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4章 兩清的傘
雨還在下。
淅淅瀝瀝,像是要把這三年來所有的愛恨情仇都洗刷乾淨。
溫寧看著面前那隻伸出來的手。
那隻曾經指點江山、簽下億萬合同的手,此刻在雨中微微顫抖,掌紋裡盛滿了雨水,也盛滿了他全部的期待。
“重新追我?”
溫寧輕聲重複了一遍。
她的視線從他的手心移開,落在他那張蒼白、憔悴、甚至有些病態的臉上。
現在的江辭,哪裡還有半點商業帝王的影子?
他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行走了很久的旅人,終於看到了水源,卻又不敢靠近,生怕那是海市蜃樓。
溫寧的心裡,五味雜陳。
如果不答應。
他大概會一直這樣瘋下去,直到把自己折磨死。
如果答應……
可是現在的他們,真的準備好了嗎?
一個是被囚禁出心理陰影的驚弓之鳥。
一個是患得患失、精神緊繃的瘋子。
在這樣的狀態下,哪怕重新開始,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互相折磨。
“江辭。”
溫寧深吸一口氣。
冷風灌進肺裡,讓她因為發燒而混沌的大腦清醒了許多。
她沒有把手交給他。
而是做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把手裡那把黑色的長柄傘,往前遞了遞。
傘柄是溫熱的。
那是她掌心的溫度。
“拿著。”
她說。
江辭愣住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寧寧……?”
“拿著傘。”
溫寧固執地把傘柄塞進他手裡。
然後,她往後退了一步。
退出了雨傘的遮蔽範圍。
細雨瞬間落在了她的頭髮上,打溼了她的劉海。
“你這是幹甚麼?”
江辭慌了,下意識地想要把傘舉過去遮她。
“你還在發燒,不能淋雨……”
“江辭!”
溫寧提高聲音,叫住了他。
她站在細雨中,看著傘下的他。
眼神平靜,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釋然。
“這把傘,是你送的。”
“那些顏料,是你買的。”
“還有剛才的醫藥費,也是你付的。”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
“還有你救了周家,幫我還了債。”
“雖然你把我關起來,雖然你對我做了很多過分的事……”
溫寧看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但是,我也騙了你三年。”
“我讓你痛苦了三年。”
“所以。”
“我們扯平了。”
“從這一刻起,我不欠你的錢,也不欠你的情。”
“你也不欠我甚麼。”
“我們……兩清了。”
兩清。
這兩個字,在雨夜裡迴盪。
江辭握著傘柄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節泛白。
他看著溫寧。
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又迅速被一種更深沉的情緒所取代。
他聽懂了。
她在斬斷過去。
斬斷那個充滿謊言、背叛、報復和愧疚的過去。
她在把他們之間那筆爛賬,一筆勾銷。
“兩清……”
江辭喃喃自語。
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卻又帶著釋然。
“好。”
他點頭。
“那就兩清。”
只要不是絕交。
只要不是老死不相往來。
哪怕是變成陌生人,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恩賜。
“至於追我……”
溫寧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她伸出手。
指了指他身上溼透的襯衫,還有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江辭,去照照鏡子吧。”
“看看你現在像甚麼樣子?”
江辭低頭。
看著自己。
狼狽,頹廢,滿身戾氣。
“我不喜歡現在的你。”
溫寧直白地說道。
“我喜歡那個意氣風發的江辭。”
“那個自信、從容、會在圖書館裡認真看書的江辭。”
“那個哪怕一無所有,也敢說‘我能給你未來’的江辭。”
“而不是現在這個……”
她看著他,眼底劃過一絲心疼,卻硬起心腸說道:
“只會用自殘來博取同情,只會用瘋狂來掩飾不安的可憐蟲。”
“別把自己作踐壞了。”
“如果你連自己都不愛惜,拿甚麼來愛我?”
這句話。
振聾發聵。
江辭渾身一震。
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卻又瞬間點燃了心底那堆即將熄滅的死灰。
是啊。
他這三年,把自己活成了鬼。
他以為這就是深情。
其實,這是病態。
如果他是溫寧,他也不會喜歡現在的自己。
“我知道了。”
江辭抬起頭。
那雙暗淡了許久的眸子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握緊了手裡的傘。
那是她給他的。
是“兩清”的信物。
也是……重新開始的入場券。
“我會改。”
他看著她,聲音不再顫抖,而是變得堅定。
“給我一點時間。”
“我會把那個意氣風發的江辭,找回來。”
“好。”
溫寧笑了。
那是這一個月來,她對他露出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哪怕隔著雨幕,依然明亮得讓人心顫。
“我等你。”
“但現在……”
她指了指路邊停著的計程車。
“我要回家了。”
“江先生。”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
“再見。”
說完。
她轉身,拉開車門,坐進了計程車。
車子啟動,駛入雨夜。
江辭站在原地。
手裡撐著那把帶有淡淡茉莉花香氣的黑傘。
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悅耳的聲響。
他沒有追。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失控。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然後。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
在這個只有他一個人的街頭。
他低下頭。
看著手裡的傘柄。
忽然笑出了聲。
“呵呵……”
笑聲低沉,愉悅。
是從胸腔裡發出的共鳴。
這是這三年來。
甚至是這輩子。
他笑得最輕鬆、最釋然的一次。
兩清了。
真好。
這就意味著。
所有的債都還完了。
所有的恨都消散了。
現在的他們。
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從零開始。
從那個A大的午後開始。
“溫寧。”
他對著虛空,輕聲說道。
“這一次。”
“換我來追你。”
“堂堂正正地,把你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