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留與離
日照西斜,天色漸晚,宜安郡主依舊孜孜不倦,頗有幾分不想回府的意思,文流火可不答應了。
沒有樂子找,她留在這裡幹甚麼?
文流火打了個呵欠。
話說回來,既然計劃有變,那林映嘉帶著郡主到這來幹甚麼,不會真的是陪孩子來觀光吧?
林映嘉確實有要事,她翻開手心,七字真言赫然入目。
林映嘉悄咪咪坐到文流火身邊,耳語道:“翰林有危險。”
文流火撐著下顎,憊懶道:“知道了。”
這在文府不是新鮮事。男帝心眼子比繡花針頭還小,他得位不算太正,最忌諱下面的人吟詩作賦暗中編排,就連按照他意思修撰文史的翰林院也是如此。
別的翰林也就得過且過,好事大書特書,壞事模稜兩可,遇到疑似犯忌諱的字詞能換便換,不能換就換句話來寫。偏生她爹文翰林是個倔脾氣,有甚麼寫甚麼,連一點通假都不肯出現。
“說實話,我們一家能活這麼久,我還挺奇怪的。”文流火生死看談,頭微微轉向林映嘉,“說吧,不在這裡解決,是要把小郡主送到哪裡?要我做甚麼?”
文翰林一個人出風頭就罷了,還要闔家陪他擔驚受怕。林映嘉無比憐惜地望著她,低聲說:“若你願意,不如隨我和郡主一起走?”
文流火會武,還能給她們提供多一重保障。
“我不走,這話你也別對其她人問了。”文流火看出來,林映嘉背後多了人撐腰,說話硬氣了不少,但仍不失天真,“朱家、棠家、司徒家……那麼多家小姐貴婦都想離開,映嘉,你帶得過來嗎?”
都是錦衣玉食不事勞動的主兒,出了紅門甚麼都做不成。
見林映嘉沉默,文流火安慰她:“我們不是你,沒有從小就為自己力爭的魄力,精氣神早就磨蝕殆盡。但是,我們自有我們的用處。”
這邊說著不解其意的話,西洋大鐘突兀地卡殼住,隨後指標不可阻撓地往下掉落,垂頭喪氣地指向六時,不動彈了。
沒辦法,在宜安郡主幻想破裂的目光裡,茹娘一臉幽怨地從大鐘走出,手痠得不行。
文流火未雨綢繆道:“郡主,外面的世界就是這麼險惡,你要多習慣。”
茹娘驟然與林映嘉四目相對,雙方都心照不宣地認出彼此。
準確來說,林映嘉認出了孟臨淵——也可能這是另一個假名。茹娘或孟臨淵原先從事跳大神活動,後來改賣報紙,因為表現良好被收編成情報人員,還是林映嘉的前輩呢。
林映嘉生硬笑著:“郡主,該回家了。”
宜安郡主自然不應,生氣地纏著茹娘,可惜不敵文流火,三兩下就被扯了下來塞到馬車裡。
林映嘉沒幹過這種重活,渾身大汗淋漓,正要上車,電光火石之間,茹娘側身上前來扶她。
臨走時,林映嘉深深望向文流火,這或許是最後一面。
兩人都嘆了口氣,異口同聲道:“保重。”
到了屋外,和樂才曉得時間不早——她沒看懂鐘表盤上的字,登時聽話不少,還認真提醒道:“不要去正門,去側門哦。”
林映嘉看她:“郡主,你想走嗎?”
好,好突然的問題,其實也不算突然,剛剛和樂或多或少都聽到“走”“不走”之類的字眼。
主要是林映嘉還有耳語的自覺,而文流火說起悄悄話來旁若無人,和樂不想聽都不行。
走,是走去哪裡?
和樂在偷聽到母父要在中秋關她禁閉之後,只是想著在臥室裡弄點手腳好方便自己避過門鎖,繼續隔三差五的外出日常。
但是,如果母父不光要關著她,還要把她送走呢?
怎麼全世界都要她走啊!
“想……我想。”和樂誠懇道,主動權掌握在手裡,總好過被鎖在哪個別苑。
“郡主,側門到了。”城東就這麼大,馬車沒走多久就抵達寧王府。
和樂還在捧著臉皺成苦瓜,有些不想回去面對。
林映嘉垂下眼,剛剛茹娘扶她上車時塞進來一張紙條,只寫了兩字,“中秋”。
不愧是前輩,掌控的資訊就是比她多。
林映嘉拍了拍宜安郡主的手,溫柔道:“若郡主願意,中秋那日我來接你。”
和樂遲鈍地點點頭,等下了車才回過味來,驚慌地看著馬車走遠。
這麼快嗎?不管了不管了。
和樂把心一橫,閃身進入側門。
……
當然也是有貴婦要走的。
連雲闊寫好信,藏在袖子裡出門。後院的梔子花叢中,蘭絡似有所感,遲遲未走,就等著幫她寄信。
連雲闊主持郡公府多年,雖也有幾個心腹部下,卻都是舊日武將,都是男兵,在這種事情上不可盡信。
而那陪嫁丫鬟,心性純良藏不住事,思來想去到頭來,居然連給遠方故友寄信都要透過蘭絡這個外人。
這自然不是免費的。
“你先前說要一起送到磐州的人,準備得怎麼樣了?”連雲闊神色複雜地坐在蘭絡對面,看她將書信夾藏到醫藥箱的底層。
蘭絡在搖曳樹影中微笑,這笑總能讓人安心:“中秋之夜,連人帶過關文書,都會被送到王府後門。”
連雲闊皺起眉毛,似乎覺得這個時間太晚。中秋之夜,那時秋獵已經開始,難保德勝郡公會不會拖著病體出席。
郡公尚武,最喜歡打獵,今年秋獵又是他負責操辦,更是興致昂然磨槍以待。
若他離開郡公府,那就糟了。
蘭絡看穿她的心思,指點道:“中秋前兩日,藥量加一倍,他便必須告假在家。”
連雲闊這才滿意頷首,她並不知道到時候同路的人是誰,但也不問,就像蘭絡從來不問她與誰書信來往一樣。
每回從磐州來的信,蠟印和密封都好好的,證明確實沒被人開啟過。
蘭絡應她要求,會為她提供離開京城和進入磐州的身份文書,卻並不知道她要投奔誰。
後院有口冒著幽幽冷氣的水井,蘭絡看了一會兒,問:“夫人這邊,需要我幫甚麼忙嗎?有力氣的幫手,我這邊有不少。”
“姑娘莫要小瞧我,這點事我還是能做得來。”連雲闊最近勤加鍛鍊,雖不說重回巔峰,也有七八成,不說解決一個病人,就算是面對行伍中人也是有得一比。
下毒讓郡公生病,最主要原因還是要讓他多請幾次病假,好讓秋獵時缺席顯得順理成章。
“那……”
“至於我的屍體,你也不用操心,我自有打算。”連雲闊親力親為甚至替郡公親力親為慣了,不喜歡藉助太多外力,這種大事她還是喜歡全盤掌控。
郡公府她最熟悉,如何佈局假死脫身,她已有成熟的計劃。
……
瑤光殿。
“呀,我弟弟甚麼時候嘴裡能吐象牙了?”
姜遙斜臥軟榻,手裡展開一幅金絲錦帛,裡頭滿溢著太子對長姐的孺慕之情。
想來這便是裴存真送給她的禮物。
裴靜鳴:“裴小姐離京前曾造訪太子府,說是她因得大公主提點,驚覺自己配不上德高望重的太子,一片深情傷心欲絕卻無可奈何,打算先回貝州好好提升自己。”
“她自己編的那些酸話,裴掌言可以不復述的。”姜遙揉捏鼻樑,將金絲錦帛拋給玉姿保管,“你覺得自己這個堂侄女如何?”
裴靜鳴拱手:“少有所成,年輕氣盛。”眼底一片清明,似乎在無聲地說無論如何她都會站在姜遙這邊。
“倒是中肯。”姜遙無所謂地起身坐直,喝茶漱口,眼神飄向某個空位。
自從皇妹說白天不能見面後,出現的頻率小了許多,裴靜鳴倒是常來。
雖說比起皇妹,裴靜鳴對朝局更有見地,商議起來效率更高,但姜遙總覺得那邊坐具上空落落的,顯得整座瑤光殿都暗淡些許。
姜遙不喜歡主動權不在自己手裡的感覺。
“太子過得沒有想象中如意,今日朝會,幾個御史還有兵部刑部都直言細作的口供不可信。”裴靜鳴不會因為上峰傷春悲秋就停下工作,“懷疑太子造假,還把何大人遇刺那個案子翻出來說。”
平叛大軍凱旋在即,太子病急亂投醫,抓了細作邀功,卻並沒有好好查驗,被質疑的當口洩氣得厲害。
但凡他能理直氣壯一點,朝臣都不敢在他面前口不擇言。
姜遙嘖嘖:“說實話,一個細作知道皇帝這麼離譜的秘聞,我也會忍不住質疑兩句。”
咳,不過皇妹這麼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兩人圍坐,又商談了幾件事,最後姜遙擬了封信,讓裴靜鳴轉交到疏芙宮,不滿道:“住這麼近,竟然還要寫信。”
近日最辛苦的裴靜鳴不發一語,反正寬慰再多大公主也是會發牢騷的,便只按部就班地收好信,從大殿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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