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好眠夜
商賈之道,無非低買高賣。
重要的是如何創造出低買高賣的市場環境。
無論是包下一家客棧的豪邁,還是受胡地主招待的禮遇,都說明寒夫人這號人物的實力不容小覷。
寒夫人每日收購秋菊的價格都會變化,並且是持續走高的變化,遲遲不見頂點,勢必會引人遐想——
下一旬、下一月的收購價格,得高到哪裡去?
如今闞州城中,靠一盆上品菊花大發橫財的平民不在少數,以量取勝售賣品菊花的更是大有人在。
人人爭相趕往第一流客棧,生怕錯失這股投資的新潮。
窮人賣花無本生利,富人買花、賞花、鑑花,給花和盆都做詳細區分,給超出理解的高價賦予合情合理的內涵。
觀花是一種文化,菊花就是百花之首。
然而,總要有人倒楣的。
流雲藉口澆花,暫時失陪,給兩兄弟留下商量的空間。
她站在門外偷聽,裡頭一個瞻前顧後害怕忤逆背後金主,一個夜郎自大見錢眼開。
一個在勸解另一個。
“要是這筆生意能談成,那麼今日在客棧門口的挫折都不算甚麼。說不定回去,通判大人還重重有賞呢。”
兩兄弟一窮二白,靠給通判幹髒活維生,錢還需通判出。
流雲知道,通判也是一位大地主。
和諸多地主老財一樣,新任通判也瞄上秋菊這門生意,多次遣小廝來第一流客棧售賣,最近還開始命令佃戶種植菊花。
既想狠狠打壓不聽話的商人,又想從寒夫人這撈到好處。
又爹又閹的。
當流雲再次進入會客室時,迎接她的是兩雙落足決心的眼。
癩痢表兄:“到時候我們一定準備好貨款,姑娘切不要將東西賣給別人。”
流雲沒輕易許諾,只笑道:“那可要抓緊了。”
……
今日格外漫長,眾人皆是周身疲憊,匆匆用過晚飯便回房間歇息。
被子一悶,準兒是個好眠夜。
闞州的夜晚來得格外早,遠未到宵禁時分,坊間燈光就盡數熄滅,徒留無邊黑暗。
幸而月上梢頭,往擁擠的屋簷灑落銀白的霜。
此起彼伏的鼾聲裡,時而夾雜一兩句夢中囈語,翻個身,世界回歸平靜。
半夜,姜貍驀地睜開眼睛。
迷迷糊糊醒來時,身邊流雲和宏音都睡得半死,彷彿剛剛只是她一人的錯覺。
她分明聽到,一顆小石子打在窗欞上。
姜貍小心翼翼地移開堆在腹部的手腳,蛄蛹到窗邊,開啟插銷。
隨花香一同飄入的,是一雙精神炯炯的眼。
“鹿……”
鹿行雁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姜貍認真聽。
姜貍清理睏意,凝神靜聽,東北方向後院處,好像有人在摸黑走動,時不時磕磕碰碰的,發出細小的碰撞聲。
像是不熟悉路線,卻執著地想找到甚麼似的。
有賊?
姜貍登時睏意全消,眨了眨眼讓鹿行雁等她,隨後伸手抽出枕下匕首,起身穿衣繫帶,悄然從二樓窗戶翻出。
月涼如水,風聲漸歇,入目景物恍若靜止。
姜貍跟著鹿行雁拐過飛簷翹角,穿過馬廄茅棚,最終落腳在後院邊緣一棵槐樹的枝頭,像兩隻立在夜色中的灰喜鵲。
從高處看,那人像是不起眼的蟲兒,在貨箱之間忙忙碌碌。
客棧後院除了海量菊花,還停放著姜貍一行人的行李。
不過能大喇喇放在這裡的,都是些丟了也不心疼的玩意兒。
先前從護衛軍身上繳獲的鐵甲之流,早就經由高朋客棧轉運,眼下應該在紅頭山的案板上拆成細片,被研究個透徹。
眼下箱子裡除了些衣服襪子,就只有幾把破銅爛鐵。
沒有財物,這人在偷甚麼?
她好像對滿院子的菊花也不感興趣。
那人的身形被箱子阻擋,陷在陰影之中,看不清臉孔,肩膀和右臂很有規律地聳動,似乎在很努力地撬鎖。
月輪西移,霜白月光照亮了陰影,露出竊賊的全貌。
竟然是她。
……
應該是這裡沒錯!
任鯉很緊張,心中默唸著,“有借有還,有借有還。”
下午她很清楚的看見,阿達蘭蒂嫌客棧的刀有豁口,就從箱子裡拿了把大菜刀出來切肉,切完又放了回去。
就放在這個箱子裡。
任鯉身無長物,只有一圈細細的銀手鐲,是出生時就戴著保平安的,她一直沒捨得賣或當。
現在銀手鐲被她硬拉成長條,一端磨得尖尖的,刻印的平安紋樣早就變形磨蝕得沒法看。
任鯉還沒學過做賊,手法非常生疏,銀棒剛伸進鎖孔就遇到阻礙,她剛開始還想試圖用“巧勁”,捅了半天也沒感悟到如何“巧”,乾脆使用蠻力。
可惜,堅固的黃銅大鎖並沒有給少年氣性多少機會。
啪嗒。
銀條驟然斷裂,鎖孔被堵住了。
任鯉很慌,想用剩下的半根銀棒將裡面的弄出來,卻把鎖孔堵得更死。
“啊,噢。”
任鯉正神經緊繃著,冷不丁被身後的聲音嚇一大跳,一個激動,額角撞到木箱,發出好大一聲“嘭”。
姜貍沒想到她這麼不禁嚇,用腳撩了撩地上人,好在還能動,沒暈過去。
任鯉捂著頭轉身,就很倒楣地看到客棧裡武功最高的兩個人,火速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真的嗎?那你故意的時候一定很成功。”鹿行雁瞥一眼落在泥土裡的銀棒,“肯定會聰明點。”
任鯉低頭:“對不起,我會努力工作賠錢的。”
鎖肯定不能用了,要開箱子只能砸開。
姜貍之前一直覺得任鯉既有青少年倔脾氣,又有官宦家的臭性子,整個人窮得只剩傲骨,如今一看,怎麼還沾染上氓流的惡行了?
姜貍:“你這麼做,對得起考賽爾嗎?據我所知,她沒讓你乾重活,給你好吃好喝,還給你治病。”
任鯉肩不能扛手不能抬,比起其她平民,最大的優勢不過官話說得標準,稱得上能說會寫。
然而,商隊裡任何一人都能說會寫。
收留任鯉,對團隊沒有好處。
任鯉甚至不肯透露太多她爹的人際關係。
此時此刻,姜貍看著年齡相仿、卻矮她一頭的少年哆嗦著站起。任鯉渾身是泥,嘴裡只會說對不起。
比起初見時倔著不說話,更讓人討厭一些。
鹿行雁對任鯉沒甚麼感覺,袖著手好奇問:“你在找甚麼?不能問考賽爾要嗎?”
任鯉堅決地搖了搖頭:“不能。”
任鯉當然知道她對不起考賽爾,但沒辦法,補充道:“放心,我不會再拖累考賽爾了。”
“這個抵押給你,我明日到街上去做些日結的短工,賠你們鎖。”任鯉將那半截銀棒撿起,用衣袖用力擦了擦,遞給姜貍,姜貍沒要。
撒謊,姜貍心道,街上根本不會有其她人聘用她。
任鯉又說任打任罵,姜貍沒理。
忽而頭頂傳來開關窗頁的聲響,應該是剛剛任鯉腦殼撞得太響,滋擾鄰里睡眠。
考賽爾揉著眼睛探出半邊身子,“大半夜不睡覺在幹嘛?白天沒開夠會?”
鹿行雁仰頭:“幫你教孩子呢。”
再低頭,任鯉跑沒影兒了。
考賽爾有一半尚在夢裡,等樓下安靜後就聳聳肩繼續睡,沒留意房間裡少了個人。
月輪陷落雲中,夜色陡然變濃,三更天的樹影與蟲鳴叫都如同催命,入骨寒意在四面八方蜿蜒爬行。
姜貍:“大晚上叫醒我,就為了這個小屁孩嗎?”
客棧裡沒其她外人,要是店小二起了歹心,應該連夜將菊花搬走,而不是在破銅爛鐵上費勁。
第二天起來發現鎖頭堵住,直接將任鯉逮住就行。
鹿行雁:“這個是附帶的,主要是門口有人潑糞,我不好管。”
姜貍:!
鹿行雁拉她:“不用跑那麼快,人剛到街角。”
……
通判的怒火很快就變為實質。
具體表現為白天被落面子,晚上派小嘍囉來噁心人。
寒夫人在闞州只花錢不賺錢,就算砸了第一流的門匾,一樣有賣花人踏破門檻,只能搞這種小動作。
來人是三個中年男子,可能是專門收夜香的,打扮得密不透風,連鼻孔都堵著,生怕沾上半點桶裡的東西。
中年男子推著一輛板車,上面有兩個大桶,看造型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是甚麼。
才到街角,姜貍已經覺得聞到了穢物的味道。
姜貍和鹿行雁趴在鄰居的屋脊上,看著這三個中年男子吭哧吭哧地出現在街道中央。
“救救我,不能讓他們靠近客棧。”姜貍低呼,請求鹿行雁援助。
鹿行雁:“你想怎麼做?”
姜貍睜著清澈的黑眸:“我想讓糞水均勻出現在通判的門匾上。”
鹿行雁嘴角抽了抽:“辦不到。”
姜貍:“我加錢。”
鹿行雁:“不是錢的事。”
真是為難人,若是將這三人制服,對於她們來說都沒有難度。但送走這三個,還會有下一批,送走下一批,還會有下下批。
對於通判來說,這種小嘍囉像消耗品一樣,多如牛毛,無窮無盡。
鹿行雁:“今天潑回去,明天衙門的人就能將這裡踏平了,你血本無歸。”
姜貍握拳:“可我不喜歡忍。”
風聲呼嘯,鹿行雁轉眼就離開屋脊,將那三人後頸一敲,後者便倒地昏死。
下一瞬,鹿行雁立馬躍上最近的牆頭,全程閉著氣。
底下屋子裡鼾聲安然,絲毫沒有被驚動,整條街道靜悄悄的,不遠處有個破簍歪倒,軲轆滾了兩三圈。
沒有路燈,月光是唯一的照明,處處都是礙事的陰影。
這樣的場景很適合幹壞事,前提是幹壞事的人是姜貍自己。
地上躺著的三人影子被拉得老長,延伸到隔壁住戶的門前。
鹿行雁側對著,長身鶴立,表情盡是嫌棄,她好像現在終於開始後悔叫醒姜貍,並嚴厲宣告,除了暫停小嘍囉的行動,她不會做更多。
姜貍兩手抱著屋脊祥獸,陷入沉思。
忽然,好像有個小燈泡閃現在她頭頂。
“我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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