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決戰(上)
大部分京城人都以為這是個尋常的白天。
安靜,苦悶,一如往常。
沒有任何預兆的,大批禁軍出現在中央大街。王員外的壽宴剛剛開始迎客,下一瞬喜糖就被捲入馬蹄,碎得像血。
禁軍直奔城西,圍剿工場。
霎時間炮火喧天、人仰馬翻,禁軍的長戟與反抗者的自制刀槍交織,翻騰的腐泥與飛揚的熱血共舞。
姜遙上一次收到姜貍的訊息已經是三天前了,柳晚青也是,只知道她們很接近京城,卻不清楚她們具體到達的時間。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決戰的時機比預料的要早。
姜遙原先制定的計劃統統作廢,然而行大業哪會事事順遂,不能要求敵人跟著自己的步伐走。
見機行事也算在計劃之內。
自禁軍出動十多個炮臺轟開工場的防禦牆後,姜遙就果斷令反抗者們從各個方向四散,此時大概已經遍佈全城,腿腳利落者都能跑到城東去。
相當一部分反抗者始終圍繞著姜遙。
姜遙背靠一處掩體,冷靜指揮:“避開主乾道,對面人多,儘量不要與其正面對抗,黃嬸你帶隊讓大家分散進巷子裡,發揮我們熟悉地形的優勢。”
有炮和箭劃過頭頂,在不遠處炸開一叢黑焰。
炮聲如雷,敵人在呼喊,四周躁動不安,姜遙的聲音卻無比穩定,像狂風暴雨中的一豆青燈,穿透煙塵和風沙,清晰地傳遞到黃一曉耳中。
黃一曉點點頭,她等這一日很久,已然清楚怎麼做,飛馬挺槍,轉身引禁軍入暗巷深處。
掩體後頓時空了一半。
這裡原本是一座二層建築,捱了幾發炮彈後只剩半層,燒焦的氣味瀰漫在各個角落,空氣溫度很高,姜遙感覺自己鬢角都要著火,剛要繼續說話就被煙霧嗆到。
“咳……霧途,你帶提燈者去巡防營搶武器,路線我給你了。”姜遙捂著鼻子咳嗽兩聲。
炮聲還在附近,霧途自是不肯離她太遠,“殿下,我怎可棄你而去!”
“快去。”姜遙冷聲催促。
霧途偏頭看一眼玉姿,玉姿並不瞧她,分明不打算幫腔。在大事面前,玉姿對姜遙言聽計從。
霧途雖不悅,仍是點了四名精銳留守,眉毛一擰一舒,領著一眾提燈者往巡防營奔去。
此時除去那四名精銳,姜遙身側唯有數十名反抗者待命。
姜遙內心亦有遲疑。
不同於姜貍和柳晚青可以大刀闊斧訓練士兵,工場的條件很有限,場地、器具、教官都不夠,就連騎術都只能靠三匹劫來的馬輪流練習。
雖然有梁霄加持,敵我力量還是懸殊。京城戒嚴數月,姜遙的人費盡心思只運進來百來把步槍,遠遠不夠用。
姜遙頓了頓,抬眼掃過身邊的姐妹,她們原本是農家、幫傭或是小吏,臨時抱佛腳般訓練了兩個多月,此時穿著一身戎裝,堅定地追隨著她。
她們是如此堅定地相信姜遙。
姜遙也要相信她們。
姜遙自己的手槍已經打空了,前腳梁霄送來一把步槍,她後腳就遞給明珠大娘,其餘步槍也被她分配給黃一曉的游擊隊,現在她手裡只有冷兵器。
好訊息是,她磨的刀足夠鋒利,且剛親手殺掉兩個敵方弓箭手,箭筒儲備也很充裕。
撕拉——
玉姿撕開兩尺布條,把刀柄跟手心綁在一起,她身上的盔甲取材自一口鐵鍋,轉頭時能看見肩上的鍋耳。
玉姿:“殿下,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前方哨兵鳴笛示警,姜遙立馬揹著弓箭動身:“禁軍要向這裡開炮了,撤。”
剛拐過兩條街,身後就一陣炮轟,那半層樓蕩然無存。
與此同時槍聲在遠方響起,姜遙推測黃一曉正與禁軍進行巷戰,聽聲音就在北邊那一片,有兩三個坊被納入戰場。
姐妹們掏出長刀與禁軍搏鬥,縱使是臨時抱佛腳般的訓練也銘記於心,一招一式用盡全力。姜遙射出一箭又一箭,餘光瞥向一所停業的酒樓,有三四層高。
“你們往北撤,與黃嬸一起包抄。”姜遙只留下一句。
玉姿驚問:“那你呢?”
姜遙踩著嘎吱作響的地板登上樓梯,隨即空出一隻手快刀斬斷接駁處,本就失修的樓梯轟然墜地,煙塵滾滾。
酒樓外,玉姿橫刀抵住男兵,聽見裡頭動靜大呼不妙,眉頭一凝,只更專心戰鬥。
姜遙的計劃是為黃一曉和霧途爭取時間。好在禁軍最恨的就是她,只要她出現就能轉移走大部分火力。
樓頂風光不算好,放眼望去烏煙瘴氣,禁軍找不到目標,在城裡亂開炮。
姜遙看到東面百尺豎著一面“帥”字大旗,正是禁軍的出巡標識,黎民看到這面大旗必須避讓。
發現目標,姜遙勾起唇角,抽出三支箭搭在長弓上,抬起下巴,瞄準旗杆。
咻——
箭無空發。一支箭破開禁軍的大旗,一支箭折去竹製的旗杆,一支箭扎入男兵的右臂。
距離較遠,姜遙聽不見哀嚎,但能確認這三箭已引起足夠多注意。
因為所有禁軍都朝她腳下湧來。
樓梯已被破壞,男兵暫時上不去,只能對著樓頂放箭,並從清平坊那拉來炮臺。
姜遙從欄杆翻了出去,跳到另一片樓頂。男兵追不上,姐妹們也追不上。
“她落單了!”男兵在底下大呼。
更多禁軍部隊襲來,樓頂四處升起輕功高手,紛紛找尋姜遙脖子上那顆最貴的人頭。
姜遙跑過青磚黛瓦,沒去看身後有多少人,心跳極快,走到盡頭毫不猶豫往下跳,落入鬆軟的草堆。
她感謝醫館對這座城市細緻入微的描摹,也感謝自己把每個坊市的地圖都倒背如流。
沒有絲毫停歇,姜遙起身繼續往前,鑽進窄巷,不顧頭頂亂石飛箭。
很多人趕來殺她,很多人趕來保護她。
路過一扇門時,門突然開啟,伸出一隻手把姜遙拽了進去。
室內幽暗,姜遙喘著粗氣拉開弓弦,卻見暗淡微光照著一雙清澈的眼,房間的主人不過是個垂髫小孩。
小孩奶聲奶氣:“西陵公主!”
這是間很普通的民居,陳設甚至算得上貧窮,姜遙放下弓箭。
“殿下,我來助你一臂之力。”一箇中年人出現在小孩背後,她眉心很深,臉上寫滿對生活的倦怠。
姜遙打量這間屋子和她們二人,確認並不認識,對方只是個平頭百姓。
中年人抱起小孩,莊重道:“草民陸泉,請讓我為殿下帶路。”
屋外動靜越來越大,姜遙快步跟上,三人穿過幾間屋子,一間比一間昏暗,最裡頭那間屋子的地板藏著暗門。
“這樓百年前就是為了禦敵而建,我們出去後將這門銷燬,禁軍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陸泉彎腰開啟暗門,門板很重,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開門頗為吃力,姜遙上前幫了一把。
暗門開啟,霎時間屋內光芒萬丈。
姜遙看她額頭的細汗,問道:“這可是你的家,就這麼銷燬了?。”
“我希望殿下能贏。”陸泉態度堅決,抱著孩子跨了過去,姜遙握緊腰間刀把緊隨其後。
陸泉讓她往後站站,抬手按下門框頂部的木楔,隨即機關啟動,裡面房間塌陷,牆的兩邊再無通路。
姜遙回頭觀察周圍,只是從前門進後門,光景大為不同,這裡是某個大雜院的中庭,天光無遮無擋地傾灑,比方才的窄巷要光亮許多。
大雜院很安靜,站在這裡幾乎聽不見禁軍的炮聲,居民三三兩兩地靠在門邊,見到姜遙也沒過激的反應。
姜遙對陸泉說:“謝謝你,但是我的姐妹還在外面戰鬥,我不能一直躲在這裡。”
姜遙估摸著霧途差不多搶到武器,黃一曉應該也找到敵軍首腦的位置,打算找個不起眼的小門出去,再吸引一波禁軍的注意,為兩人爭取機會。
陸泉雖憂心卻沒阻止,只誠懇問道:“殿下,有甚麼是我們能幫忙的?”
姜遙回頭看這一大一小,哪裡來的“我們”?心底一軟,她不由得撲哧笑了笑:“你已經幫我很多了,謝謝你。”
然而沒能安靜多久,大雜院正門被拍得“嘭嘭”響,來人很是粗暴。
姜遙看見縫隙裡的影子,低聲道:“是禁軍。”
方才追著她的隊伍走失,迎面又遇上另一隊。
禁軍打定主意要搜查所有能藏人的民居,全然不顧平民的安危。
在這種地毯式的搜尋面前,暗門那點伎倆完全不夠用。
姜遙嘆了口氣,舉頭看了下環境,說:“我從側門出去引開,你快帶孩子到安全的地方。”
“別走!”
大雜院的居民們都出來了,有的罩著鍋有的綁著席子,舉著鋤頭或釘耙,把所有能防身的傢伙都裝備在身上。
她們是包子攤老闆、大戶人家的僕從、夜香婦、繡娘、戲班子、尼姑、方才那停業酒樓的跑堂。
她們帶著滿腔決心,說:“殿下,我們來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