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依賴
太后與趙知節,南域與無蹤門。
在大豐版圖的南北兩邊,姜遙和姜貍各自將手頭掌握的情報彙總,向對方發去。
顯然姜遙的信更急切。
奈何姜貍已經在陶然軒中收拾行李,準備單槍匹馬闖南域。
“真的不用我陪你嗎?”流雲抱著件剛疊好的衣服,坐在床邊,蹙眉道。
姜貍搖搖頭,說:“購買商船之事,非你不可。”
船舶不同於尋常商品,前期破冰談價格,中期驗貨給定金,後期運輸付尾款,統統很麻煩,須得像流雲這般心細之人才能辦妥。
姜貍:“姐姐在信裡只說買靖河府的船,卻沒說買哪家,我把錢全都留給你,你去找個信得過的船商。”
一個“錢”字,便是數十萬兩黃金,流雲感慨:“還沒在手裡捂熱乎呢,就全拿去買船。”
流雲得到一張姜貍親筆寫就的須知,要求還真不少。
“這甲板、這舷窗、這尖頭造型……這還是商船嗎?”流雲嘖嘖,“你早說要千鱗衛的船不就好了。”
當時,她們才二十人,開不走那艘巨大沙船,也不可能明目張膽地駕駛戰利品招搖過市,便乾脆沉了。
不過流雲很想吐槽紙上的要求,哪有商船長得跟戰船一樣的。
流雲:“你知道定做一艘戰船要多久嗎?”
姜貍:“不清楚耶。”
流雲:“光是陰乾龍骨就要兩三年,如果是從砍伐木材開始造,還要更久,你給我的這點時間,只夠買現成的。”
靖河府是造船大城,流雲很容易收集到這方面的情報。
見姜貍臉上掩不住的失望,流雲低聲:“在已有船隻上修一修,應該也可以吧……”
姜貍:“好耶!”
黃金存放處的鑰匙一直是流雲保管,馬匹和武器也由其她隊友負責,她摺好手上的紙收入袖中,屋內簡簡單單,似乎沒其它東西好向姜貍討要的。
她垂眼看姜貍鋪在床上的物件,一方長木匣,一條長褲、兩套中衣、一隻水囊、一把腰間短刀、一把貼身小刺,便再無其它,乾淨利落得很。
若不是流雲在旁嘮叨,恐怕姜貍連換洗衣物都不會帶。
“何時出發?”
“後天,或者明天吧。”
“這麼快?”
姜貍在應元文苑住得太舒服,要是拖拖拉拉就走不成了。
她手腳快,東西又少,不一會兒就收拾完畢,熟牛皮縫製的皮包背在身上,沒甚麼重量。
姜貍展示給流雲看,嘻嘻一笑:“你去不了,有你給我做的揹包陪我。”
流雲不為所動,往她包裡塞入兩瓶艾草水,以防蚊蟲叮咬。
從前很佩服姜貍無拘無束,然而想到之後自己不能陪在她身邊,此刻只剩下憂心。
七歲入皇城,少不經事的流雲頂撞管事,被分派去照顧不受待見的三公主。
都道那位性格沉鬱,活得像抹鬼魂,整座疏芙宮毫無生氣,宮人一進去就老十歲。
見到三公主的第一面,流雲卻感覺她並不像鬼魂,反倒像失了魂。
六歲的三公主早已習慣一人獨居,沒有忌諱,也沒有索求,對宮人沒有獎賞也沒有責罰。
她對難吃的食物、缺少的份例、宮人的捉弄照單全收,脾氣好到不可思議。
流雲還是孩子,就同時當上了母親和姐姐。
在疏芙宮的第五年,流雲提出要當大宮女,要獲得疏芙宮的管理大權,三公主欣然應允。流雲讓她在哪裡簽名就簽在哪裡,讓她見尚宮就去見尚宮,讓她說甚麼就說甚麼。
明明在做分內事,流雲卻覺得自己心黑。
三公主沒有脾氣,也沒有情緒,始終與她不親近。
兩人逐漸長大,流雲認為三公主並不如傳聞般死氣沉沉。
她一人坐著的時候,眼睛總是向窗外看的。
於是流雲在院中栽桃花,這樣三公主再往外看時,就能看到春日的勃勃生機。
火紅的顏色落在她眼裡,讓人誤以為一潭死水終於流動。
然而,三公主依舊守規矩得過分。
流雲時而自嘲自己太一廂情願,就算她包攬一切,照料有加,三公主也不會當她的女兒或妹妹。
可是偶爾,風吹落花瓣,三公主會輕輕皺起眉頭,發出微不可聞的嘆息。
流雲無意捕獲這聲嘆,恍惚覺得殿下有了人味。
春去冬來,疏芙宮的日子單調地走著。
不知是因為桃花開得好,抑或遠去的魂靈終於回歸,流雲在疏芙宮的第十年春,三公主忽然像是變了一個人。
三公主大病一場,痊癒後懂得鍛鍊身體、讀書寫字,會開玩笑,也會嚴肅地對待宮人。
人居然真的能一瞬間長大。
三公主變得無所不能後,流雲反而覺得自己被她依賴。
“放好了嗎?”
姜貍遲遲未能等來艾草水瓶子的重量,側過臉發問。
流雲鬆開手,在拉緊束口繩之前,掏出一張萬兩銀票,是私房錢。
“你此去南域無親無故,還是多帶一點銀子傍身。”怕銀子太重她不願意帶,流雲將薄薄的銀票捲起。
姜貍轉過身攔住,嘻嘻一笑:“南域不是拳頭最大麼,要是缺錢我自會……”
本想開兩句玩笑,不料對上流雲無比慈愛的眼神,姜貍怔愣:“你怎麼……”
流雲長嘆:“突然發現你長大了。”
這是甚麼話。
“這麼大面額的銀票,兌不開的。”姜貍低頭囁嚅,輕輕去推她的手,卻反被握住。
“姜貍,十年來,我從未與你久別。”
流雲很認真地說,“我把你這具身體照顧得很好,你可別讓她出岔子。”
姜貍嗯嗯兩聲,鼻子發酸,扭捏道:“要不,你還是陪我……”
“黃金又貴又重,我至少要調走隊伍裡一半人,尤其聞桉和靜楊兩個力氣大的。”流雲反手收好銀票,“剩下一半,有的要保護林映嘉,有的要教宋姨武術,有的忙於聯絡醫館和書局,劉老闆熱情招待,是希望多一份武力保護家宅,我們總不能不留人在這裡。所以,沒有多餘人手供你差遣了。”
姜貍:“啊。”
關愛消失得好快,剛剛發生了甚麼?
流雲抬手揉她的頭:“好自為之啊。”
姜貍笑道:“一定。”
……
應元文苑的兩位主人很驚訝。
不單因為元宵節都還未過,剛入住的賓客就要走掉一半,還因為宋歸寒的自白。
“如你所見,我與連妹妹一樣,不,我的罪行和賞銀都比她更重。”宋歸寒正襟危坐,身後坐著四人,身前桌案放有一份官府通緝令。
四人分別是阿羽,阿角,阿商,阿徵,都是宋歸寒心腹,作為寧王府家僕,一併處於被通緝狀態。
既然要長居於此,宋歸寒認為有必要坦白身份,讓對方認清風險。
桌案對面,劉文君眯著眼盯了好一會兒,評價道:“這畫得沒有半點像的地方呀。”
誠然,通緝令從京城一份份傳抄到磐州,畫像上的面容不但變形,還多了許多畫師自由發揮的部分。
“可我們確實是這幾人沒錯。”宋歸寒肅然道,“連妹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願慷慨接納。可我不過與兩位萍水相逢,你們不應承擔這份風險。”
劉文君讓她放輕鬆,家裡有一個逃犯還是兩個,還是六個,實在沒甚麼區別。
“這裡是磐州,沒人敢對你怎樣。”戚老太太眼珠子一轉,滿含期待,“寒夫人不但能詩會賦,更曾掌管王府,如此天縱之才,假若不嫌棄我們應元紙坊規模小,還請出任總管事一職。”
劉文君連忙附和:“是啊是啊,待遇方面絕不會虧待!”
為了體現誠意,劉文君一把奪過通緝令撕毀,抿緊嘴唇,表示絕對守口如瓶。
應元紙坊的規模肯定不算小,兩位主家的慷慨也是人盡皆知。
在兩雙殷殷期盼的目光裡,宋歸寒婉言拒絕。
“抱歉,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宋歸寒深鞠一躬。
劉文君問:“是學武嗎?我最近也想學,特意打聽過,每日一個時辰就能得到很好的效果,不耽誤的。”
劉文君每回探望連雲闊,總能看到宋歸寒在院子裡揮刀,還不是普通尖刀,而是專門殺豬的厚背大砍刀,一招一式都用了狠勁,也不知和哪頭豬有深仇大恨。
宋歸寒搖頭道:“我不僅僅是要強身健體。”
並非找到安全舒適的住所,就代表宋歸寒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福。
仇人還未死,而她還活著,此恨難消,決不罷休。
宋歸寒夜夜對宋歸宇的畫像起誓,定要親手砍下男帝的人頭。
不過這些都不必與兩人說。
“我不會叨擾府上太久,故而難以勝任紙坊總管事一職。我一介無能老嫗,只會指手畫腳而已,我身後四位夥伴才是不同凡響,她們既是擅長修葺宅院的能工巧匠,也是處理員工關係的管理專家,大可為二位分憂。”宋歸寒再作揖,言辭懇切。
阿羽四人齊聲:“夫人!”
她們默默跟在隊伍中這麼久,只為追隨宋歸寒。
宋歸寒要定居,她們會侍奉左右;宋歸寒回京復仇,她們亦誓死效忠。
“噓,休要多言。”宋歸寒態度堅定,而她們是最聽從命令的,皆拜倒座前。
戚老太太問:“何為員工關係?何為管理專家?”
劉文君解答:“就是管人很厲害的意思。母親,你該讀讀報紙了。”
戚老太太撇嘴,她看不清小字。
兩人交頭接耳片刻,決定答應宋歸寒的舉薦。
雖然西偏院這群賓客總是有許多秘密,卻無疑都是一等一的好人。
最新證據有,阿羽雙手送上的一副靉靆。
戚老太太從未在公開場合說過雙眼有礙,阿羽注意到了。
靉靆是阿達蘭蒂冒充鑑寶大師的道具之一,離開闞州之後閒置,阿羽拿來重新打磨了鏡片。
“如果覺得看不清楚或是頭暈就告訴我,可以調整的。”阿羽小心為戚老太太戴好,阿角遞上報紙。
戚老太太頓時覺得紙面小字無比清晰,連連稱奇。
劉文君讚道:“既展露了能工巧匠的手藝,也體現細緻入微的觀察能力,不愧是寒夫人力薦。”
有這四位員工加入,下回那位誥命夫人來,劉文君這邊也有人可招待,不至於尷尬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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