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通賢裡
通賢裡是一條又長又深的巷子,屋舍鱗次櫛比,住滿了形形色色的女工。
姜遙知道,姜遙清楚。
這片土地原來隸屬於某個官員,該官員倒臺後,幾經週轉落到姜遙的手裡。
沒有甚麼偶然,要組建一片屬於女子的社群不容易,要吸引人來更難,姜遙免去了此地租戶有關戶籍和過所的審查。
女工中的絕大部分都是年輕的外地人,暫時租住在這裡,白日在漿洗房、醫館、報社、織布坊、高門大宅……傍晚回到屋裡亮起盞盞燈。
屋簷連線屋簷,積水滴落,打在箬笠上。
姜遙走過一間間屋舍,聞到或嗆或鮮的飯菜氣味,看到窗欞中游動的剪影,覺得每個人的生活都有趣極了。
住址不難找,門前一棵槐樹,樹下片片青瓦。
姜遙伸手敲門,玉姿比她更緊張。
門板有沒被磨掉的結和刺,觸感奇妙,姜遙饒有興致地敲擊,一下又一下。
恰巧街角路過一群鴨子,雨水滑過花花綠綠的羽毛。
姜遙沒見過,定神看了會兒。
嘎吱一聲,兩扇門猛然分離,一個精瘦的青年怔愣其中,上衣棉麻汗衫,下襬露出青黑色的更服。
姜遙心道,估計這就是打更人甘小燈了。
“外頭多冷,快進來坐呀!”
明珠大娘頂開木頭一樣杵著的女兒,單手撐住門放客人進去。
“打擾了。”
姜遙剛跨過門檻,還沒來得及摘下箬笠,就被熱情的明珠大娘拉著看了又看。
明珠大娘似乎覺得很神奇,邊看邊說:“先前生怕你著了道,被騙去當歪門邪路的差,今日瞧東家這周身氣運,哎呀,我也就安心了。”
“娘!”
甘小燈連忙打斷,邀請客人到堂屋去。
母女倆手腳利落地準備茶飲點心,姜遙問:“你們早知道我會來?”
還沒表明來意就被請進門,縱使安全到夜不閉戶,也沒有這般好客的。
玉姿為姜遙解下蓑笠,回頭瞥一眼呆呆站著的少年人。
“是我告訴她們的。”林岸的兩條腿像是有螞蟻在爬,小聲道,“只說了是小燈的上司。”
林岸想幫忙沏茶又不熟悉別人家佈置,只好作罷,不知不覺跟在姜遙後頭。
姜遙當即恍然:“小岸,沒想到會在這裡見面。”
林岸虛虛行了一禮,站得遠遠的,很怕她抽問書局的經營資料。
姜遙無意勉強人陪坐,放眼打量院落。
黃土地,青石牆,主人應當很愛惜,打理得乾淨整潔,角落灶房升起裊裊炊煙,桌面的縫隙裡藏著星點油汙,鍋裡殘留早上的包子香,院牆下雜草和牽牛花一同綻放。
姜遙深吸一口氣,這是普通百姓每天都會聞到的氣味。
溫熱的人氣、木頭髮黴的潮氣、磚瓦間的土腥氣、淡淡的皂角,以及濃郁的芝麻香。
“自家做的芝麻餅,姑娘慢用哈。”明珠大娘端著小吃出現,“都忘記問了,姑娘怎麼稱呼?”
甘小燈放下熱茶,同樣面帶好奇。
說實話,她作為底層打工人,平時接觸最多的就是發工資的林岸和學堂的老師。
甘小燈認識林舉荷,也認識棠煥,但再往上就不清楚了。
不知這位矜貴的女子與招攬她的女鬼是甚麼關係。
姜遙:“我叫姜遙。”
明珠大娘:“哦哦,好像在哪聽過。”
玉姿:“正是當朝大公主,封號西陵。”
“公主?是那個每逢清明和中秋,就會在城裡遊一圈的公主嗎?”明珠大娘瞪大雙眼。
“啊,是的。”姜遙慘笑,眼疾手快地扶住對方。
甘小燈啞然,公主……怎麼會來她家?
“我能外出的機會不多,借寶地透透氣,有勞兩位。”姜遙望向僵住的甘小燈,“我看過你寫的報告。”
明珠大娘輕拍胸口:“她,她寫的那些夜間小事,居然是呈到公主眼前的。”
“夜間事再小也大,小燈的報告見微知著、徹事終始,足見其能力品德都值得信賴。”姜遙真心誇讚道,隨後瞥一眼林岸,後者果斷坐下,明珠大娘見狀也扯著女兒坐好。
甘小燈對西陵公主的認識較為割裂。
一方面來自報紙上的溢美之詞,一方面來自男同僚之間的汙言穢語。
她知道一些公主的功績,但那是離她很遠的世界。
這還是第一次直接見到公主本人。
外面有侍衛嗎?她該行禮嗎?好像沒人提起這茬。
姜遙不是個感情充沛的人,但很容易接收到別人的情緒。
她們震驚、畏懼,還有困惑。
“我想和你們,聊聊兵。”姜遙表明來意。
甘小燈無比錯愕,她看上去像是很懂兵的樣子嗎。
姜遙:“養一匹馬所耗費的土地至少可養活二十人。而養一匹戰馬,所費更多,需要足以養活三十人的土地。一馬須配一兵,假設士兵之間、同級馬之間勝率為五成;而普通馬對士兵的勝率是八成;戰馬對普通馬的勝率是八成,對士兵的勝率是十成。那麼,一萬畝土地該如何分配,才能使得軍隊的勝率最高呢?”
好沉默的現場,連雨聲都停歇。
這是個數學問題,甘小燈好像在夢裡學過,林岸默默將桌上的稿紙移動到她面前。
甘小燈硬著頭皮算了一陣,摸著後腦勺抬頭:“殿下……你沒說敵軍有多少兵和馬。”
“哈哈哈……好啦,你也真聽話。”姜遙忽地大笑,伸手按住紙筆,“不用算這個,我開玩笑的,實際情況還要再複雜些。”
其她人也笑了起來。
甘小燈本有些許失落,當望進對方的眼睛,又不氣了,反而跟著笑。
“都隨意些吧。”姜遙夾起一塊芝麻餅,咬了一口,很香,“我今日是想聊聊年輕人,當然,也是大娘們關心的,兵與民的問題,不知最近各位有沒有聽說甚麼?”
公主離她們很遠,兵卻是離她們很近的。
“每賣出一本書,就有五文錢的稅給軍隊。”林岸思索道,“對了,最近很多搬運工都從男子變成女子,原以為是女勞力變得吃香,現在想來是又開始徵兵,很多男勞力躲到鄉下去了。”
偶爾,書局會大量印刷博彩指南和養生秘籍,很受中老年男性歡迎,每月都能運走好幾車。
明珠大娘一拍大腿:“是嘞,聽說各地都在徵兵,前陣子惠仁坊的里長逐門逐戶地翻,逮了不少男丁,鬧得很大。”
甘小燈眨眨眼,哦哦,原來是聊這個,不過也和她們沒甚麼關係呀。
“嗯,城防營每年都會發現不少逃兵。”姜遙觀察她們的神色,“你們說,男子為何不願當兵保家衛國?”
“當兵慘過做賊呀,自家田都不種了,跑去種官家的地,被當官的吆來喝去,打起仗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妻兒也很可能守不住田,人財兩空。”明珠大娘一板一眼,直言不諱。
她當年為了不讓死鬼丈夫去當兵,故意打斷他半條腿。
姜遙:“若是女子能入伍,你看如何?”
明珠大娘往前挪半身,擋住女兒,“感覺不如何。”
“可以分兩種情況。”甘小燈伸出腦袋,壯著膽子說,“若是像住在通賢裡這片的女工,肯定都很願意入伍;若是像住在磐州的女子,也許就不那麼願意了。”
姜遙鼓勵她繼續:“為何?”
她知道在甘小燈的印象裡,磐州女子有田有地,然而京城的女工們也能拿到可觀的薪資。
甘小燈:“因為軍籍大於一切。如果能參軍,她們就能光明正大地脫離原先的籍貫,也能真的積累自己的財產。”
明珠大娘才知女兒是這麼想問題的,趕緊提醒:“那可是要打仗,會死人的!”
“上陣殺敵掙得軍功,總好過一輩子默默無聞。”甘小燈唏噓道。
甘小燈雖然是本地人,但經常出沒女工進步會,對她們的渴望與擔憂最清楚不過。
女工雖多,女東家卻還沒多少,許多男東家喜歡將薪資發給女工的男性親屬。
若是女工獨身而來,薪資會被大打折扣,到手只有男工的一半。
像甘小燈這樣的薪資水平,足以成為女工中的人上人。因而甘小燈往往在進步會里不敢自己提起,怕空惹人厭。
物質方面錢少事多,至於精神方面。
從鄉下來到京城的女人們,見過太多出將入相的男子,誰又不想顯名呢?
甘小燈:“參軍雖苦,但比起女子吃到的許多苦,筋骨上的苦實在不算甚麼。”
可惜不到最危急時刻,朝廷都不會批准女子參軍。
就算被底下小吏放行,真讓女子上陣殺敵,自大的朝廷也不會承認她的軍籍。
“如果通賢裡的女子一夜之間都變作軍人,說不定能讓京城翻了天。”林岸低語,意有所指。
姜遙輕笑道:“通賢裡一共兩千餘居民,其中青壯年約一千五,而城裡光是禁軍常備就至少三萬。”
明珠大娘咋舌:“殿……殿下還真清楚。”
姜遙微笑,開啟話匣子後,幾人聊到入夜。
事實居然比姜遙想的還要簡單,願意當兵的女子大有人在。
接下來,姜遙很想和磐州的女人聊一聊。
……
墨紅卓是標準的南域人,不懂為何要去管千里之外的事情。
甚麼澗南道彩雲道,甚麼桐州,聞所未聞。
和很多人一樣,墨紅卓之所以坐在這裡,只是因為鹿行雁的號召。
那個叫戴狙的可疑少年不知從那裡弄來一塊大板子,樹立在眾人面前,上面東一塊西一塊畫著不同的地點,有根線穿行其中。
畫工很差,墨紅卓勉強看懂。
“這是我們行軍的路線。”姜貍叉著腰,在板子上指指點點,仔細介紹。
墨紅卓舉起手:“我有一個問題。”
姜貍放下教鞭:“你問。”
“為甚麼會選我們?”墨紅卓不自在地看看左右,其她人也有同樣的疑問。
顯而易見,戴狙肯定想贏,可在座的都不是門派中最厲害的人,甚至大部分都只是平庸之輩。
————————
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騸騸你的、騸心大發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