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刺史
奉北道,奉州。
去歲大旱,安王叛變,原奉州刺史身死,男帝下旨指派新刺史前去賑災安撫。
新刺史本來在京城待得很舒服,壓根不想接調令,還沒出門就聽聞奉州瘟疫盛行,一連找了四五個藉口拖延。
七月下達的調令,新刺史直到十二月才進入奉州地界。
彼時適逢年關將近,便又找了個由頭,甭管甚麼哀鴻遍野、甚麼民不聊生,先過節再說,年後再到任。
春假七日過得並不瀟灑,這坨巨大的爛攤子終究還是要面對。
奉州刺史坐在州署的桌案前頭疼不已。
飢餓、搶掠、偷盜、農業蕭條,水井河流汙染嚴重……哦,藥材倒是不怎麼缺了,因為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最大的問題是屍體多得燒都燒不過來。
一團亂賬,難以理清。
他曾寫信求助叔父,對方告知起碼在任期作出一兩筆政績,才好向皇后和太子請求調回京畿。
即將到來的元宵節,城裡的廟會一定要辦得無比體面,營造出一副繁榮昌盛的景象,哪怕是假的。
“怎麼回事,都不來向本官請安?”奉州刺史怒斥道。
明明早就告知各曹州官自己今日上任,就算無禮可送,起碼要到他面前述職吧?
因懼怕打砸搶,他兩側總站著一溜兒小廝,此刻誠惶誠恐,其中一人連忙下跪請罪:“可能被刁民堵在大門了,卑職出去看看。”
奉州刺史不耐煩地合上案卷,抬起下巴再點幾個小廝,“你們也去。”
房內登時空了大半。
然而,奉州刺史卻愈發感到坐立難安。
總覺得哪裡不對,好像被人盯上,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他還想教訓教訓下人,扭頭卻發現小廝都躺倒一片。
他雙目圓睜,剛想起身,脖子側目驀地一激靈,冰涼刺骨。
這種觸感對他來說很陌生,餘光裡隱約可辨,一把長劍就懸在命門。
奉州刺史:“你,你是誰?你想幹甚麼?”
柳晚青站在他背後,沉聲道:“別叫。”
奉州刺史不敢出聲,無助地望向前門,企圖能有衛兵前來救命。
然而沒有人經過。
不對勁,平日州署大院是這麼安靜的嗎?
“寫信給京城,就說重振奉州急需萬石米糧。”柳晚青蒙著面,聲音卻無比清晰,扎進男人的耳膜,“不然,會死人。”
“這,這。”
奉州刺史心道,現在的山賊胃口都這麼大的嗎?
直接跳過搶劫現存金銀米糧這步,都逼人向朝廷索要了。
他斜眼瞥向脖子上的長劍,吞了吞口水,:“不可能,朝廷已經運送過不少賑災糧和種糧到奉州,不會再答應的!”
“是嗎?”
膽小的奉州刺史又被嚇得一激靈,小心翼翼抬頭,看見另有一蒙面人從帷幔後走出,不緊不慢地敲了敲面前的案卷。
湯齊:“那麼,這些賑災糧都去哪裡了呢?奉州城裡的三大糧倉可都空了。”
糧倉,空了嗎?
奉州刺史連連擺手:“不關我事啊,我才剛……”
他想說他第一天上任,甚麼都不知情,全是是上一任刺史的責任,卻想起上一任刺史早就在叛亂中慘死,根本沒等來朝廷的賑災糧。
中間發生了甚麼?
何巡撫使運送糧食、忠武軍平叛、周邊駐軍激情參與……發生太多事,他沒翻看記錄,也沒見到知曉糧食去向的屬官。
“呵呵。”
蒙面人的笑聲很刺耳。
她說:“可是這些發生在你的任期裡啊,刺史大人。”
奉州刺史聽明白了,對方是拿丟失賑災糧的事威脅自己。
他尖叫:“你竟敢勒索朝廷命官!”
“勒索是下位者攀登的繩索,刺史大人,難道你不想報復京城那些人嗎?”湯齊拉開椅子,坐到他對面,“有人吃肉,也不肯分給你一點湯呢。”
奉州刺史嘴角下撇,三角眼裡泛起哀怨。
這種時節,到奉州當主官絕對不是美差。本來定下的人選另有其人,結果那人和上官吃了一頓酒,調令就砸到他的頭上。
那人姓崔,後來調到南方最富庶的地界,過得不知有多快活。
“休想挑撥本官和朝廷的關係,你以為本官會幫你們這幫賊子搶糧?”他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梗著脖子繼續尖叫,“外面這麼多食不果腹的民眾,還要搶奪口糧,你們也不怕得報應遭雷劈。”
柳晚青抖動手中劍刃,警告他:“好好說話。”
寒光閃爍,他縮了縮脖子,小聲囁嚅:“到時候朝廷的米糧來了,卻被賊人劫去,才叫本官的失職。”
面前人居然在笑。
這兩個賊子,一個兇巴巴,一個一直笑,滲人得很。
湯齊看得出來這位刺史還想著等人來救,總說廢話設法拖延時間,可惜這所院子早就被她們清空。
她收斂笑聲,調侃之意卻絲毫不減:“大人誤會了,我們可沒說要劫,到時候要到米糧,自會合理分配給飢餓的百姓。”
奉州刺史一愣,眼珠子轉來轉去。
難道她們不是賊寇,而是自認為為民請命的那種刁民?
地板上歪倒的小廝還未醒覺,脖子側的冰冷從不偏移。
奉州刺史:“我如何能信任你們?”
柳晚青:“信任?你又誤會了,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劍刃劃開肌膚,血液流成一線。
不見棺材不落淚,奉州刺史膝蓋一軟,立即投降。
“行,行!我答應你們,寫信是吧,我寫,這就寫。”劍刃稍微鬆開,他伸手去夠毛筆和白紙,不敢造次,從前如何向朝廷擬摺子,現在就如何斟酌詞句。
寫好後,他還殷勤地吹乾墨跡,遞給對面的蒙面人過目。
湯齊看著他,指了指桌角官印,溫馨提醒:“別忘了印鑑。”
“是,是。”他依言照做。
湯齊瀏覽一遍文字,沒有任何問題。
奉州刺史生怕她們過橋拆板,悻悻然問:“兩位大俠,你們真的只是想給百姓謀福利?”
沒得到迴音,他悄悄抬起頭,身前身後都沒有人,桌案上擺放著一封裝好的信函。
咚咚咚。
驟然響起的敲門聲嚇他一跳。
房門是甚麼時候關上的?
“大人,是否有事吩咐?”門外人的嗓音再熟悉不過,是他其中一名隨行小廝。
奉州刺史想喊他進來,喉嚨卻啞得不行,偏頭看一眼滿地不知死活的下人,總覺得脖子上還有涼意。
他撐著桌面起身,猶豫著拿起信函,軟著步子到門邊,拉開一條縫隙。
“寄到京城。”他吩咐道。
小廝不疑有它,拿過信,正想奉承幾句,卻見刺史大人一臉凝重,連忙小跑著去辦事。
……
奉州州署外,風雪交加,人人裹緊凍得通紅的口鼻,步履匆匆。
一群黑衣蒙面人拐過街角,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這是前鋒部隊組建後的第一次正式任務。
柳晚青率先卸下面罩,皺眉問:“你幹嘛跟他那麼客氣?”
“要讓人辦事,總得說兩句好話。”湯齊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害,這活兒真不適合我。”
她們此次出動數百人,經過嚴密排程,成功將除刺史之外的州官擋在州署之外,並打暈前院所有府衛和雜役,全程沒有驚擾太多人。
不一會兒,林知匆匆趕回與她們匯合,“信已經送出去了。”
任務完成,所有人撤回啟運山莊,等米糧到埗再重遊此地。
當然,她們是真心給百姓謀福利。
不僅如此,還會幫刺史大人好好治理奉州。
……
京郊,華聖寺。
新雪覆蓋舊霜,山中不見春日蒼翠,唯有鴉默雀靜,禪音闃然。
佛像前三隻蒲團,分別跪著三位貴重的人。
主持乃是寺中大能,滿目慈悲,右手握一小槌,念一句經文敲一下銅缽法器,輕靈之音盪滌人心。
皇后娘娘無比虔誠,垂著眼眸靜靜聽頌。
姜遙則是非常後悔,她幹嘛主動請纓,來陪皇后祈福上香呢?
太久沒跪,小半時辰小腿已然壓得酸脹。
香爐圍繞著她們,佛堂沒做好通風,檀香味濃郁嗆鼻,眼前法器紋路猙厲,叫人昏昏欲睡。
姜遙瞥一眼唸唸有詞的主持,心道怎麼還沒念完。
似乎心誠則靈,剛如此腹誹,主持就唸到最後一行經文,又自作主張新增幾句類似祝男帝早日康復的話,總算結束。
姜遙款款起身,伸手攙扶皇后:“娘娘,該去齋堂了。”
“還是你有心。”皇后很滿意她的舉動,微微頷首。
姜遙小聲抱怨:“宮裡也有佛堂,何故不在那裡參拜?娘娘最近已經十分操勞,實在不該親自上山,統統交給兒臣不就好了。”
皇后望向她蹙起的眉心,鄭重道:“為國祈福,不可假手於人。”隨後柔下聲來,“遙兒最近也辛苦了。”
出了佛堂,入目是三棵參天古樹,姜遙親密地挽著皇后,跟隨僧人在石徑前行,一路無言。
齋堂窗明几淨,沒有其她香客。
姜遙知道皇后喜靜,屏退一眾宮人和僧人。
鍾罄悠遠,室內落針可聞。
做給皇家的齋飯,色香味毫不馬虎,兩人相對而坐,似乎都食不下咽,沒動筷子。
“娘娘,你為我尋了個刺史,為何不知會?”姜遙輕聲打破沉默。
瞞得真好啊,直到那人進入澗南道境內,姜遙才收到訊息。
“遙兒。”
皇后眼紋堆疊,顯示慈祥又從容的姿態。
“念你辛勞,便調個有經驗的州官為你驅使。此人在南方歷任三州刺史,頗有政績,履歷很不錯,治下每年稅收從不讓人失望。”
她語調懇切,一如在佛前禱告,好像是真心為晚輩著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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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再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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