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奇姐
京城,織造院。
甘小燈用餘光觀察四周,監工的後背出現在第三排,沒有人看她。
室內沒有風,悶熱昏暗,輪軸嘩啦嘩啦地轉動,綜杆一下又一下地叩擊著橫框。
甘小燈放慢踏板,脫離大部隊的節奏,挪了挪凳子,朝著右後方扔出一小團麻紙,然後若無其事地轉了回來。
第八排的接收者迅速抽走紙團,沒有停下紡織的動作。
片刻後,紙團往第九排拋去。
紙團是邀約,像鳥兒一樣在男人看不見的地方靈活翻飛,意味著今晚工人們有聚會。
對於即將發生的事,甘小燈充滿信心。
前後兩進的織造院並不大,規模比江左那些紡織工場差遠了,三間主屋全都擺滿織布機,在此服徭役的人大概有四五百名,平時就擠在主屋裡織布。
甘小燈很容易就將役工都結識了個遍,在接到上峰的指示後,行動更是分外積極。
有時來得早,甘小燈會將一個個雞蛋放在織機的綜框上,請姐妹們吃。
在織布的間隙,甘小燈會用紙條或是木條組織謎語遊戲,大受歡迎,有時討論聲太大,監工壓都壓不住。
到了傍晚,藉著短暫的歇息時間,姐妹們聚集在涼爽的走廊,邊吃飯邊嘮嗑,甘小燈端著蠟燭,給大家講書上看過的故事,怪誕奇絕,引人入勝。
甘小燈慷慨大方,又懂的多,姐妹們都愛她。
如此過了十來天,甘小燈認為和大家情深義厚,可以收網了。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休沐日。
役工不在放假之列,但在這一天,織造院的監工會走掉一半,她們受到監管會寬鬆許多。
甘小燈心思不在織布上,毫無進步的經緯線歪歪扭扭,拖著最後一個接受檢查,監工趕著下值也檢查得馬虎,呵斥一番後放過了她。
甘小燈想,那位將資訊紡入經緯線之中的人,必定手藝非常高超。
到了酉時,院子裡基本就剩役工了。
甘小燈跑到外面買了一籃子鹹鴨蛋,逐一分發給工友,引起一連串驚歎。
“姐妹們多久沒吃上口得勁的了!”
“還得是小燈。”
“小燈太破費了,買這麼老些得不少錢吧?”
一位嬸子笑呵呵地說著,拇指摁在鹹鴨蛋青色的殼面,用力一掰,裡頭的黃油滋溜一聲流了出來。
甘小燈想了想,方才外出時因為著急,沒在意付了多少錢,便說:“姐妹們吃得好就行。”
吹著夏風,幾人聊了幾句最近瘋漲的物價,就著鹹香的蛋黃蛋白嚼吧饅頭。
“姐姐們。”甘小燈一如既往地開口,“能問大家一個問題嗎?”
每回甘小燈要講故事,都會用一個問句作開頭,你懷疑過月亮嗎?曾親手種過樹嗎?認真看過親人的臉嗎?
諸如此類,比比皆是。
“問唄,你問唄。”其她人坐了過來,圍成一個圈,站在遠處的人也豎起耳朵。
遠近目光都盯著自己的嘴巴,甘小燈感到緊張,左右看了看,確定附近沒有監工後,壓低了聲音。
“大家對工場有甚麼想法?”
短暫的靜默。
甘小燈看到面前幾人瞪著眼歪了歪頭,似乎並不能理解。
甘小燈:“我們每天織布都很辛苦,監工總是沒事找事。”
大家重重地點頭。
“是啊,沒天收的狗男人,只會欺負咱。”
“真的是,狗一樣的,要是官老爺來了,指不定怎麼搖尾巴。”
接著是幾句刁鑽的髒話,專門用來罵最討厭的那幾個監工的,每日都該這麼罵上一陣,姐妹們心底才清爽。
有幾個嬸子尤為激動,罵得面紅耳赤。
甘小燈聽完,提議道:“今日休沐,監工走了一半多,到了晚上更是隻剩兩人在前院,我觀察過了,一個老的,一個嫩的,都不怎麼靈敏。只需要兩根細繩,那兩個男人就能翻著白眼歸西。”
她的聲音很明澈,像漸漸升起的月光,一點都不像是在說血腥的內容。
因此,似是為了確認,眾人都將眼睛睜得更大,身子也弓了起來。
甘小燈也在盯著她們,很多大事都只發生在一念之間,她希望能用好這股衝動。
然而,經常誇她的黃嬸率先唱起反調:“這……不好吧?”
“殺人是重罪啊,小燈,咱們私底下說說就好了,可不要衝動。”其她人也說。
態度之溫柔,與剛才罵人的姿態兩模兩樣。
甘小燈忙問:“難道你們不覺得工場很壓榨人嗎?整個白天一口水都不讓喝,黃嬸,你上回差點暈死在織機前,張姐,你斬了幾十年雞鴨鵝,一點兒事沒有,來了這裡手腕一下雨就疼。”
是歸是,但是……黃嬸無辜地說:“人都是這麼活的呀。”
甘小燈不死心地轉向張姐。
“誒,男人在家的時候不是更辛苦嗎?”張姐也沒有如她的意,“女人嘛,天生就是命苦的。”
眾人忽地嬉笑起來。
一陣陣輕柔的、爽朗的安慰落在甘小燈的背上、肩上,讓她沒來由感到急躁。
大家會私底下罵監工,罵狗男人,甚至罵男帝,但這並不代表她們想反了工場。
夜晚,甘小燈睡不好。
雖然知道慫恿別人起事本就艱難,可她還是十分灰心。
她天真地以為一切都會順理成章,熱情的工友會積極地投入,殺官反抗,就像西陵公主設計過的許多計劃一樣。
那些苦澀的笑意,和現在躺著的堅硬地板和聞到的土腥味一樣,讓人輾轉難眠。
甘小燈爬起來坐著,周圍鼾聲依舊。
她輕輕拍了拍臉,在黑暗中摸索著障礙物的輪廓,小心繞過織機,跨出門檻,穿過幽深的走廊。
走廊內側全躺了人。
織造院每天工作時長很長,一些住得遠的役工乾脆就睡在工場,諸如走廊堂屋這類涼爽的好地方,都讓給年紀大的人,甘小燈這種年輕的就在悶熱室內將就。
甘小燈踮著腳走,不想吵醒任何人。
離開走廊,又穿過半個院子,月光被雲層淹沒,樹葉沙沙作響。
東南角有間偏屋,平時用來放雜物的,今夜門前燒著一根蠟燭,底座綁著七個紅色繩結。
甘小燈才想起來明日七月初七,是織女誕。
門虛掩著,甘小燈推開一點,好奇地往裡瞧,立馬就退出去把門關緊。
關門聲暴露了她的存在。
“進來吧。”
甘小燈認命般入內,懊悔地站在門邊。
屋內也點了一根蠟燭,四周堆著陳年舊物,亂糟糟的,勉強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沒有桌子,只有三張瘸腿板凳。
那人背對著木門坐著,寬腰肥背,屁股幾乎將底下的木頭壓沒,頭低著,雙肩一動一動,好像在做手工。
光看模糊背影,甘小燈都能猜到是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奇姐就是織造院江湖裡最不能惹的人物。
奇姐身份也是役工,但比其她人特殊,跟幾個監工關係都不錯,白天能喝水,也能和監工說一聲就出去上茅廁,平時不跟大家一起吃飯閒聊,也沒人敢招她。
據說她是某個監工的親戚,也有人說她曾殺過人,工場找她來看守其她役工。
種種傳言甘小燈都不信,但她實打實被罵過攆過,一面對面就心裡發怵。
奇姐讓她坐下,在餘下兩張瘸腿板凳之間,甘小燈挑了張稍微健全的。
甘小燈不敢看她的臉,地面鋪著許多紅繩,奇姐屁股旁還有一堆做好的繩結。甘小燈好奇地將視線抬到手部。
奇姐指頭很粗很鈍,偏偏紅繩在她手裡變換不停,繩圈穿過繩圈,一個複雜又精密的繩結逐漸成型,畫面很催眠。
“白天心思不在幹活上,夜晚很有閒情逸致瞎逛。”
正看得入神就聽得一聲訓斥,甘小燈汗毛一豎,乾笑著應對:“天熱,沒睡著。”
昏黃燭光中,甘小燈被對方盯得發毛,慌不擇路地找話題,“是要送到織女廟祈福麼?我可以幫忙送……”
奇姐:“魏國公夫人要,一文錢一百個。”
原來是幹私活,甘小燈挪了挪身子,抱住膝蓋。
奇姐繼續低頭忙活,嘴裡不滿地咕噥著甚麼,大概意思是今年節日味兒淡了,身邊都沒人過七月七了。
工場也有人愛過節的,甘小燈默默想。
黃嬸晚飯前還給了她一根五彩繩,慈眉善目的,說是保佑平平安安,但沒過多久,黃嬸就皺著眉勸她不要衝動。
“織女誕實該是織女們的好日子,可惜啊,這裡就沒幾個正經織女。”奇姐瞥她一眼,意有所指,“我知道你,小年輕,就住在兩條街外,卻每天夜宿在這裡,圖甚麼?”
甘小燈:“我手藝比較落後,留下來學習。”
“撒謊。”
甘小燈捏緊了褲腿。
奇姐:“知道你為甚麼怕我嗎?”
甘小燈搖頭。
她整日呼來喝去,只要有人手腳慢了就大聲呵斥。甘小燈是出了名的偷懶大王,不應該怕她嗎?
“因為,一踏進這間屋子,你就認定自己比我更低、更輕。你的世界不自覺被我充斥,由此產生恐懼。”奇姐冷冷地說。
燈芯燃燒,劈啪作響。
甘小燈驚疑不定地看著對面的人,奇姐變了種臉色,像是狼變成餓狼:“我知道你想做甚麼。”
造反有風險,何況甘小燈並不專業,被發現也不奇怪。
這小半日受夠打擊,甘小燈趨近麻木,心中涼苦,腳尖悄然轉向大門,已經想好逃生路線了。
命還是要保一保的。
奇姐:“你這樣做是不行的。”
“嗯?”甘小燈眨了眨眼。
莫非……
“你就是那位給我啟示的織女?”甘小燈遲疑著問,對方果然有反應。
“嗯。”奇姐勉強應了一聲。
奇姐面相也沒那麼兇嘛,渾身肉乎乎看著就有安全感。
甘小燈一拍大腿,委屈得很,“好姐姐,何苦平時總逮我呢?”
奇姐沒理,表情依舊輕蔑,問:“你平時都和甚麼人來往?是不是沒深入過群眾?”
“冤枉啊,左鄰右舍的姐妹,還有一起上課的同學都喜歡我,朋友很多的。”
奇姐當下作出判斷:“小年輕總愛跟小年輕糟蹋日子。”
怎麼還帶人身攻擊呢,小年輕怎麼了?
甘小燈反問:“那你都做過甚麼?”
她想了想,確認平時沒見奇姐深入過群眾。
奇姐:“黃嬸家裡有五口人,包括九十歲的老母,都指著她養。小張的男人去參軍了,家裡的田忙不過來還要來做工,到了秋天要交田稅。她們都指著織造院給的微薄銀子養家。你不缺銀子,瞧不上這點補貼,也沒注意過吧?”
“呃……”甘小燈確實沒注意過,“她們都被壓榨到極點,也有怒氣,為何不想反?”
奇姐:“不是不想,而是不想跟著你反。”
這話扎心,甘小燈大惑不解:“甚麼!”
“你啊,天天張口閉口都是大道理,理論是學得不錯,處事經驗還淺得很。”奇姐不緊不慢地編著繩結,嘴裡訓斥道,“在其她人眼裡,你就是個做工不勤,愛請客愛玩樂的小年輕冤大頭,能擔甚麼事?”
甘小燈想反駁,又無法反駁。
高聳的肩膀頹了下去,半晌,又升起。
“那……跟著奇姐你?”甘小燈心下一動,燃起希望。
有,還和其她人私交匪淺。
奇姐:“也不是我。”
“那是誰?”甘小燈真想將對方手裡的繩子扒掉,“別賣關子了,我們不剩可多少時間。”
“黃一曉。”奇姐給出一個名字。
甘小燈懷疑自己聽錯,確認一遍:“黃嬸?”
那個第一個站出來熄火的黃嬸?那個家裡有九十歲老母親的黃嬸?
甘小燈的期待備受冷落。
想追問,迎面又看到鼓起的肌肉。
不理她一臉大驚小怪,奇姐自顧自把地上的紅繩消耗殆盡,隨後將裝有成品的竹筐往甘小燈這邊一推。
奇姐:“明日午後你拿著這個,去魏國公府。”
滿筐子紅彤彤,甘小燈動手翻了翻,在底部找到一張紙,寫的是看不懂的密碼,抬起一張分外清澈的臉。
奇姐:“別看我,我也沒有金鑰。”
甘小燈哭喪著說:“今日我沒有織夠一匹,明天被罰延長兩個時辰,出不去啊。”
奇姐狠狠“嘖”了一聲。
“你出不去,但帶著貴人的東西可以。放心,明日我與監工說一聲,不會有人攔你。”奇姐又叮囑了些注意事項,甘小燈都認真記下。
一邊記,甘小燈一邊心裡犯嘀咕。
要是她沒來這屋子,豈不是沒法跟奇姐接頭?說不定,直到任務完成都沒自己甚麼事。
奇姐像是會讀心似的,忽地提到:“我本也打算明日去找你。你每回見了我都像老鼠見了貓,難逮得很。”
甘小燈轉了轉眼珠,試探問:“上面都已經有法子了,那我這些天做的事,豈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場?”
奇姐搖搖頭,篤定地說:“當然不是,會起作用的。”
……
雖然沒怎麼睡覺,但第二天甘小燈神采奕奕,甚至熱情高漲地織出兩尺布來。
午後,甘小燈揹著竹筐往大門一站,守門的老男人果然沒刁難,草草撥了撥最上層,就開啟門鎖,將她放了出去。
織造院,或者說所有工場,都存在這樣借公行私的問題,即借用朝廷徵收來的百姓,為貴族私人勞動。
許久沒有感受過外面的陽光,甘小燈沒有貪戀,掄起雙腿就往城東跑。
按照指示敲門,三短夾兩長。
門開啟,鑽出來的卻不是夫人也不是管家,而是一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少年。
眉分八字,眼如流星,頭頂硃紅漆笠,身穿彩錦百花袍,衣袖挽至肘關節,倒見凜凜筋骨。
這人瞧著浮誇,甘小燈謹慎地問:“江……”
少年說:“自渡,江自渡,是我。”
甘小燈進了門,放下竹筐。
江自渡蹲下身翻了一會兒,找到了紙條,看神情能讀懂內容。
甘小燈好奇寫了甚麼。
江自渡卻神神秘秘:“若你聰明,兩日後便會知道。”
最近都遇到些甚麼人啊,總賣關子。
江自渡又說:“不過,我寧願你不聰明。”
甘小燈不由得想,偶爾毆打同事,應該沒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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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南北兩地搞事期間,工場發生的事。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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