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玄武門前:事起
星辰稀疏,太子府中,漂亮的胡姬跳著舞曲,然而鼓點歡快之下,場內的氣氛卻是凝重而又壓抑,如同暴雨即將來臨前的沉悶。
此時,太子李建成站起身來,讓人給秦王倒了杯酒後,對著李世民親切地說道:
“二弟,之前你我雙方的人有些許摩擦,不過兄弟之間都是些誤會罷了,哪有隔夜之仇呢?
你我今日飲下這杯酒,就把酒言歡、重歸於好,你覺得如何?”
李世民手中拿著酒杯,不動聲色地看了當場也在的齊王李元吉一眼。
便見李元吉臉色仍然悶沉,卻只是哼了一聲,也不像平時那樣陰陽怪氣或是直言挑釁。
太子敬酒,李世民是不能不喝的。此時他便笑了,也端著酒杯站了起來,看著李建成感嘆一聲說道:
“大哥,這些日子我時常回憶起你我年少時。
那時候父親還只是唐國公,我少年時很是皮實,喜歡鬥雞摸狗,甚麼淘氣的事情都做,甚麼禍都敢闖。
每次父親生氣想要打我,大哥你都會在旁邊出言勸著。”
或許是知道他們兄弟之間再難善了,必是不死不休,因此這些日子李世民常常不經意就想起過去幼年的情形,說起這些事來,語氣中不無感慨。
李建成聽著也跟著附和,然而這敷衍的語氣,李世民又怎能覺察不出來?
李世民頓了頓,隨後很想張口問一問:你憑甚麼?
大唐的半壁江山,都是他浴血奮戰打下的,如今匈奴不敢南下,也是因為畏懼他。
李建成和李元吉想搶他的功勞,頻頻失誤戰敗最後還是要他來收拾爛攤子。難道就因為佔了嫡長子的位置,就能如此貪利無恥。
他又憑甚麼佔據太子之位?
然而最終,李世民還是甚麼都沒說出口。
到了今時今日,爭吵、勸說都已經沒有必要,也沒有意義了。
他今日若是這麼說,太子府中如此眾多的人聽到,怕是明日就要被大哥告到父皇面前,說他居功自傲、心懷不滿。
於是李世民舉起酒杯,神色淡淡的道:
“大哥,你我兄弟之情,便如同此酒。
萬語千言,也都在這酒中了。”
言罷,李世民與太子李建成碰杯,二人將酒水一飲而盡。
這太子府的酒水自是佳釀,初入口苦澀,而後回甘,便如李世民所說的昔日兄弟之情。
然而今日的酒水之中,卻是浸泡了鴆羽的毒酒!
見到李世民將酒喝下,齊王李元吉的眼中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得意。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見秦王忽然皺緊眉頭,痛苦地捂住心口,彎下腰去,隨後吐出一口血來。
場中一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旁邊同樣被邀入席的淮安王李神通就已嚇了一跳,立刻上前扶住李世民。
李神通曾是李世民打仗時的屬下,向來偏向秦王府這邊,此時也後知後覺知曉了酒中有毒。
他看著李建成和李元吉一臉驚詫的神色,只覺心中厭惡無比,又只能焦急地攙扶著李世民出了東宮,趕忙送回秦王府去。
嬴小政今夜本就因為這場鴻門宴心神不寧,此時聽到府裡有動靜,立刻便帶著大鵝出來。
卻見自家好端端出府的阿耶,竟橫躺著被人送了回來,頓時臉色一變,立馬跑上前去。
見到阿耶身上到處都是吐出的鮮血染成的暗紅色,嬴小政急得不行,連連催促太醫。
可太醫趕來時,阿耶已經昏了過去,太醫當即下了針,又開了催吐的藥。
阿孃在旁邊一直忙前忙後,眼眶中含著淚水;嬴小政此時也是急得臉色發白,見到施針後阿耶還沒醒,立刻上前握住阿耶的手。
一想到阿耶萬一真的應了此劫醒不過來,嬴小政頓時傷心不已,哭得一抽一抽的:
“阿耶,你可別嚇我們,你要趕緊醒過來啊……嗚嗚嗚……”
阿耶和阿孃是這世上最愛他、對他最好的人,阿耶要是有個萬一,阿孃要怎麼辦?
他和弟弟妹妹們要怎麼辦?
六歲的嬴小政,第一次生出這般惶恐害怕的情緒,眼淚滴滴答答地落下來。
然而就在這時,李世民卻忽然睜開了眼睛坐了起來,還一把抱住嬴小政,竟然還笑了兩聲:
“觀音婢,你瞧這小崽子,居然也有會哭的時候啊!”
這小崽子出生的時候,還是被他拍著才哭了兩聲,後來既不哭也不鬧,一點都不像其他小孩子。
他甚至以為這娃天生不會哭,沒想到也有掉金豆子眼睛紅紅的時候,還別說這個樣子真是可可愛愛的惹人心憐。
嬴小政:……!
嬴小政剛才傷心過度,此時見到一個活蹦亂跳的阿耶,一時間腦子也懵了。
他很快擦乾眼淚,又扭頭看了看阿孃,卻見阿孃臉上哪還有剛才在人前傷心欲絕的神色?
嬴小政反應了過來,頓時氣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使勁拍開阿耶的手,怒瞪著他說道:
“好啊,阿耶!你騙人也就算了,阿孃也知道,就我不知道!”
哪有他們這麼騙小孩的,太過分了!
“阿耶,你真的太太太太過分了!”
嬴小正氣得背過身去,誰也不理。李世民在後面偷偷直樂,想逗弄一下自家小崽子,又被小崽子用手拍開。
大鵝也跟著他一起同仇敵概,拿屁股對著李世民。
李世民玩夠了,才又哄了哄嬴小政,說道:
“好了好了,這不是你年紀小,所以才沒提前告訴你嗎?
你阿耶我又不傻,知道最近有劫數,還敢單槍匹馬去赴宴?”
太子有沒有在酒水中下毒,李世民一開始也不知道,但他自然會有所防備。
因此當時的酒水他根本沒喝,只是裝作中毒的樣子,還把藏在身上的血包捏破用來應急。
只不過當時他裝作中毒時,看到太子的反應,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這酒中還真是有毒,若是他真喝了,怕就不只是中毒吐血,而是要當場暴斃了。
嬴小政聽到這裡,雖然面上還氣鼓鼓的,心裡卻只覺得如今局勢萬分兇險,十分擔憂。
若是踏錯一步,別說是阿耶,他們府上所有人的性命,包括阿耶的屬下,怕是都要遭殃。
當然,雖說如此,也不影響嬴小政報復李世民。
他指揮著小心眼的大鵝,立馬飛撲上去,在李世民的頭和肩膀上踩了一圈,這才算夠本。
李世民一邊裝痛喊著“哎喲哎喲”,一邊覺得他家大郎這隻鵝真是越發無法無天了!
連他這一家之主的面子都敢踩在腳下,也不知道是仗了誰的勢,這麼霸道?
當然,李世民還得繼續裝中毒裝虛弱,總之這一晚上都要裝作吐血,然後慢慢好轉的樣子,第二日自然也沒法上朝。
但萬幸的是,秦王看起來性命無礙。
這倒是讓李元吉和李建成面面相覷,只能感嘆這秦王實在命大,這樣都能活過來。
李淵自然也很快就知道了這事。他在宮內來回踱步,思來想去,最後重重嘆了口氣,找來了太子李建成,說道:
“秦王他的身體不適合飲酒,以後你就別再叫他同你飲酒了。”
這話傳到嬴小政耳中時,他放下了正在讀的書。
六歲的孩子摸著大鵝的腦袋,憂愁地皺起小眉頭,重重嘆了口氣。
阿翁這般處置,實在是讓人心涼。
不過最心寒的人不是他,而是自己的阿耶吧。
畢竟他和阿翁是祖孫,還隔著一層;但阿翁和阿耶可是親父子啊。
阿耶去赴宴、定下假中毒的計策時,或許也是想看看,若是他的兩個兒子註定要你死我活,他的父親會是甚麼態度吧?
作為出力最多功勞最大,卻最被父親忌憚,甚至可能會被父親放棄的一方,阿耶才是真的難過啊!
大鵝此時啄了啄他的衣服,像是在勸他去安慰李世民。然而嬴小政也不知道該怎麼勸。
或者說,這種事情根本沒法勸。
他以前覺得自己或許能在中間調和,緩和一下阿翁和阿耶的關係,可現在想想,已經不可能了。
如今矛盾已然到了這個地步,這件事怕是還沒完,必要有一方血濺宮廷才會收場。
果然不出嬴小政所料,這件事確實沒完。
沒幾日之後,太子和齊王便以“齊王要領兵對戰突厥”為由,將秦王府中的好手,還有秦王府手下的將領,比如尉遲恭、程咬金、秦瓊等人,悉數調到齊王帳下聽令。
而房玄齡、杜如晦這兩位跟隨阿耶多年、秦王府中最核心要緊的謀臣,居然也被齊王和太子告了黑狀。
他們稱房杜二人挑撥兄弟之情。於是李淵便責令房玄齡、杜如晦回府,不得再見秦王。
這件事,遠比阿翁偏心要命得多!
這是要拔掉阿耶這些年在長安苦心經營的勢力,相當於把老虎的牙齒和鋒利的爪子都拔了,讓人束手待斃!
一個沒有手下的將軍,還能長勝不敗嗎?
嬴小政託著腮,垂頭嘆氣。
原來李淳風之前說的劫數,不是那杯毒酒,而是要應驗在這裡嗎?
大鵝此時也跟上來“嘎嘎”叫了兩聲,沒了平日裡的囂張氣焰,反倒像是在安慰他。
嬴小政抱住大鵝擼了兩下,隨後說道:
“你放心,我不難過。
阿耶他又不笨,肯定也有自己的謀劃。”
但已經到了萬分緊急的時候,他作為秦王府的長子,也不能幹看著甚麼都不做。
太子和齊王的殺招,定然還在後面。而嬴小政想來想去,覺得自己未必能幫上大忙,倒不如去幫阿耶多拉幾個眼線,說不定就能傳遞些關鍵情報派上用場。
越是在這種時候,他越不能慌亂,更不能讓敵人瞧出破綻!
正巧,嬴小政這些日子一直在研究後宮嬪妃的姻親關係。這日,他藉著李淵之前賞賜的機會入宮,謝過阿翁之後,便在後宮之中閒逛賞景。
他畢竟年紀還小,不需要像阿耶那樣避嫌,於是便左轉右轉,看似不經意地轉到了萬貴妃的園子門口。
萬貴妃是李淵在唐國公府時期的侍妾,跟隨李淵多年,如今已經四十多歲。
她的親生兒子早已去世,便日日修佛唸經,日子過得很是清淡。
嬴小政正好藉此機會,送了她幾卷佛經。上面抄錄的,都是對往生之人的祝福。萬貴妃見此,淡淡說道:
“衡山郡王有心了,是秦王讓你來的嗎?”
“是我自己想來的。阿耶之前跟我提起過幾次您和智雲小叔。
我這幾日去大莊嚴寺,忽然便想到了這件事,於是就來看看您。”
萬貴妃曾經有個兒子叫李智雲,年紀比李世民小一些。
當年李淵秘密起事時,曾派密使讓李建成帶著弟弟們一起從河東趕回。可當時情況緊急,李建成只帶著齊王李元吉逃了,卻把李智雲遺留在了河東。
最後,十四歲的李智雲被隋兵抓住,被隋煬帝處死了。
也正因如此,萬貴妃後來與李淵生疏了不少,自此之後也不願多見外人。
雖是面上不說,但自己的親兒子被害死,她又怎能不怨恨李建成?
其實,在萬貴妃心裡,她一直恨著李家父子二人!
哪怕是丈夫做了皇帝,封她為貴妃用尊榮彌補她,也無法撫平她的痛苦和怨恨。
萬貴妃聽到嬴小政的話,看向他的目光便帶了些慈愛。這六歲的稚童如此聰明,倒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衡山郡王可是有甚麼事來找我?”
萬貴妃雖然深居簡出一心禮佛,但宮中之人,又怎能不知曉外面的動靜?
於是嬴小政也不繞彎子,他走上前,悄悄遞給萬貴妃一截竹哨,然後歪著腦袋眨了眨眼:
“萬娘娘要是有事,或許可以用這個聯絡政兒。
這是我和阿耶召鷂鷹用的,也可以傳遞訊息。”
其他的話,嬴小政也沒有多說,只當自己逛園子逛遠了,很快行了禮便離開。只留下萬貴妃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手中握緊了那截竹哨,久久沉默。
……
就在自家兒子努力發展眼線的時候,李世民也收到了埋在太子府眼線的急報。
原來在太子府中的率更丞王晊,一直都是秦王府的人,他這些年老老實實在太子府潛伏,如今終於派上了大用場!
王晊偷聽得知:不日齊王即將出徵,而在出徵前的崑崙池踐行宴上,齊王會和太子一起對秦王動手。
他們打算將秦王引入帳中殺害,然後再把調去齊王帳下的尉遲敬德、秦瓊等人悉數坑殺!
上次的毒酒尚且有辦法避開,可這次已經到了無法再後退的時候!
李世民當即召集自己的核心府僚秘密商議。屬下們都勸李世民應當機立斷,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可這畢竟是要殺兄弒弟,甚至造反奪位控制父親,李世民心中尚且有些猶豫,想著若是對方先動手,他便有了正當理由反擊。
然而事已至此,還要等對方怎麼動手?
尉遲敬德一聽就又急又氣,直接說道:
“若是秦王您還不舉兵,我還跟著您幹嘛?我乾脆就此離開算了!”
長孫無忌也出言附和,說若是秦王再猶豫下去,他就乾脆歸隱山林,順便還要把自己的妹妹帶走。
當然,既然要帶走妹妹,乾脆連嬴小政這聰明小子一起帶走歸隱山林算了。
李世民在旁邊斜了長孫無忌一眼,隨後又問道:
“房玄齡和杜如晦呢?讓他們兩個來見我。”
若論分析形勢、謀劃佈局,還是要聽聽這兩位謀士的建議。
然而很快就有人回報,說房玄齡、杜如晦因為聖上的旨意,不敢前來。
二人或許是怕自己被發現後處死,也或許是怕前來會牽連秦王。
可已到了如此關鍵的時刻,他們居然還敢不來?
李世民一聽,頓時十分生氣:
這兩個人是甚麼態度?難道是要背叛他?
於是李世民立刻解下佩刀,讓尉遲敬德提刀去見這二人,說要是不來,就提著他二人腦袋回來。
而當夜,秦王府內忽然有一把火點亮了柴房,隨後便是一陣人仰馬翻,眾人喊著“走火了”“鬧賊了”“這裡也有賊啊”的聲音。
剛剛睡下不久的嬴小政聽到動靜,立馬就驚醒了。
他看了眼旁邊睡得四仰八叉、像沒氣了一樣的大鵝,使勁把它拍醒,然後拉著大鵝跑出門去。
也不知這賊人有多少,好似抓也抓不完,還格外難抓的樣子?
嬴小政揉了揉眼睛,就跑著去找阿耶,卻見兩人鬼鬼祟祟地穿著一身道士服走了進來,正巧和他的大鵝撞了個正著。
而這二人,正是房玄齡和杜如晦。
嬴小政:……
房玄齡/杜如晦:……
嬴小政瞪大了眼睛,而大鵝則左看看、右看看,滿頭問號地“嘎嘎”叫了兩聲。
你們兩個大半夜鬼鬼祟祟跑來還穿成這樣,是要和秦王私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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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鵝:偷偷摸摸的,還不帶鵝和崽。三個成年人大半夜玩兒甚麼play呢?[狗頭]
嬴小政:就是就是!指指點點
大家都知道玄武門,但玄武門前面的具體細節,還有一些推斷出來發生的事情,還是挺精彩的。
來自各種史料記載,(好多細節都忘了今天又詳細過了一下),還有一些事情是推斷的。(比如外面喊打喊殺的結果李淵在裡面划船這種肯定有貓膩)[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