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天命
三艘船帶來的戰士約三千人,人均一把槍,個個訓練有素,以一敵十輕輕鬆鬆,若是更換彈匣的速度足夠快,以一敵百不在話下。
姜貍作出優秀示範。
姜貍揹著槍,沿著大雜院外牆的突出物往上跳,最終停在頂層一個三尺見方的平臺。
視野良好,風向也好,姜貍架設步槍朝四方開槍,槍口閃光不斷。
幾乎看不到她瞄準的動作,槍口在左右微調,地面男兵一個接一個炸開血霧,倒地不起,而與之對戰的百姓即使站得非常近,也絲毫不受波及。
步槍彈匣共十二發子彈,姜貍眨眼打空,右手手指仍扣著扳機,左手順勢上下一揮,新彈匣就裝好了。
軍中為每個士兵配備彈匣帶子,一副可裝十個彈匣,斜挎在身不佔地方。姜貍給自己纏了足足二十副,火力異常充足。
樓頂一直突突突,樓下哀叫此起彼伏。
不光是禁軍,在場姐妹也感到極大震撼,姜貍槍法的精準程度到了世人難以理解的地步,要麼神明附體,要麼潛心刻苦訓練了數十載。
然而神器面世不過一歲餘載。
姜遙力竭又受了點傷,背靠一根柱子站著,凝望沐浴在光暈裡的姜貍,看不見面容,推測應是專注而冷峻的。
百姓們聚到在一起抬頭張望,發出或景仰或畏懼的驚歎,姜遙思緒浮動。
阿貍確實很像神明啊。
沒有一顆子彈落空,也沒有一顆子彈誤傷,站在難以企及的高度,瞥視眾生,何嘗不像神明審判世間?
像是與她的槍聲相和,四面八方都燃起嘹亮槍響。屬於她們的戰士在接近。
對姜遙來說,姜貍真的很像神明,只不過姜貍不喜歡這種說法,所以她從來不提。
一刻鐘後,大雜院內外男兵全數死亡。
“殿下這麼高興呀?”
肩膀多了隻手,姜遙笑容頓在唇角,回頭一看是玉姿,遂笑得更燦爛些。
玉姿匆匆趕到,看到百發百中的姜貍很安心,看到渾身浴血的姜遙立馬又提起心肝,板著臉拉著她到一塊整潔些的地方,“療傷。”
姜遙更關心玉姿如何,卻又拗不過,便乾脆反拉著玉姿,一同坐到長凳上。
姜遙苦笑:“我能跑能跳呢,沒有大礙。”
姜遙對自己身體還是看重的。她解開損壞嚴重的戰甲,擦了擦內裡衣物,摸到一處白淨些的衣料,正要用力一撕,肩上再度出現一隻手。
這回不是玉姿,姜遙驚訝道:“花嫵,你怎生來了?”
“殿下別忘了,我本職是個醫師。”花嫵制止了姜遙自制繃帶的動作,拍了拍腰側醫療箱。她帶來醫療團隊和真正的繃帶,經過三蒸三煮那種。
花嫵身著素白棉袍,頭頂白帽,一見面就蹲下,“啪”一聲開啟醫療箱,惹得玉姿也緊張起來。
”看方才走的那兩步,我就猜到你腿上有傷。”好在一番檢查過後,花嫵舒出一口氣,“不嚴重,是皮外傷。”
殘垣遍地,百姓好奇看著白帽子們穿梭其中。
姜遙大聲宣告醫師的到來,讓大家不要牴觸,“有受傷的或是發現傷者的,都可以招呼醫師去處理,她們是專業的。”
大多數百姓很聽姜遙話,任憑醫師翻看傷口;有少數百姓一被碰到就咿咿呀呀,顯然不習慣被照料,需循序漸進。
地面敵人清掃完畢,姜貍滿意下樓。
超負荷工作一輪後,槍管燙得能燒水,拿都拿不住,姜貍只能用兩根指頭提溜著槍帶子,狼狽地往回走。
旌旗搖曳,火焰飛舞,衣袍隨風而動。
姜貍蹦蹦跳跳,轉眼間從罪惡審判者變回活潑開朗大女孩,見誰都熱情招呼。
百姓見她待人無半點戾氣,頓覺親切隨和,壯起膽子上前寒暄。
“你不是南邊的元帥麼,怎麼跑到京城來啦?”
“男帝為父不仁,為帝無德,天下共誅之。西陵公主德才兼備,愛民如子,卻受朝廷迫害,我豈能偏安一隅,坐視不管。”
百姓皆頷首:“是極,我們亦是追隨西陵公主而來。”
百姓又問了幾個有關槍支的問題,姜貍邊走邊回答,場面其樂融融。
姜遙笑了笑,馬上皺起眉“嘶”了一聲,花嫵正捲起她的褲管準備上藥,烈酒不要錢似的對準那條傷口澆淋。
花嫵捏著棉片問:“疼嗎?”
姜遙搖搖頭:“不疼,就是風一吹有些涼。”
玉姿正要彎腰去看,卻被一隻大手推到一邊,姜貍不知何時從人群裡跑出,浮誇大叫:“啊呀,啊呀,颳風了。”
滾燙步槍靠在牆邊,姜貍伸手從腰後掏出一件明黃色長袍,雙手一抖,在萬眾矚目之中高高揚起。
姜貍關切地說:“姐姐別凍著了,快添件衣服。”
姜遙不明所以地低頭,便看清長袍精緻且璀璨的刺繡,九條五爪金龍踏雲而出,氣吞虹蜺。
毫無疑問,此為龍袍,最該穿在天命所歸之人身上,百姓毫無異議,當即伏跪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幹光殿。
作為帝王寢宮,幹光殿始終光鮮亮麗,起碼看起來如此。
恢弘大殿落針可聞,宮人垂立於兩側,神情懨懨,不知是在窺聽宮外的戰火,還是在為前途憂愁,抑或兩者有之。
崔謹言一踏入宮中,就被濃重的藥味燻得眯上雙眼。她環視廳堂,甚覺可笑。
過去數月,她和姜遙的人圍著幹光殿暗暗較勁,最終她贏了,崔氏的人掌握了男帝的病榻。
現在想來,那個時候姜遙已經不在意男帝的病況了,只有她空歡喜而已。
霍向榮為她挑起一重又一重紗帳,每經過一重,縈繞在筆尖的藥味都會更苦更酸。
崔謹言以食指抵住人中。若不是有話要對那人說,她定不會忍受這個。
最終,崔謹言停在床榻前。
一旁宮人搬來一張金絲楠椅,便打算輕手輕腳退到屏風外。
“不必,你們留下來聽。”崔謹言想,反正也是最後了。
她施施然坐好,發現男帝是睜著眼的,雖說膿瘡和黑斑依舊可怖,但精神恢復不少,也許是因為姜遙很久沒來,沒再喂他那種可疑的藥。
也好,省得崔謹言還要花時間使他清醒。
男帝的目光充滿怨毒,“你……”
崔謹言打斷:“你不要張嘴,聽我說。”
男帝不想依她,然而身子骨實在虛弱,只能發出“嘶嗬嘶嗬”的氣音,崔謹言一開口,音量就完全壓過了他。
起初是被迫聽,然崔謹言講的是前朝大事,男帝不得不愈加留心,到末了,他甚至希望她繼續。
事與願違,崔謹言不再發一言,明明注意到他的眼神,卻只是靜靜看著,不打算回應。
崔謹言確信他全都聽清楚了。
男帝難以置信地睜大眼,巨大的絕望像千百條毒蛇,從腳腕爬行到全身,張開血盆大口,將他蠶食。
男帝逐漸喘不上氣。
他很久沒見過外臣了,對一些事不是沒有推測——大豐在脫離他的掌控。
他以為要麼是姜瑜,要麼是姜沛,就算崔謹言有狼子野心,也只能一時越俎代庖,大臣們會為皇男保駕護航的。
只是他沒有想到……姜遙,竟然是姜遙!
那個最體貼的女兒,那個最孝順的女兒。
就在眼前黑了一片、快要暈厥的時候,男帝再度聽到崔謹言看戲一般的語調,那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怨毒。
“如何?你的好女兒做的好事。”崔謹言不喜歡演獨角戲,她希望他能給點直觀反饋。
男帝猛烈地咳嗽,用盡全身力氣伸出一隻手,想去抓崔謹言的衣袍,卻連伸出被褥外都做不到。他已然是廢人。
崔謹言嗤笑一聲,從容看著他的表情一點一點垮塌。
那張腫脹的臉確實還在努力做出表情。
忽然,床上響起斷斷續續的低笑。極其細碎,但崔謹言聽到了。
崔謹言饒有興致:“你笑甚麼?”
由於膿瘡侵入咽喉,男帝很久沒有說過完整的話了。他嘴唇張合,咳嗽更加猛烈,被子被攥成麻花。
崔謹言覺得他可能會就此咳死,默默往後移了數尺。
男帝足足咳了一刻,忽地吐出一口膿血,血中還摻著半兩殘肉。
“遙兒到底是朕的女兒,就算……算了,姜沛也還沒死,朕那麼多孩兒還在……”男帝艱難抬起頭,發出嘶啞的雜音,“倒是你……所有人都恨你,姜遙恨你,姜瑜恨你,姜沛恨你,你絕不會有好下場。”
他迫不及待發出的誅心之言,喚來的卻是更徹骨的譏笑。
“哈哈哈,你以為她們都是你的孩兒?”崔謹言打破他東山再起的美夢。
“你,甚麼意思?”
“在潛邸時,你早就有正妃和多個側妃,卻一個子嗣都沒有,你卻絲毫不覺得奇怪。”崔謹言目光沉沉,“很久之後我才知道,當時你是以為我心生愱恨,暗中謀害,只是你依賴崔家勢力才沒來問我。”
崔謹言冷笑一聲站起身。
男帝怔然,難道不是嗎?
床上人一掙扎,酸苦味就愈加濃烈,崔謹言皺著眉遠離了些,隨手撚起一根薰香挑燈芯。
“登基之後的你還是不行,朝臣全都向本宮施壓,天天催促著為皇室開枝散葉,你說我能有甚麼辦法?”燭火陡然一亮,照紅了崔謹言半邊臉,“你年老色衰,精壯男子卻不難找。”
荒唐無稽,大逆不道。男帝很想大喊出來,把面前所有雜物都掃到地板去,卻只是抽了一下,梗著脖子往後倒。
大殿內一時唯有男帝粗重的喘氣聲。
霍向榮神色自若,一旁宮人噤若寒蟬。
“不,不。”男帝瞪直雙眼,想找出崔謹言的漏洞,“你瘋了,你瘋了。”
崔謹言:“姜遙才多大啊,算上虛歲不過二十,卻已經是你最年長的孩兒。”
男帝迷迷濛濛。
崔謹言:“你今年六十八了。”
喘氣聲從粗重轉為微弱,男帝灰敗如槁木,無力支撐眼中怨毒,光彩倏然散去。
這就是皇后娘娘的秘密,也是宮中所有妃嬪的秘密,就算彼此撕咬再兇狠也不曾出賣的秘密。
所有人都是同謀。
過了很久,男帝才緩過一點氣息,蔫蔫問道:“你就是為了說這個,就是為了諷刺朕才來這裡的?”
他耳目遲鈍,卻能聽見兵馬碾過宮道的聲音,很近很近。他和皇后都沒有活路。
他忽地又笑:“朕失敗了,你也失敗了,哈,哈哈。”
崔謹言從袖中摸出一柄鑲金匕首,直接刺向床褥。
這一刀插入男帝側腰,差點就要了他的命。崔謹言:“若是由我殺了你,青史會記載我。”
男帝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緒,那股子瘋狂做不得假,冷汗滲透衣物。
崔謹言大笑著拔出刀,雙手握住刀柄高舉,刀尖朝下,腥臭的血滴滴墜落。她今日沒屏退任何宮人,就是為了有足夠多見證。
當年宮門外那把劍沒有殺伐的勇氣,今日還不算晚。
金刀方要再刺,突然閃過一道灼人的光,緊接一股蠻力衝撞。
砰——當!
崔謹言茫然檢視自己空出的雙手,轉頭透過床內側紗帳的洞,看到匕首砸在另一側的屏風表面,刀面折作兩半。
這種關節,誰會救他?
榻前幾人同時回身,殿中不知何時多了個人。一少年架著黑漆漆的光滑鐵管,管口有縷黑煙緩緩上升。
她模樣變化許多,崔謹言咬牙切齒地說:“姜貍,腳程真快。”
姜貍吹了吹那縷煙:“他可不能由你來殺。”
數道雜亂腳步聲由遠及近,姜遙身著龍袍,帶領一眾鐵甲士兵破門而入,將崔謹言一干人等扣住。
士兵動作極快極重,崔謹言雙肩被死死壓住,膝蓋磕到椅子腳,悶哼一聲。
“為甚麼。”崔謹言不忿道。
姜遙:“因為我們答應過一人,得讓她砍下男帝的頭。”
姜貍:“這是員工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