你說這世上沒有奇才,正是因為你沒有發現有長處的人,又怎能汙衊這天下所有人?(2)”
封德彜聽完,立刻神色愧疚,表示自己受教了,回去後會加以反思,隨後便退下了。
然而嬴小政卻對阿耶這種“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的做法很是不滿。晚上吃飯的時候,他便再次提到了這事:
“駱賓王的詩文哪怕出格,評個中等也綽綽有餘。
明明是主考官有失公允,阿耶應當予以批評處罰才對。”
旁邊的大鵝也嘎嘎叫著,表達不滿。但李世民卻不停給自家崽子和大鵝夾菜,想堵住這兩小隻聒噪的嘴,隨後又捏了捏崽子的臉蛋,這才解釋道:
“這封德彜一來位居宰相之位,才學能力確實不錯。
二來,你有所不知,他也是阿耶之前當秦王時的大功臣。”
這事嬴小政確實不知,當初封德彜頻繁出入東宮和皇宮,他還以為這人是阿翁和大伯的人呢。
李世民解釋道:
“他表面上是你祖父和你大伯的人,但暗中卻向朕投效,表明忠心,還經常將打探到的東宮動向告知於朕。”
當時李世民得知封德彜投誠,還十分驚喜,送了他重金厚禮。對於這樣的功臣元勳,若是因為這點小事就大加責難,定會寒了眾人的心。
且從情感上說,李世民也很信賴當初選擇追隨他的秦王府老臣,不忍心多加責備。
嬴小政聽完,卻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總覺得這個人有哪裡怪怪的。
阿耶讓他舉薦人才,可他卻把駱賓王這樣有才的人藏在最後,難道是怕這樣的人有朝一日會在阿耶面前得到恩寵,把他自己比下去嗎?
然而很快,嬴小政又覺得,會不會是自己想多了?
畢竟只這一樁事,或許只是偶然而已。
於是嬴小政先暗中將封德彜記了下來,打算回頭查一查這人之前的行徑;而眼下更關鍵的,是要改革這科舉流程,免得像這次一樣差點錯失人才。
隨後,嬴小政很快就和駱賓王、房遺直這三小隻商量討論了眼下科舉流程的弊端。
駱賓王也沒想到自己的名次居然排在末等,他想想後說道:
“原來主考官還會參考考生以前的名氣和舉薦之人。這其中怕是太過主觀了些。
若是能讓主考官不知道所有考生的名字,豈不是更加公平?”
嬴小政聽完也頗為贊同,覺得不如把所有人的文章都重新謄抄一遍,還把名字蓋住。
這樣主考官批閱時,就不知道自己看的是誰的卷子了。
房遺直和大鵝立馬都很贊同,點頭稱是。而此時,平日裡最會偷懶躲懶的杜荷卻站了出來說道:
“我平日裡最會偷雞摸狗找理由,免得挨阿耶的打。
如果是我在考場上,哪怕別人看不到我的名字,我也可以故意在卷面上塗塗抹抹,露出我個人標記的特殊印記,讓考官認出來。”
至於想要加強考場巡查、防止作弊,那最擅長在先生和阿耶手下大膽混日子的杜荷,就更有話要說了。
“甚麼抄到手心裡、衣服裡,實在不行藏到裡褲裡,哪怕有點味道,可它有用啊!
或者再直接點,乾脆讓人冒名替考,一了百了!
反正這年頭畫像師也不能把人畫得一模一樣,找個濃眉大眼、看著差不多的人不就得了?”
這麼一說,嬴小政和駱賓王等人聽得直皺眉,都很是嫌棄,但細細一想,還真是很有道理。
從小就規規矩矩的房遺直,更是沒想到原來作弊還有這麼多花樣,簡直是大開眼界。
而大鵝此時卻昂著胸脯,用翅膀嘎嘎扇著嬴小政道:
【不行了吧?關鍵時候還得看鵝我的!
你趕快去賣萌攢積分,就能兌換後世的公考和高考試卷了!】
這千年後後世的公考試卷,定然有不少可取之處,嬴小政也立刻就想要兌換。
然而很快,他卻發現,這後世科舉相關的試卷所需的積分,居然比發明橡膠還要高!
他身為太子,這得拉下臉賣多少次萌,才能把積分賺回來啊?!
嬴小政都有些鬱悶了。
而就在他全身心拒絕沖人賣萌的時候,卻正好拿到了封德彜的官場背調。
沒想到封德彜這個人,此時已是五朝老臣了。
他最初在隋文帝手下做官時,就很看好還不是太子的楊廣,因此和楊素一起投到了楊廣手下。後來楊廣繼位,他便得到了重用。
等到江都之變,宇文化及殺了隋煬帝的時候,封德彜也在。
不同於上官儀的父親被害,他當時就秒跪效忠了宇文化及,因此又得到了宇文化及的重用。
不過很快,自立為帝的宇文化及就被竇建德打敗,封德彜又投效竇建德,在竇建德手下得到了重用。
再後來竇建德和大唐鬥得水深火熱之時,封德彜和宇文士及一起逃離了竇建德,投效了大唐,得到了阿翁的重用。
再再後來,封德彜表面上投效隱太子李建成,卻是阿耶手下的心腹間諜。最後阿耶上位後,封德彜就得到了阿耶重用,成了功臣一路升至宰相。
嬴小政:……?
總感覺哪裡很不對勁!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五朝帝王,六任主公,每次他這個人都能得到重用,甚至還有三次從龍之功?
當年的呂不韋也只是發覺了秦異人一個而已,難道這封德彜就能如此慧眼識人,屢屢都能發現天子真龍?
嬴小政十分納悶,而正巧,他在院子裡看到池中有六隻胖胖的錦鯉,突然就覺得這池子好像就是封德彜造的一樣。
恰好養了六條魚,這六條還都躍了龍門?
難道這人還是李淳風第二,能夠看到別人身上的龍氣?
李淳風的氣質和封德彜實在相差太遠,嬴小政覺得不像,於是百思不得其解。
正好幾日後,裴明禮入宮向他彙報這季度的經營情況,嬴小政便順便問了一下他,作為商人,對封德彜這事有何看法。
聽完封德彜的事蹟,裴明禮也沉默了,心裡還直呼“好傢伙”。
也就是自己是一介布衣商賈,身份低賤,連參加科舉的資格都沒有;但凡給他一個封德彜的起點,他也要四處投資養魚,等著成龍的大回報!
“殿下身邊大多都是品行高潔之輩,將忠義氣節看得很重,但商人不同。
商人講究逐利,不管有沒有用,但凡有些可行,就先投資下去,拿幾個金子砸一下試試水。
我們商人也常說,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畢竟封德彜是宰相,裴明禮也不敢把話說得太直白,於是他讓人拿來一堆雞蛋和三個籃子,將雞蛋平分放進籃子裡,然後砸掉其中兩個,說道:
“殿下您看,這樣剩下的籃子裡還有雞蛋,而之後,不僅之前的雞蛋不會全部虧損掉,這籃子還更大了。”
裴明禮走了之後,嬴小政對著那籃子雞蛋沉默了。
而大鵝卻大搖大擺地過來,用嘴啄了啄嬴小政,催促他趕緊讓人把雞蛋撿一撿,把不要的雞蛋給鵝煎蛋吃!
鵝才不管甚麼三個籃子幾個雞蛋呢,總之鵝餓了,要吃蛋!
嬴小政:……
嬴小政無奈,只能讓人速速去把雞蛋全都煎了,還要按照鵝的要求多往裡面加辣椒。
隨後,嬴小政坐在宮殿的臺階上,託著腮想了會兒,覺得自己不能把官場中人的品德都想得太好。
雖說阿耶身邊絕大多數的重臣品德確實都很不錯,就像蕭瑀,一身老臭硬骨頭,古板到全天下都沒一個朋友。
而魏徵更是不要命,見一個參一個,懟得他阿耶都氣的好幾次吃不下飯。
不過這個封德彜,好像是真的有些特殊。
於是,嬴小政就再去問了下阿耶,關於封德彜之前有沒有說過甚麼特別的話,尤其是私下裡說過別人的話。
李世民想了想說道:
“倒是之前有一次,朕詢問朝臣究竟是分封好,還是郡縣好時,蕭瑀、陳叔達贊同分封制,而魏徵、李百藥則強烈反對。
當時朕猶疑不定,後來私下裡,封德彜便同朕說,蕭瑀、陳叔達贊同分封制,並非是為了大唐天下,而是因為他們出身顯赫,想要廕庇子孫,是有私心的。”
或許阿耶不覺得,但嬴小政從幾個臣子的角度想想,這話就很用心險惡了。
封德彜在爭論時沒表態,誰也不得罪,私下裡卻這樣和皇帝說,這不是讓皇帝記別人的小黑賬嗎?
嬴小政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李世民卻敲了他一個腦瓜崩,笑著說他這是把人想得太陰暗了:
“封德彜這也是為了公事而已。再說了,朕之後貶黜蕭瑀和陳叔達,也與此事無關。”
然而嬴小政卻覺得是阿耶想少了。
他很不服氣地同阿耶爭論,卻又沒有證據,爭不過阿耶。
嬴小政不服氣,覺得自己才是對的。於是他悄悄讓人去跟調閱了阿翁的起居注中,關於封德彜的部分內容。
照理來說,皇帝的起居注是極度保密的,就連李世民和嬴小政都無權檢視自己或太上皇的起居注,但嬴小政只是託人幫忙看一下關於封德彜言論的記載。
因此,嬴小政很快就知道了封德彜在阿翁面前的所有言論,包括他暗中建議阿翁把阿耶調離京城、外放地方、遠離權力中心的話。
看到這些,嬴小政又立刻去找了隱太子李建成昔日的侍從,從他們那裡又得知了封德彜曾跟隱太子說過、建議太子殺掉秦王的話。
嬴小政聽完也是震驚不已,於是立刻拿著這些去打臉阿耶。
自家崽子再次興致沖沖地找過來,十分認真的要告發封德彜,甚至還列出了罪狀。
李世民還覺得自家崽子真是太過倔強較真,十分好笑且無語地敲了敲他的額頭,說道:
“你這崽子真是,鑽了甚麼牛角尖啊?!
今天別說是你了,就算是任何人來了,都別想動搖朕對元從之臣的信任。”
嬴小政聽完,就露出了個嫌棄眼。
他轉頭就把自己蒐集到的、關於封德彜的原話記錄遞了上去,讓自己的阿耶好好看看。
————————!!————————
封德彜:賣龍了啊,養太多了打折便宜賣了。[狗頭][狗頭][狗頭]
李世民:笑容逐漸凝固.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