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合謀
流雲不解其意,正欲追問,忽而腳下一輕,視線陡然上移。
姜貍提著她躍至屋頂。
整個東偏院盡收眼底,樓閣錯落有致,茂林修竹隨風湧動,主屋的赤色飛簷尤其出類拔萃。
與她們入住的西偏院風格不同,東廂主屋像是沉浮林海間的紅色海島,出挑且瑰麗。
姜貍:“這裡是從前‘鄧宅’的地皮。”
前院後屋,方方正正一塊,主屋坐落在大後方,很老派的佈局。
“這麼說,溫泉和西院都是……”都是後來吞併鄰居的?
流雲想起坊間的流言。
再度飛躍,兩人落到主屋屋脊。
在流雲驚恐的眼神中,姜貍翻窗而入,擅闖進別人臥室。
流雲自然跟隨。
窗扉凝頓,屋內昏暗,隱隱泛著好聞的檀香,流雲早練就一雙慧眼,很快意識到這座寬敞的屋宇寒氣四滲,並不住人。
應元文苑很大,東偏院建有連排的樓閣,劉文君和戚老太太兩位主人住不完,空置的屋子很多。
但如此恢弘的主屋只是擺設嗎?
傢俱器皿鋪著一層厚厚的塵埃,卻時常有人在此處焚香。
像個靈堂。
姜貍留了點窗戶縫,讓光線正好打在內屋的黃花梨床榻上。
姜貍側著身,下巴衝那邊努了努。
流雲走過去蹲下檢查,被面如滾浪揚起陣陣灰塵,下面床單整潔嶄新,床架子沒有暗格,床底沒有可疑的箱匣。
忽然,檀香中似乎還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流雲直起身,眯著眼探查層疊雕花的縫隙,零星幾點乾涸的黑色。
她瞥一眼好整以暇的姜貍,索性一把掀開床單和褥墊。
床面中央,儼然印著一個深色人形。
軀幹、手臂、下肢赫然聳現。
比起血跡,更像是人體分泌出來的油漬,深深滲透進木材內部,再難分離。
似乎能想象得到,當時這個人雙手垂於身側,仰面躺著,兩眼無神地望向房頂。
“嘶,這是……案發現場?”流雲用力推動床架,上好的黃花梨原木異常沉重,分毫不移。
人形的頭部殘缺,可能是因為枕頭比較好扔。
流雲很質疑姜貍剛才說的所謂“打聽”。
主屋距離劉文君和戚老太太的住所不遠,附近卻沒有侍從往來,明顯是被特意交代過不能靠近。
這麼想來,院子裡沒多少人知道屋內的血腥。
要知道,所有“不能靠近”的地方對姜貍都有著致命吸引力。
流雲默默把床單被褥鋪回去,問:“你早就來過?”
這個人形是鄧氏嗎?
“隨便逛逛,不讓主家知道就不算失禮。”
姜貍站在在血腥的床邊,咧嘴笑了笑,“我採訪過宅子裡好幾個侍從,口徑統一,都說少爺是病故的,不像說謊。而且,很多鄧家的親戚都來探過病。”
流雲好像懂得這個人形存在的原因了。
她們的雙手可謂沾滿血腥,但沒有一次會把屍首隨身攜帶。
不會有人將問題解決後還把題幹留在眼前。
除非,劉文君或者戚老太太,將剛死不久的鄧氏塞進被子裡,偽裝成病人,以騙過身邊的侍從和來探病的鄧氏族人。
床面的痕跡深入骨髓,整個偽裝過程起碼持續了半個月。
當時應該是夏天,屍體很快就腐爛發臭,時至今日都需要許多薰香遮掩。
總之,無論這個人形是不是鄧氏,都說明這裡曾發生過一場血案,是此地主人絕不想外洩的秘辛。
流雲很容易推測出,此事不可能一人所為,應是戚老太太和劉文君合謀。
因為兩人都斷然拒絕流雲插手幫助。
“還有一件事。”姜貍看她收拾,淡淡道,“就那個孩子,西偏院的侍從都說是個男孩,東偏院的侍從都諱莫如深,恨不得把孩子藏起來。”
流雲短暫見過那奶娃娃兩面,後者被包在襁褓裡,分辨不出女男。
流雲恍然:“你剛剛……”
姜貍:“稍微檢查了下,女娃娃來的。”
屋外有窸窸窣窣的人聲靠近,流雲與姜貍對視一眼,轉身從後方窗戶離開。
……
兩人回到西偏院,除了安靜還是安靜。
流雲兀自陷入沉思,擰著眉頭鑽進房間,姜貍則像個沒事人似的,揹著手在花園裡閒庭信步。
離開青石小路,姜貍踩進綿軟的草坪。
陶然軒東側有一小池,池邊碧草茂密,是午後躲懶的好去處。
微風鼓譟,拂過林海猶如鼓瑟吹笙。
天道:“就這樣?”
姜貍:“甚麼就這樣?”
“你不打算搞事嗎?”天道很警惕,姜貍這幾日太悠閒了,不像她的作風。
開玩笑,如果姜貍想搞事,根本不需要取得甚麼主家同意。
就不能單純嫌鄧氏吵鬧嗎?
姜貍問道:“應元紙坊那邊如何?”
天道:“有幾個鄧氏旁支的男丁虎視眈眈,都沒大動作,只是背地裡盯著。”
磐州也有許多歸一神的信仰,甚至發展成與主流宗教肩並肩的程度,應元紙坊附近就有一個類似參拜堂的機構。
姜貍又問:“鄧老狗如何?”
天道:“見了幾個道士,好像很興奮。”
姜貍展開雙臂,伸了個懶腰,說:“做好人,我喜歡做到底。既然主人家不遺餘力地養著我們,總會有用得上我們的地方。”
一索一予,才能將利益最大化。
天道:“你是有些惡趣味的。”
臨近傍晚的時候,陶然軒果然有貴客光臨。
劉文君先去找的連雲闊,臨近門口又怕打擾她養病,在小園裡火急火燎轉悠幾圈,最後碰見躺在池邊的姜貍。
說是戚老太太有請,吃個便飯。
“不不,不用驚動那麼多人。”劉文君忐忑不已,壓低聲音,“實在有事相求,越少人知道越好,還望姑娘體諒。”
姜貍從善如流。
迴廊蜿蜒,劉文君將她帶到東偏院的某處小亭,戚老太太已經坐在嫋嫋茶煙中。
“我聽聞,足下商隊能幫人解決奇難雜症。”戚老太太試探道,“敢問行情價為幾何?”
紗帳徘徊,日照溪煙,一應侍從都退到遠處,亭中只有三人而已。劉文君提著茶壺,擔起招待的責任。
姜貍:“敢問兩位是否曾殺害鄧安?”
甚麼?
劉文君倒茶的動作登時凍結,茶水漫出杯沿,連愕然的表情都不曾有。
兩人斂眉凝目,若不是姜貍看穿她們不會武,都要以為戚老太太準備抽出桌底的匕首了。
可惜桌底沒有準備匕首,戚老太太只能裝傻:“本以為戴姑娘不會相信外界的傳言……”
姜貍開門見山:“不同疑難有不同加碼,假若鄧安真死在兩位手裡,那這個加碼就是免費。”
劉文君:“假若不是呢?”
“天價。”
姜貍隨意撇去茶沫,低頭品茗,“我去過東院主屋。”
一句話,既彰顯實力,也表明立場。
半晌,劉文君在桌底輕輕扯動戚老太太的衣角。
戚老太太:“誒,此事是有隱情的,且聽老朽慢慢說來。”
兩人本想一唱一和,說些鄧安的劣跡,說劉文君如何能幹卻百般受氣,差點沒熬過孕期,說戚老太太終於看不下去,說突發的意外。
都被姜貍打斷,她問:“是或不是?”
戚老太太:“是。”
姜貍粲然一笑,躬身行禮,恍若最忠實的僕從:“聽候兩位差遣。”
劉文君暗道她是個怪人,竟因為她們殺過人而熱心幫忙,卻也提著一顆心,將難處和盤托出。
劉文君:“鄧氏一族裡跳得最高的是我亡夫的小叔,鄧老狗,此人最主張把我趕出宅子。今日,他遣人來要求開棺驗屍。”
倒不是劉文君有意詆譭,磐州城裡人人都這麼叫他。
鄧安死於盛夏,沒有停靈太久就在附近山頭草草下葬,適逢最近磐州全境進行土地清丈,墳頭要遷移。
鄧老狗不知從哪裡收到訊息,認為鄧安屍首有異,要趁此機會驗證,小則撈點財,大則圖謀整個家業。
對方要鄧安遷回祖墳,這個要求連戚老太太都無法拒絕。
劉文君低聲嘆道:“當初太慌亂,若不是母親……我定落下不少把柄。”
戚老太太安慰她:“你已經做得很好。”
鄧安一死,劉文君馬不停蹄地燒掉鄧安的遺物,也許過於心急,火苗不斷冒出黑煙,被好事者目睹,流言漸漸滋生。
小物件尚且如此,那座黃花梨架子床是不敢動了,只能將主屋封鎖,購入東西鄰居的宅子,將案發現場牢牢保護。
同時,整個鄧氏都盯著劉文君的肚皮。
很快,戚老太太對外宣稱誕下的是個男兒。
娃兒一天天長大,不能總婉拒族人的探視,好在她們運氣很好,等來了西陵公主的政令。
立戶者並非外人以為的劉文君,也不是戚老太太,而是襁褓中的小娃娃,兩人都希望她能姓劉。
戚老太太:“我將紙坊裡的鄧氏工人換成外頭的女工,已經引起對方很大不滿,後來帶頭立戶的訊息傳出,對方徹底坐不住,到處搜刮蛛絲馬跡。”
由於沒有真憑實據,鄧氏內部也犯嘀咕,就這個鄧老狗針對性最強。
姜貍只問關鍵:“你們是想要鄧老狗的命?”
劉文君點點頭,眼神閃爍:“全磐州都知道鄧老狗與我們不對付,如果他無故暴斃,人們第一時間就會懷疑我。”
姜貍瞭然。
應元文苑僕從眾多,兩位主家出手闊綽,想來不缺甘心賣命之人,只是煩惱事成後無法脫身。
如何才能保證,鄧老狗的死與她們毫無干係?
姜貍笑道:“那便不讓他‘無故’死去。”
姜貍想將這件事交給流雲處理,劉文君欣然答應。
晚間,流雲不再憂鬱,正在飯桌上大快朵頤,卻見姜貍帶著劉文君到訪。
瞧姜貍得意的表情,流雲似有所感,內心一陣驚喜,三下五除二扒光飯粒,將人帶到自己房間促膝長談。
房間收拾得很乾淨,流雲坐在對面,兩眼亮晶晶。
劉文君其實心裡沒多少底,既怕小戴和小云是一時年輕氣盛,也怕免費的就是最貴的。
再腹誹,嘴上還是盡數交代鄧老狗的性情愛好。
劉文君越說越頭疼:“鄧老狗過去與鄧安交好,吃喝僄賭無惡不作,像塊狗皮膏藥似的,怎麼甩都甩不掉。”
旁觀者清,流雲笑道:“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這麼快?
劉文君不明所以,問其計劃,對方卻說:“閣下不必知曉細節,只需正常生活正常工作,萬事有我。”
“該知道的時候會知道的。”
……
心頭大石並未完全放下,但年關諸事繁雜,劉文君和戚老太太很快忙碌起來,要麼參加宴會,要麼和上下游的客戶扯皮。
某日,劉文君難得抽空吃茶看報,無意瞥見標題,差點噴了出來。
街頭小報頭條新聞《一男子因感情糾紛在鬧市被捅身亡》,內容對男子的描述十分詳細,即便沒寫明名諱,劉文君也能立馬認出受害者就是鄧老狗。
劉文君心頭大震,放下茶杯,將這則新聞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從字裡行間找到施暴者是何方神聖。
不認識。
既不是應元文苑的人,也不是應元紙坊的人,更不是連雲闊的人。
鄧老狗死的時機非常巧妙,剛好就在劉文君和戚老太太與供貨商觥籌交錯的期間。
也就是說,整條街的路人都看得到鄧老狗是怎麼死的,宴席上的熟人陌生人都能證明劉文君和戚老太太的清白。
劉文君捲起小報,一路小跑,急哄哄敲開流雲的門。
“好妹妹,好姐姐,快告訴我是怎麼做到的?”劉文君簡直不能再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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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一定不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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