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獻策
當柳將軍親自上門,揚言要找施如矩一敘,施家上下都亂了。
來者並沒有興師動眾,柳將軍一人拎著幾十斤豬肉,身邊一名姓湯的參謀官捧著一箱錢,共兩人而已。
老夫人敲著柺杖問:“我竟不知你還曉得中央軍的內情。”
施如度:“阿姐一向對黑甲兵不感興趣,結果不聲不響領賞了。”
施如法:“阿姐的學問確實是我們當中最好……”
施如律目光最灼人:“啊,謝謝阿姐。”
施家人雖對著施如矩說話,眼睛卻緊緊盯著柳晚青,彷彿她是甚麼祥瑞,多看一眼能延年益壽似的。
柳晚青與湯齊對視一眼,連忙放下肉和錢,拉起施如矩就跑。
出了南房門,耳根瞬間清淨。
湯齊:“找個屋子說話吧。”
施宅是一座三進的院落,一條大甬道直通南北,主院和二進以內所有屋子都被徵作圖書館,如今還在添置書籍,尚未對外開放。
三人循著甬道往院子裡走,樹影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方才施如矩一直沒有發言,如今也只默默跟在後頭,垂頭喪氣的,柳晚青怕她緊張,溫聲解釋:“你的獻策書只有寥寥數言,事關軍情,我得親自確認詳情,來得著急了,還請見諒。”
施如矩心不在焉地應一聲,忽又抬頭:“我那三個妹妹雖然仰慕柳將軍,但並非有意堵你,只是南房太窄,都活動不開。”
湯齊推開一扇門,笑道:“我看她們正當年,又對晩青親近,完全可以到政府謀個職務,既能住職工宿舍,又能幫我們分擔分擔治理索州的壓力。”
施如矩卻搖頭:“她們是士族出身。”
湯齊:“一表人才,能寫會道,豈是阻礙?”
施如矩:“你們政府的官員多為佃戶、工匠、醫師出身,都與士族有仇,我怕她們捱打。”
“不是‘你們政府’,是‘我們’。”柳晚青掩上房門,點亮燭臺。
橙黃色的光芒照亮近處的書架,以及柳晚青的頎長身軀,寒光凜然的甲冑換成了青藍短袍,領子外翻,露出內裡的刺繡,一隻丹頂鶴佇立平靜無波的湖面。
若忽略腰間佩劍,柳晚青作為武將的狠戾不再突出,反而多添幾分溫和的文氣。
施如矩於是湊足勇氣開口:“草民斗膽請求更換獎賞。”
還沒聊呢,就想討價還價,柳晚青好奇問:“你想要甚麼?”
施如矩:“家中人多,南房實在太小,草民想要回歲寒居作安身之所。”
歲寒居位於內堂,視野開闊,採光良好,將來會被用作閱覽室。
圖書館怎麼能沒有閱覽室呢?
柳晚青當即否決:“你們家雖然沒有犯過人命官司,但買賣僕役、仗勢欺人等罪行不能不罰,我們不搞連坐,也不用新時法判舊時罪,但不能讓外面的百姓寒心。”
施如矩低聲:“家母對下人極好,即便已然發還身契,施家再無餘錢,她們還是願意留下來甘苦共擔。家母在歲寒居住了幾十年,搬來南房後身體每況愈下,作為女兒心中掛念,作為近侍,她們也十分不忍。”
語罷,施如矩憂愁地垂下頭顱。
提及母親,柳晚青內心已動搖三分,又想起方才迎客的施家眾人中,確實有幾人曾為僕從,恢復自由身後依舊與施家感情甚篤。
剛想鬆口,餘光瞥見湯齊表情不虞,柳晚青正色道:“若她們上過幾日學,未必會這麼想。”
新政府這樣安排,其實就是想讓她們自謀出路,搬離原址,認真投入新生活。
施如矩絕不想離開,好像一旦離開這座宅子,就真的淪為引車賣漿者流,萬劫不復。
“聊聊正事吧。”
柳晚青拿出獻策紙,“何為成事在‘人牘攪狩’?你何時發現的?”
見請求沒有被答應,施如矩並不氣餒,長嘆一口氣,說:“一次是三年前,一次是五個月前,草民在家中宴席見過中央軍右都督,由此產生些印象。”
柳晚青奇怪:“中央軍右都督為何會來你家?”
三年前豐國安定,中央軍應駐守京城;半年前姜貍與柳晚青相繼起事,中央軍應忙著制定對策。
“中央軍右都督姓單,施單兩家是姻親。”施如矩解釋道。
柳晚青看了她一會兒,露出瞭然的神情,嘆道:“原來如此。”
豐國重武,只要想當實權官吏,一定要懂得軍務,就算不懂也要結交幾個武將,才好仕途高升。
單、施這對親家是八十多年前結下的,雖說結親後出了一個太妃、一個尚書,轟動門楣,但到底年代久遠,維持人情全靠一方主動。
單右都督位高權重,未必有多親近施家,不過是樂意消遣。施父品秩不高,勢必傾盡家財款待。
施如矩偏過頭:“女眷不能列席,我只聽聞右都督與家父意趣相投,時常對詩作畫。三年前,右都督提出考校家中學子,我學問不錯,家父讓我也去,我辯了幾個有關《六韜》的問題,右都督大加讚賞。”
《六韜》是兵家聖典之一,施如矩能讀到這本書,說明下過苦功。
“有了這一樁事,今年我也能列席了。年初北地……”施如矩飛快瞟一眼柳晚青,“年初柳將軍佔得奉州,流民逃到京畿地界,這批流民卻與去年旱情時不同,十者有十為男子,且相當刁蠻不服管教,多番滋擾村莊。我聽聞此事,心中憂慮,因此擬一策獻給右都督,不料他看過後卻突然變臉,對我冷嘲熱諷。”
當時,施如矩深受打擊,更多的是不解,在那之後,她花費許多時間仔細回憶兩次會面中的種種細節。
單右都督表面詩情畫意,其實剛愎自用,只願讓別人捧著供著,既瞧不起女子,也瞧不起任何地位比他低、能力比他強的男子。
他作詩作畫水平極差,之所以千里迢迢從京城來索州做客,是因為父兄很會拍馬屁,能把他捧到飄飄欲仙。
三年前,父兄誇到沒詞,才讓施如矩頂上。
“一軍之指揮是個附庸風雅、剛愎自用之徒,無心切近民生,不就是最大的漏洞嗎?”施如矩抬了抬眼皮,神情既擔憂又鋒利,“或許他能在人前隱藏本性,但如果遇上那群全男流民,就不一定了。”
柳晚青的情報組研究過那個右都督,從軍生涯沒有遭遇過彈劾,他有別的渠道宣洩壞脾氣,似乎不會在正職上表現得過火。
柳晚青問:“何以見得?”
施如矩:“如果說士族假清高,那麼這個右都督簡直眼高於頂,從不在乎底層辛勞。流民愚魯粗莽,右都督最是厭惡。然而他不得不用那群莽夫——中央軍出兵匆忙,京城的民夫跟不上戰馬,只能從索州府附近抽調,農民要種田,抓莽夫幹活最方便。”
附庸風雅的中央軍右都督和粗魯愚笨的北地莽夫,兩方誰也不會服誰,必將釀出禍患。
“我看未必。”
身後書架,湯齊挑出一本書翻著,漫不經心道:“這幫莽夫流民最恨晩青,說不定寄希望於中央軍,兩方一拍即合。”
柳晚青佐證她的說法:“中央軍圍困索州城已經過去一個月,城外沒有出亂子,包圍圈亦未曾鬆懈。”
“可能要再等等……”施如矩皺了皺眉,平穩的語氣逐漸浮動。
誒,看來這份獻策書確實不值一個歲寒居。
柳晚青和湯齊垂手而立,身形微微側傾,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然而施如矩講不出更多了。
晚鐘聲徹,霞光爬上窗欞,室內剎那間充斥瑩瑩的紅,喀嚓一聲,湯齊將手上的書塞回書架。
“情況我們都瞭解了,有勞施姑娘。”湯齊拱手作別,唇角熱情不減。
施如矩一愣,連忙欠身還禮。
湯齊又道:“我們軍中也有不少文職,若你有興趣與我共事,歡迎隨時來軍營大院。”
見面時互相介紹過,施如矩知道湯齊是黑甲軍的參謀長,能和她共事,是極大的榮耀。
施如矩表示要考慮一下。
剛踏出施宅大門,柳晚青就扯住湯齊的袖子,兩眼放光地問:“你有辦法是不是?”
湯齊說:“回去開會。”
……
眼見城牆射出的子彈一日比一日少,單右都督得意地對身旁牛二說:“很快她們就撐不住了!”
牛二弓著身子奉承:“都督英明,我們久困不攻,城內的軍備糧草一天天消耗,裡頭的人遲早滾出來求大人放過。”
“你獻策有功,待城破重重有賞!”
“謝都督!”牛二倒頭就跪。
單右都督心道,這牛二雖然曾經落草為寇,但比其她手下要會做人得多,稱呼他時少個“右”,聽著舒心。
中央軍的總統領也就是大都督,歷來是親王擔任,不過那位親王年事已高,一直留守後方。單右都督實際上就是統領全軍的人,只是少個正職而已。
一個月前,單右都督帶領大軍抵達索州府附近,聽聞有流民作亂,本想清剿,對方卻先一步來投誠。
以牛二為首,這群莽夫流民自稱曾在叛軍麾下待過,對叛軍的一切懂得很,甘願向單右都督獻策。
於是,莽夫流民成了中央軍的役工,牛二成了單右都督的左右手。
牛二言行粗鄙,莽夫們無論編草繩還是磨箭頭都能慢人一等,單右都督還是按捺著不喜,捏起鼻子聽“良策”。
叛賊跟姜貍絕對是一夥的,一佔領索州城就在城牆佈置邪術機關,中央軍派出幾批輕功高手翻牆,全都狼狽而歸,繩梯和攻城錘更是無法接近。
所幸,中央軍將幾條通道都堵死,索州府無從補給,資源一天天消耗,時日無多。反觀中央軍,駐守良田,四通八達,附近州府的補給應有盡有。
牛二說得沒錯,很快索州府就能不攻自破、
這是件喜事,值得慶賀,單右都督吩咐下去,午膳準備得豐盛些:“兄弟們吃飽了,準備晚上突襲進城!”
聽得這話,牛二笑得更諂諛,彷彿金山銀山就在眼前。
午飯時牛二胃口大開,一口氣吃完一隻羊腿,還搶手下米粥喝,飯後消食,更是在田間為非作歹。
雖如今是“順民”了,要守中央軍的規矩,不能打人,不能踐踏田地,但牛二仗著身份從不收斂,他當流氓慣了,有的是辦法治別人。
禾田中,一個老年男子正澆著水,突然就被牛二揪了起來,原來是交待的“課業”沒有完成。
牛二把流民兄弟修補軍服的活計壓給農民,可每日田地的功夫就脫不開身,農民無暇代勞。
“做不成,讓老子在都督那沒面子,猜猜後果是甚麼?”
牛二惡狠狠地說,隨手扯斷一根禾苗,從老年男子的右耳刺了進去,不久血液就順著耳道外流。
老年男子痛苦大喊,驀地跌落田埂,又是一番掙扎,再抬頭時,發現牛二也躺在地上扭動,模樣怪得很。
他顫巍巍地靠近,待看清時,小如黃豆的眼睛陡然睜大如銅鈴,趕緊逃到鄰居家通風報信。
這個下午,無論是中央軍的正規兵,還是歸順的莽夫流民,都出現一種怪現象——身上長滿黑斑和密集的瘡,又痛又癢,渾身無力。
晚上的突襲計劃宣佈作廢。
又過一天,男兵們症狀一直惡化,軍醫沒有找到治療辦法,
三天後開始有人發癲,發起狂來逮誰咬誰。
咬人這個症狀終於激起部分人的回憶,去年北伐的那群男兵就出現過類似情況。
“北地窮山惡水出毒草,這種叫地骨花的植物與肉類同食用,會使人中毒。”
有人在這幾天做飯的鍋裡找到地骨花,單右都督勃然大怒,下令處死當值的伙頭兵,後者哭著辯解:“這毒草在北地都不多見,我們絕不認識,都是農戶給甚麼,我們就燒甚麼!”
農民也哭:“為了收復失地,我等心甘情願養著中央軍,可那群流氓算甚麼?吃得多幹得少,到處欺負老弱。本以為中央軍是來主持公道的,結果你們蛇鼠一窩!”
農民們聲稱只是聽信讒言,想小小地報復一次,便往上貢的糧食中摻入些瀉肚的草藥,哪成想會有造成這麼大的禍害。
村裡也沒人認識地骨花呀!
後山那片地是農民們常去的,明明沒有毒性太大的草藥,就算腹瀉也只拉小半天,在糧食上動手腳,只是一個小小的惡作劇。
“荒唐。”單右都督更怒了,“難道瀉藥就可以嗎?謀害軍官,罪大惡極,論罪當斬……”
話還沒說完,單右都督從座位上直直栽了下去。
他還想查出是誰挑撥,他還想統領全軍,可他連一個字都叫不出聲。
這毒最厲害之處在於肉吃的越多,症狀越劇烈,單右都督為了補身體吃光了村裡的家畜,連耕牛都宰了五六頭,經過連日發酵,此時已經眼冒金光,準備啃人。
左右男兵想逃,卻來不及。
“啊!”
……
夤夜,一列黑甲縱隊自城門出。
前鋒隊伍快馬疾馳,到達中央軍駐地時,只看到大營如同墳墓般死寂,營火冷卻,帳內屍橫遍野,活著的也人不人鬼不鬼的。
比在望遠鏡裡看到的還要慘烈。
柳晚青感嘆:“阿齊,幸好你是我們這邊的。”
湯齊:“施姑娘甚麼都觀察到了,就是沒有想到農戶不會乖乖伺候兩夥人。”
說到施如矩,她回絕了加入參謀團的要求,決定從商。因為她從前最看不起商人,所以要從商人坐起。
湯齊沒聽懂這個邏輯,不過反正獎金給出去,施如矩想創業還是想揮霍都無所謂。
柳晚青在某個垮塌了一半的營帳邊找到單右都督,人已經全身潰爛,眼不能觀,口不能言,火光一照鼻尖瑟縮一下。
如果不是那身鶴立雞群的鎧甲,還真認不出來。
主將這個鬼樣子,餘下男兵更是潰不成軍,大部分男兵在睡夢中結束了性命。
這場夜襲像栽培種子,經過好幾天的計劃、打理、觀察,最終摘取果實只需要很短時間。
柳晚青不禁感慨,如果當時朝廷沒有極力掩蓋忠武軍的食人醜聞,而是直接昭告天下地骨花的病理,恐怕中央軍不至於難受好幾天都查不出病因。
白刃映照玄黑鐵甲,柳晚青計程車兵兵分三路,中路刺入中央軍大營,左右包抄斷後。敵人的營帳被一個又一個地拔掉,馬廄和物資都收為己有。
緋桃如今已經能遊刃有餘地取走敵人性命,無需用眼睛看,都能將長槍精準刺入男兵的胸口,再割下人頭去領賞。
有的男兵死得乾脆,有的男兵投降得乾脆。緋桃這時就會陷入苦惱——既不想讓他死,也不想讓他活。
死了要處理大量的屍體,活了又有叛變生事的風險。
死人很麻煩,俘虜也很麻煩。
人生果然處處是課題。
柳晚青發動夜襲一刻鐘後,開始有男兵驚醒、拿刀、清醒著死亡。
一個時辰後,牛二及其同黨成了屍體。
半日後,中央軍片甲不留。
柳晚青率領十五萬大軍圍剿十八萬中央軍,如同捕獵籠中雀。
這場戰役持續了一天一夜。
爾後軍醫進場,清掃水源和食物,後勤進場,清理死人和活人。
地骨花引發的症狀沒有傳染性,處理起來還算簡單,只是辛苦力工們要挖深坑,以及醫師們準備大量藥草,防止屍體生瘟疫。
士兵們收繳上來不少戰利品,包括火器、弓箭、甲冑等。
大量產自火器院的無膛線火銃、大炮和弓|弩毫無登場機會,被翻出來堆在路邊。機械師檢查一番後得出結論,就算她們再缺武器也不能用這些垃圾。
除了常規的鐵甲、鋼盔、刀槍劍戟等物資外,戰馬的收穫最令人興奮。
朝廷給中央軍配備的都是上好的大宛馬,鞍轡亦是頂級,數目巨大,基本每個姐妹都能換一匹新的戰馬。
成功突圍後,柳晚青不多做停留,繼續揮兵南下。
……
隆慶府,問安村客店。
桌上放著一壺清茶,三四碟小菜。
“送走解之同後,日子終於太平了。”姜貍心有餘悸般感慨,“差點讓她帶壞軍中風氣。”
林金:“其她士兵可不像你又菜又愛玩,明明知道她會算,你還天天和她賭。”
三日前,姜貍支出一隊精銳士兵護送解之同回磐州,來路已被清掃乾淨,回程不會有危險。
姜貍慈悲道:“隨軍太辛苦,每天爬山爬得腦子都不轉了,早點回城吃香喝辣。”也好讓數學學院的老師們治一治她。
林金:“她挺遺憾的,離開你,少了一份穩定收入。”
姜貍當沒聽到,吹了吹茶碗中漂浮的茶梗,悠閒地瞥一眼窗外血雨腥風。
碧藍溪水被染成紅色,搖盪的蘆葦如巨大的鐮刀,陰影之下,是隆慶府府兵死不瞑目的頭顱。
姜貍遺憾地對店家說:“這就是不講禮貌的代價。”
店家連連稱是,不敢不應,窗外槍聲一響,嚇得鑽進櫃檯下方。
一刻鐘前,姜貍途徑此地,決定稍作休息,剛讓店家煮上一壺龍井,府兵就突然從暗處發起襲擊。
店內埋伏百人,店外埋伏千人,目標不在殲滅大軍,而是殺掉姜貍,奈何連她喝茶的桌子都沒摸到就被甩了出去。
客店內笑語盈盈,坐來無日不開懷。
客店外槍林彈雨,大珠小珠落玉盤。
也不怪府兵不講禮貌,畢竟過了問安村,就是隆慶府治所慶州的城門。
姜貍一路殺穿,對手下敗將心中有數。
城內,不剩幾個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