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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吉祥村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217章 吉祥村

夜露成霜,樹影千重。

兜兜轉轉,誤入殊途。

視線延伸的盡頭,不是萬家燈火,也不是荒蕪的黃土,而是寒冷和黑暗。

手燈能照耀的範圍很窄,橙色的光芒輕易被周遭黑暗吞噬。

呼——

隊伍停止前進,考賽爾燃亮火把,烈焰火光高高舉起,照亮面前縱橫交錯的藤蔓。

這是一棵即將被絞殺的參天古樹,表面佈滿粗壯的藤蔓與荊棘,很有辨識度。不久前,她們見過這棵樹。

姜貍說得沒錯,她們來過這裡。

天道給出的資訊更明確:“你們在兜圈子。”

從房婆婆的口中可以得知,吉祥村距離農舍並不遠,騎牛半個時辰足以抵達,可她們一直都沒走出森林。

馬首低垂,薄霧氤氳。

其她人紛紛面露疑惑,明明一直往西前行,怎麼會回到原地呢?

房婆婆更是神色黯然,像是失望於再一次與吉祥村無緣。

宋歸寒凝望幽深的林木,說:“鬼打牆。”

姜貍是隊伍裡最輕鬆的人,她提出解決方案,“不能讓房婆婆領路。”

她用手勢阻止房婆婆慌忙澄清的話頭,不急不緩地說道:“人閉著眼是走不了直線的,夜晚本就昏暗,必經之路上的森林還把月光都擋住,看不清前路,就會一直兜圈子,和法術沒關係。”

天道能幫助姜貍認清方向,她之所以一直沒有提醒,就是為了解釋這個現象。

其她人聽進去了,房婆婆仍有不贊同,一臉懵懂。

雖然搞清楚鬼打牆原理,但隊伍沒有著急走,姜貍擋在青牛面前,詢問道:“吉祥村邪祟是怎麼回事?”

房婆婆抖擻精神,斜眼一瞥考賽爾的瑪瑙手串,斟酌著回答:“城裡有些貴人喜歡盤石頭核桃,各位可聽說過盤碗?”

準確來說,是養。

變化就發生在幾天之間。

房婆婆已經忘記最初是從誰開始的,只記得愈演愈烈、覆水難收。

村裡的女人不約而同地擁有同一愛好,養碗。

就是吃飯用的碗,瓷的木的,每家都有。

女人們給碗起名字、喂水餵飯,洗澡擦身,還會做小衣服小鞋子。

朝顧惜夜難忘,偶爾閒下來,還要和鄰居交流養碗心得。

神神叨叨,像是養孩子似的。

她們是真的用心,臉上的愛惜騙不了人,日日將碗抱在懷裡,木做的碗養得油光水滑,瓷制的碗養出玉的潤澤。

但那是碗不是孩子,因此畫面看起來過於詭異。

漸漸的,地裡家裡的活計都耽誤,男人去求村裡最德高望重的蠱婆出面。

蠱婆是個很有能耐的人,會叫魂、會草藥、會治小孩夜驚,時常給村中事務主持大局。

蠱婆說,這是有邪祟入侵。

“等一下。”姜貍打斷道,“你和蠱婆都是女人,為甚麼都不養一隻碗?”

房婆婆:“不是所有女人都養的,我記得,是從二十來歲的女人裡興起,然後擴散到年紀更大的和更小的,我離開時,同輩人都沒有患這種怪病。至於蠱婆,她怎麼可能有事呢?”

即便德高望重,封村的決定還是讓許多人動搖。

養碗的人既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使用怪力搞破壞,更沒有擄走別人的孩子,所有表現都無害。

就算有邪祟,應該是很容易送走的那種。

人們普遍認為,蠱婆的決定太過小題大做。

蠱婆說,不願意的人可以離開。

於是房婆婆離開,至今未能回去。

黑暗中看不清房婆婆的表情,只聽得見她講故事的聲音。

欲語還休、遮遮掩掩,一件怪事講得格外瘮人,夾雜著惶恐和不安,以及淡淡的心馳神往。

寒夜的風尤其刺骨,所有人都打了個寒戰。

如若房婆婆所言非虛,那麼吉祥村確實有異。

姜貍也難以勘破,吉祥村發生了甚麼集體癔症?

房婆婆嘆了嘆:“不知道現在村裡的邪祟走了沒有,她們是不是還執著於養碗?”

鹿行雁鬆了鬆筋骨,說:“我去看看。”

隨後鹿行雁鬆開韁繩,飛身上樹,轉眼就消失在濃密的枝葉後。

站在高處能看得更遠,鹿行雁躍出樹海,朝西邊望去,霜白的屋脊隱沒于山谷之中。

她們已經離吉祥村很近了。

在房婆婆一聲聲“上仙”的叫喊聲中,姜貍馭馬至隊伍前方,跟著鹿行雁的指示前行。

沒過多久,她們順利抵達吉祥村。

這是一片古老的聚居地。

吉祥村的建築風格十分陳舊,彷彿千年來毫無進步,像剛被挖出的骷髏,還帶著潮溼的土腥氣。

房婆婆很興奮,眼裡有光,不斷誇讚著姜貍的英明,但越靠近村落誇讚聲越輕,等踏上街道時,已幾不可聞。

如果說房婆婆的農舍有種刻意營造的安靜,那麼吉祥村則像是從未響起過人聲,似乎任何高於竊竊私語的音量都不該出現。

滴答,滴答。

房簷滴落積水,沒有燈光,只有一片死寂。

她們是不受歡迎的外來者,一出現就打破禁忌。

突兀的馬蹄聲和搖動的火光成功驚醒吉祥村的村民,一扇扇老朽的木門小心地推開,幅度不大,沒有人走出來。

村子又老又擠,好似一碰就碎,姜貍等人落了地,將馬和牛栓在森林邊緣,徒步入內。

她們走在泥濘的街道中央,兩邊的房屋內散播著驚恐的喘息。

有一道黑影閃過,踉蹌著跑進村子深處,可能是有人去搬救兵。

多年未歸,房婆婆依舊認路,熱情地領著幾人前行,路線竟與那黑影差不離。

途中經過從前的居所,房婆婆留戀地停留了一會兒,現在裡面已經住了別的人家,有個女人在窗戶後偷看。

姜貍心中暗歎,桃花源的傳說絕對是騙人的,既然人家選擇與世隔絕,必然不會熱情好客。

鹿行雁還在頭頂,像盤旋的飛鷹觀察無辜的雞圈。

吉祥村的房子依山而建,在山谷裡像圍了一個橢圓的圈,房婆婆腳步雀躍地走向橢圓的另一端,這裡月光更加稀薄。

兩側房屋消失,街道陡然開闊。她們來到村民集會時的廣場。

忽然,眼前亮起一點昏黃的燈。

一座房子離群索居地建在廣場深處,背靠高山,俯視山谷。

比起其餘矮小的屋舍,這座房子可以被稱為“樓”。三層的木屋保養得很好,有著巍峨的屋簷和堅實的磚牆,四角掛著一串串銅鈴。

燈亮在一樓,居然沒有門板,燭光映照出一個躲藏的身影,推測是方才通風報信的那人。

樓房的主人站在門口,戴著面具,手持等身高的龍頭杖,平靜地等待來客。

一般人戴面具,要麼把臉全遮住,要麼遮一半。若是隻遮住一半,要麼遮上半張臉,要麼遮下半張臉。

這人很叛逆,面具遮住左半張臉。

房婆婆眼泛淚光,不自覺朝她伸手,朝她前進。

……

叮鈴——

銅鈴清脆的鈴音讓陳見採回過神來。

“大人,到了。”

陳見採掀開簾幕朝外望去,越過晃動的銅鈴,西陵公主府紅色的大門佇立在漫天飛雪中。

陳見採感覺自己的臉皮越來越厚。

一開始覲見姜遙的時候,還不敢將自家馬車停在西陵公主府門口,怕被人說閒話。後來隨著覲見次數增多,她恨不得搬到對面宅子住。

男帝身體每況愈下,連日無法上朝,諸多朝政大事只能與重臣分擔。陳見採是重臣裡資歷最淺的,本說不上幾句話,可她與西陵公主多親近一分,男帝的倚重就加深一層。

反正姜遙不介意那些閒言碎語,別人越說,陳見採越是官運亨通。

立冬這日,陳見採的到來簡直順理成章。

剛跨入正門,就看到花花綠綠的問安帖子填滿門房。陳見採無意瞥見幾處落款,發現問安者不限於宗親和京城士族,還有西部和東部的世家。

西陵公主的威望愈來愈烜赫,離不開她本人四處交際的努力。

一方面,姜遙聯合貴女積極籌集善款,為民生凋敝的奉北道送去衣物和糧食,風頭遠勝姜瑜姜沛。

另一方面,她極其看中自家封地的官員,出資贊助闔府遷徙,授衣授田,解決地方官的後顧之憂,世人稱頌她為磐州的賢主。

陳見採作為清楚前因後果的旁觀者,不由得暗暗喝彩。

善款是京城士族捐贈的,物資送到啟運山莊,善名掛在姜遙頭上。

磐州的官員調遣是男帝下的令,姜遙無法阻止,一邊安插內應,一邊賺足賢名。

不知不覺間,牡丹剝落豔麗的花瓣,露出內裡亟待出鞘的劍。

牡丹栽在盆裡,劍須刺向九州。

不可直視。陳見採收回目光往裡走。

她對公主府的結構已經很熟悉,不過形式上,還是要由玉姿在前引路。

玉姿嬤嬤身著深色皮襖,瞧著像個頑固的獵戶,幾乎不給她好臉色,但該叮囑的一句也不少,“最近殿下很忙,上午剛從宮中出來,晚些還有會議。如果待會兒沒來得及見你,並非她本意。”

陳見採頷首:“我閒,自然等著。”

玉姿睨她一眼:“尚書大人說笑了。”

松柏亭亭,碧瓦寂寂,皆籠罩在皚皚白雪之下,觸目所及無一不至純至簡,彷彿時間不曾流逝。

如此恬靜淡泊之地,住著一位最不避世之人。

姜遙就在眼前的克允堂內。

陳見採很幸運,上一位訪客剛剛離開,她得到立馬覲見的機會。

克允堂書目林立,井井有條,姜遙披著一件裘衣伏案疾書。

聽到來人請安,姜遙手中筆桿不停,匆匆抬眼後問道:“這才幾日,水壩濫權案就有新變化?”

陳見採:“是新的案子,苗坪縣。”

她今日帶來的卷宗並非特大要案,不足以扳倒任何一個世家大族,但她相信姜遙會對此感興趣。

“苗坪縣,文流火成功遞上案子了?”姜遙笑了笑,她記得這個地方,見對方點頭,又道:“很好,不過這種事下次交給竇長史就好。”

文翰林被貶到苗坪縣當知縣,連帶一家人南遷,其中包括女兒文流火和情報人員茹娘。

姜遙沒有見過文流火本人,但透過茹娘釋出任務,如果文流火能在她有限的幫助下奪走一縣之權,姜遙便會給予更大的扶持。

任務成功的標誌就是,走朝廷的明路,向上遞交特別的案子。

官員升遷貶謫、四處調動是常見的事,像文流火這樣的女眷有不少,苗坪縣很偏僻,姜遙無暇親自處理。

陳見採雙手捧起文書,篤定道:“有關山南道,殿下一定感興趣。”

“苗坪縣在彩雲道,怎麼會和山南道扯上關係。”姜遙這才停筆,將筆桿往架上一擱,招手讓她走近。

按照日程,皇妹應該身處山南道,信也不回,沒有良心。

姜遙接過文書,文流火的字跡在面前徐徐展開。

“逃奴案。”

當地某個士人聲稱自己一名奴隸叛逃,希望縣令幫忙抓捕,被駁回後仍不服,受了幾回杖打,居然跑去鄰縣告狀。

鄰縣更不願管這種事,又把案件送還苗坪縣,交到文流火手中。

由於那士人過於理直氣壯,文流火認為背後定藏著更大的罪孽,便暗自調查。

翻看縣誌可知,奴隸名為霆,過去有多次出逃記錄,皆被抓回,這次遁入山南道後再無蹤跡。

總之,這是有關一個人不甘為奴,從彩雲道一路逃到山南道的故事。

一眼看到關鍵字,姜遙不免皺眉:“奴?此人是罪臣之後,還是敵軍俘虜?”

明面上,大豐禁止人口買賣,只不過收效甚微,因此產生無窮無盡的佃戶、僮僕以及不得出的賤籍。

陳見採答道:“都不是,據文流火調查,霆並無被罰為奴的緣由,她推測前朝覆滅後,霆的祖輩並無申報戶籍,因此遭到小人算計。”

當地有山有水,鮮少教化薰陶,有無大豐戶籍對居民影響都不大,甚至都不知頭頂天子換過幾輪。

然而,到了霆這一輩,便有惡毒之人利用這個漏洞,勾結官紳,將霆劃為家奴。

文流火之言,雖有道理,但無實據。反而在黃冊裡,霆實打實地掛在那惡毒士人的名下。

姜遙看出文流火遞交本案的意圖:“從自由民強行被劃為奴,恐怕不止霆一人遭此劫難。”

豪強脅迫貧弱為私屬,還敢昭告縣衙,定是長期如此、大量如此,豪強習慣成自然。

見姜遙眉頭越皺越深,陳見採適時安慰:“此事對她們來說是命中一劫,對殿下而言卻極好解決。”

“你倒是越來越會恭維。”

姜遙收下卷宗,喚來玉姿:“修書一封,去彩雲道。再修書一封,去山南道。”

“逍遙這麼久,阿貍也該乾點活了。”

……

還沒走幾步,房婆婆腰背一重,被猛然扯到隊伍後方,厚厚的衣服都被扯得變形。

“有暗器!”

姜貍鬆開躲過一劫的房婆婆,橫刀擋在隊伍前方。

考賽爾隔著手帕撿起地上的針頭,大呼竟然還帶毒。

不講武德。

吉祥村深處,面具人抖了抖龍頭杖,露出一個頗為遺憾的眼神,“不該來的地方,為何要來?”

姜貍:“你就是蠱婆?”

面具人眯起狹長的眼,算是預設。

“既然來了,就別想走。”

蠱婆跳過自我介紹環節,將龍頭對準姜貍,直接發起攻擊。

村裡太昏暗,姜貍這才看清蠱婆一身雜亂的布條,散開時遮擋了手部的動作,只看得見龍頭杖颯然的殘影。

有那麼一瞬間,姜貍感覺有輛直升機跟著穿越了。

蠱婆不只會發射毒針,還會棍法,而且非常老練,非常毒辣。

姜貍按捺驚駭,右腳一蹬,身體朝反方向翻滾,額頭堪堪避過一棍。

龍頭杖擊中地面,掀起風波,泥土像柔軟的麵糰一樣擴散;龍頭杖離開,帶起溼熱的飛沫,像神龍擺尾般掃過。

姜貍渾身是泥,用短刀撐著站立。只這一擊,她就知道對方實力在自己之上。

怎麼每回到新地方都要打架,吃不消啊,姜貍在打不過的時候格外愛好和平。

隊伍裡,考賽爾在研究毒液,宋歸寒負責按住躁動的房婆婆,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不對,也不是一個都沒有。

姜貍突然想起,這回她能喊人,當即振臂高呼。

“鹿姐姐,救命啊!”

在蠱婆驚詫的目光下,姜貍躺了回去。

沒有人會因為對手的擺爛而停止進攻,蠱婆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舉起龍頭杖,步步逼近。

刷——

一抹銀光破空而出。

鹿行雁不負眾望地出手,如鬼魅般降落到蠱婆身後,長鞭如雷似電,攔截住龍頭杖的第二次攻擊。

她的到來無聲無息,出乎蠱婆預料。

銀鞭如天羅地網,從四邊八方進攻,蠱婆只好更換目標,轉身迎敵。

龍頭杖看似朽木,實則剛強如鐵;蠱婆看似垂垂老矣,卻有著拔山倒海的力道。

恰好鹿行雁擅長以柔克剛,幾招下來還算從容。

兩人從地面打到屋頂,瞧著就像一場武林高手的決鬥。

也許不是像,這就是武林高手之間的戰鬥,姜貍觀蠱婆的一招一式,絕對曾受過系統性訓練。

她之前以為能用蠱婆這種名號,對方多半靠蟲子攻擊,原來人家擅長物理攻擊。

插不了手的姜貍躺得很平,側過頭埋怨:“眼裡沒活兒,怎麼現在才來。”

鹿行雁:“我看你不是挺能嘛。”

龍頭杖擊穿鞭風,直衝著鹿行雁命門奔掠,蠱婆眼角抽動,很不滿意對手分心。

罡風大作,屋簷四角銅鈴搖動,敲響墳墓般的山谷。

長鞭遊走在鹿行雁的身側,鞭意隨心,如穿越林間的飛鳥,精準落到神龍頭上。

錚!

蠱婆頭槌失敗,鹿行雁纏絞的意圖也沒有成功,雙方短暫地打成平手。

“再來。”

蠱婆竟是愈戰愈勇,一刻不停歇。

一步一碎瓦,蠱婆提起龍頭杖向對手狂奔,龍首迅疾如彗星,煥發猩紅的暗光。

鹿行雁奉陪到底,腳尖一點閃身離去。

她的右手在揮鞭破空之時,竟還有餘裕於左手指間凝出一道訣,隨後摧枯拉朽,天崩地裂。

這回,長鞭成功纏上龍頭杖,倒刺扎進神龍的眼珠。

姜貍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厲害的訣法,教教我!”

“訣沒用,是我力氣大。”鹿行雁扯住銀鞭,與蠱婆僵持。

“那你掐甚麼?”

“因為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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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奴案參考了一些漢代案件,不屈的靈魂在歷史中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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