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死士
這一瞬間,連雲闊腦子裡亂糟糟地想了許多。
對方竟然不顧血淋淋的傷,花費這麼大人力物力對付林映嘉。
然後是,對方竟然如此年輕。
天空一半是月光一半是煙火,足夠讓連雲闊看清蒼蠅的面龐。
她們甚至還沒有林映嘉歲數大,語氣輕挑,身體卻被鮮血染紅半邊,衣襬都撕去了一塊,布條分別綁在兩人的右手和右肩,顯然止血效果不好。
對於戰士來說右手很重要,連雲闊方才的攻擊雖不是衝著人命去的,但也沒留情面,若是拖延治療,得不到妥善處理,這兩隻蒼蠅的右臂經脈就廢了,從此不能握刀。
從巷子裡離開到現在這段時間,只用來叫幫手了。
連雲闊有些慶幸沒扔掉槍頭,此時緊緊握在手中,大概有三十人在周圍伺機待發,她甚至都沒趁手的武器。
棘手的是,連雲闊還意識到一件事。
根據對方練就的刀法,至少在厲軍中待了二十年,這與對方的年齡不符。
除非,這群人是從小培養的死士。
東西向的寂靜長街,兩側巷道四通八達,每個路口都至少有一人嚴防死守。
連雲闊手指抖了抖。
她竟然感到一絲快感,死到臨頭還能分析這麼多,就像過去在戰場上一樣。
對面蒼蠅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見林映嘉沒有動腳的意思,揮了揮手,身後人會意往前走,擺明要強行擄人。
連雲闊舉起槍頭,正打算敲掉對面伸過來的手,驀地手肘一緊,被人壓住動作。
林映嘉從她背後走出,擋在前面,眼神一貫冰冷:“慕容,何必相逼。”
那個叫慕容的蒼蠅歪了歪脖子,被她氣笑:“念相識一場,你自己過來,我不傷人。”
四周人聚攏過來。
連雲闊在思考哪個方向會率先進攻,持槍的手卻一直被林映嘉攥住。
她低吼:“鬆開。”
林映嘉不松,壓著眉峰目視前方。
臉上總是沒甚麼表情,但鼻腔撥出的氣息有一瞬瑟縮。
連雲闊暗叫不好,這傢伙未戰先怯想跟人跑。
大豐人,落到厲賊手裡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剛要往回拉,林映嘉邁出一步,“我……”
“啊!”
突然,北側傳來慘叫,守在某個巷口的厲國人被拖入黑暗,再無聲息。
“林小姐,你是真會交朋友啊。”
慕容淡淡瞟一眼林映嘉,揚手讓其她人速戰速決,“把她帶走!”
林映嘉一隻腳還沒落下,周圍多了好幾隻手又推又拉,身後響起打鬥聲。連雲闊一人和三四把刀纏鬥。
“你說好不傷人!”林映嘉揪起慕容的衣領。
慕容:“走吧。”
南側好幾個巷口又有人消失,慕容低罵一句,吹了聲口哨,示意撤退。
慕容瞥一眼連雲闊,搞不懂怎麼四十好幾的人還殺紅了眼,這樣下去要拖到天亮,索性攔腰抱著林映嘉,踏著樹幹騰空翻過這條街,剛踩上房頂,就和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對視。
阿達蘭蒂皺眉:“你著急走?”
慕容:“你誰?”
“沒問你。”阿達蘭蒂掄起斧頭,慕容趕緊閃到一邊。
林映嘉覺得死了算了,死之前又覺得該死的另有其人,抬起手去掐慕容脖子。
“該死,怎麼會有胡人。”
慕容最不想招惹西域,一手鉗著林映嘉,腳下生風往反方向跑,“你都交的甚麼朋友?”
那把斧頭沒有劈下,而是在空中轉了幾個彎,落在連雲闊腳尖前半寸。
彼時連雲闊的槍頭早就折斷,天降武器真是救了大命,與之纏鬥的厲國人不得不四散避讓。
連雲闊拔起斧頭揮舞幾下,她沒用過這種東西,但很快融會貫通,瞬即像耍大刀一樣掃蕩,三五下擊退小嘍囉。
頭頂的阿達蘭蒂也揮著寶刀跟人打。
她手臂長力道大,不講究招式,一劈一個,純力量壓制。
再往長街深處看,幾乎只能捕捉一個點,眼看林映嘉真要被拐跑。
連雲闊一腳踢開一人,趕緊踩著樹梢去追。
她的輕功剛撿起來,不算熟練,向阿達蘭蒂大喝一聲:“快追啊!她們人呢?”
連雲闊聽過商隊的事蹟,知道姜貍是隊伍裡輕功最好的,現在在哪?
姜貍不在前面,攔住慕容的是一頭大象。
以及考賽爾。
她把慶典上裝扮華麗的大象騎了過來,堵住出口。
考賽爾嘻嘻笑著,從陶罐裡掏出一個球,高舉右臂,扔出一道華麗的拋物線。
砰一聲乾脆,完美擊中慕容的左眼。
胡人怎麼都愛扔東西。
慕容捂著眼,嘴裡罵得沒詞了,低頭還是那句:“你交友可真廣泛。”
“你故意不教我武術。”林映嘉摘下圍巾往慕容脖子上套,企圖勒死對方。
慕容知道她故意分散自己注意力,並不接話,心道,不教武術都能跑這麼遠,教了還得了?
慕容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空中管制,一人扔出千軍萬馬的氣勢,木球跟下冰雹似的。
她右手和腹部都有傷,只能左手握刀格擋,顧忌著亂踩踏的象腿,繞著邊緣走,轉身躲進巷子。
毋容置疑,她不一定是所有細作裡最能打的,但絕對是最能茍命的。
眼看越跑越遠,林映嘉趕緊掙扎,質問她:“你不管隊友了?”
“沒你重要。”
慕容臉上全是血,一把扯開圍巾,咬牙切齒,“回去就算挖開你腦子,我也會拼出佈防圖來。”
慕容覺得林映嘉腦子壞了,像她們這樣的亡命之徒,哪來的隊友。
她們在往城外走。
跨年夜迎澤門人山人海,其它城門則落寞許多。慕容更是沒想著走城門。
方才一輪混戰,舊傷未愈,慕容又添幾處傷,肩膀被打中幾次,左眼和額頭青腫,以及大腿刺入一根針。
那胡人竟然還在球雨裡混著針。
針很輕,沒點巧勁發揮不出威力,輕飄飄扎進兩分,那胡人沒啥成為武林大師的潛能。
慕容隨手挑出來丟掉,嘴角勾起勝利的微笑。
之前踩好點,東南有段城牆低矮,帶人也能輕鬆翻過,慕容盯著牆上垛子之間的缺口,一躍而上。
然後,沒翻過。
被抱在懷裡的林映嘉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禁錮鬆脫,兩人轉瞬就像被射中的大雁飄然墜地。
“你。”
有點疼,林映嘉艱難爬起,伸出腳踹了踹,慕容一動不動,不知是暈了還是死了。
黑暗中有細密的腳步聲靠近,林映嘉在地上摸到慕容的刀。
“怎麼這麼久才暈?”
姜貍比腳步聲來得更快,突然出現在背面,提著一盞喜慶的宮燈,彎下腰觀察慕容。
考賽爾:“藥太猛的話會死人的,而且扎到林姑娘怎麼辦。”
她在正面出現,沒坐大象,一來就給林映嘉檢查身體。
考賽爾投擲的針尖塗了蒙汗藥,用量控制得很小心,誤傷大不了就睡一覺,“還好還好,精神得很。”
宮燈畫著五色鹿等瑞獸,映出的燈光也是五顏六色的,照在地面,在黑暗中燒出一片綠洲。
林映嘉坐在光芒裡,心想,如果自己也被扎一針暈過去就好了,用不著解釋這一切。
姜貍的側臉融在燈影裡,半蹲著從慕容身上搜出令牌、輿圖、暗器和各種小東西,她拿在手裡瞧了瞧,不知有沒有看出名堂,總之一股腦掃到布袋子裡。
然後,姜貍一把撬開慕容的嘴,對著光看了半天,撇撇嘴,將考賽爾喊了過去。
兩人說了兩句話,考賽爾俯身仔細檢查口腔,搖頭。
姜貍還不放心,用刀子鋸了鋸,撕掉慕容的衣領,然後叉腰沉思一陣,動手去翻攪慕容的頭髮。
身負重傷的慕容,瞅著被擺弄得就剩一口氣。
姜貍邊動手還邊教學,對身邊人說:“這種地方最容易藏有毒藥。”
其她人聞訊而來,拱衛在四周,一張厚毯子披在林映嘉肩上,林映嘉像是被包裹在襁褓裡,顫了顫沒說話。
她們已經知道今夜襲擊她的人來自厲國。
地上的慕容被綁住包了起來,她們準備將她抬去醫館,醒來肯定要接受審問。
“能站起來嗎?”姜貍望向她。
林映嘉覺得姜貍的聲音有些冷,沒讓人扶,自己支撐著站直,失魂落魄地垂下眼眸。
陸陸續續來了很多人,一盞盞燈交替著晃悠,把所有黑暗都照亮。
“只抓到幾個,其她人打不過跑了。”
“沒事,我們的人沒受傷吧。”
“考賽爾沒交代就騎走人家的象!那馴獸師的和玩拋接球的追了我幾條街,氣死了。”
“哎呀快去攔住劉夫人,她好奇得要死。”
“喂喂,攔住不是打暈啊,給我放下,我去說。”
連雲闊氣喘吁吁,看到站著的林映嘉和躺著的厲賊,順著斧柄倒下。
“誒!”“快去扶!”
怕對方還有同夥,姜貍決定先行離開。
劉文君憂心忡忡地守著連雲闊,轉頭得知她打跑了厲賊又非常興奮,如果不是戚老太太睡得正香,肯定要將人吵醒報喜。
她信誓旦旦定要官府大力表彰她們的英勇,被姜貍嚴詞拒絕。
姜貍隊伍裡一個比一個身份敏感,況且到手的人質,她們怎麼肯白白送給官府。
劉文君不知道那麼多複雜的內情,但也很快想起密友連雲闊是天子遇刺案的漏網之魚,趕緊打住這個提議。
兵分兩路,一部分姐妹護送劉文君和林映嘉回應元文苑,一部分姐妹抬著人質去醫館。
回到西偏院後,姜貍正想和大家說會兒話,結果本以為已經回自己地方的劉文君拿來一堆瓶瓶罐罐,全是最上等的藥。
劉文君貼心,只帶了兩個心腹侍女,抱著降溫冰塊、紗布和人參靈芝等名貴藥材。
考賽爾不挑不揀,照單全收,喊上阿達蘭蒂照顧病患去。
林映嘉和連雲闊傷得最重。
前者本來就手無縛雞之力,脖子被勒出深深的淤痕,四肢佈滿零零散散的擦傷,在一次次推搡拉扯中裂開,又因激動氣血上湧,表面看起來不過呆坐窗邊,實際已經在發燒。
後者強壯,卻也幾近力竭,遍佈深淺刀傷,剛追上姜貍等人就撐不住暈厥過去,旁人慌忙去扶時渾身溼淋淋,說不清是泡在汗裡還是血裡。
林映嘉瞥一眼床上的連雲闊,內心更加愧疚。
“這藥有效,但會很刺激。”考賽爾皺著眉抬頭,“疼就喊出來,別害羞。”
林映嘉小腿上有一條深可見骨的劃傷,考賽爾小心清理出木刺,又用木片上藥,全程聽不到一聲悶哼。
該不會痛感神經出問題了吧?
林映嘉點點頭,表示有感覺。
她偏過頭,小聲問姜貍:“你們是怎麼找到的?”
“那邊巷子被砸得一團糟,順著狼藉就找到了。”回答她的是劉文君,語調很是憐惜,“放心好啦,我們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不會有人發現的。”
實際上給巷戰收尾的人是流雲,已累癱在軟墊中。
“是啊是啊,今日多虧有你,該去好生歇……”姜貍忙著將劉文君請回去。
劉文君似乎打算今晚就住在這裡了,隨身掏出兩樹柚子葉到處掃,要給大家驅除穢氣,畢竟大年初一動刀動槍不太吉利,她得幫忙趕走血光之災。
劉文君眼神堅定:“各位不用擔心!皇天后土作證,諸位保家衛國英勇無比,今年定會無病無痛無災無禍。”
現場沒人擔心。
林映嘉燒得更厲害了。
“那你到處掃甚麼……咳咳。”姜貍一蹦,殷勤地奪走柚子葉,“我來我來,對了劉老闆,你這有八寶粥嗎?我們連姐姐特別喜歡,醒來肯定要吃的。”
劉文君笑道:“臘八粥如何能沒有?桂圓松子綠豆紅豆應有盡有,這就命人去熬。”
姜貍:“不是普通八寶粥,是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裡遊的,鴿、雁、兔、駱駝、蛇、獾、蟹、蝦,這八種肉熬成的粥。”
“這個時節,螃蟹不好找哦。”劉文君喃喃。
冬日獵戶休養,其餘肉類府中庫存也沒多少,得花時間託人去尋。
劉文君估摸著,宴上確實沒見著連雲闊愛喝傳統臘八粥,可能真的是材料不對,垂頭看一眼病人,心肝提了起來,握住姜貍的手,道:“多謝姑娘提醒,事不宜遲,我這就動身。”
姜貍恭送劉文君到拾音閣門口,目送她和侍從都走遠,立馬把房門關上鎖死。
世界歸於平靜。
折騰一晚上,眾人累得不行,卻都忍著不睡,大眼小眼眨巴著,看姜貍轉身,一步一步走向林映嘉。
林映嘉已然視死如歸。
她是叛國者,叛了兩次。她能看出來,姜貍並不在乎豐國和厲國的利益,但能接受一個毫無忠誠可言的隊友嗎?
因她總低著頭,姜貍只能彎腰去追她的臉,嚇她一跳。
“別跟人跑了,好不好?”姜貍委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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