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藝術品
寧王府的門客和德勝郡公在房中議事,連雲闊便退了出來。
主屋外有一花園作隔斷內外噪音,茉莉花開得正盛,馥郁花香飄至景牆月洞外。
有個白髮男子惴惴不安地坐在小亭裡,看到連雲闊連忙放下茶,顯然是在等她。
白髮男子起身拱手:“夫人,還望儘快給老爺另尋名醫。”
連雲闊斂眉:“你不就是名醫麼?若是你也治不好,還有誰能治?”
府上名醫眾多,都是專門伺候曾為武將的郡公的,尤其是這個白髮男子,原先是御醫,後來被男帝當做賞賜送到這裡,一醫就是十數年。
白髮男子眼下見黑,口鼻乾癟。到了這個地步,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醫術難以應對,“足有七日了,絕不是尋常風寒,許是染了甚麼疫病。”
“你我日日近老爺身,都還生龍活虎的,怎會是疫病?”連雲闊嚴肅反駁,“老爺信任你的醫術,從未有過虧待,你儘管放開手腳心無旁騖地醫治。”
“還是夫人思慮周全。”男醫師以為連雲闊讓他不要有心理負擔,儘管下猛藥,當即感激涕零,“但藥石之事難以保證萬全,若是……”
“若是這麼多醫師共同問診都無力迴天,又怎會是你一人之過。”連雲闊不耐煩道。
白髮男醫訥訥站定,連雲闊先行一步。
這幾日不少醫師都提出另請高明的建議,其中或也有三分對郡公的情誼,但更多的是害怕治不好要擔責任。
連雲闊順著他們意,以郡公府的名義招攬名醫,但出於各種考量無法大張旗鼓地宣傳,故而收效甚微。
豢養的醫師們忙得團團轉,而郡公本人,則非常自信地認為自己體格康健,這次不過小打小鬧,總會逢凶化吉。
偶感風寒能有甚麼差錯呢?
銀鑲玉的湯碗空空如也,擺在托盤中間像一件精緻的藝術品。
只有連雲闊知道,郡公既非風寒,亦非染疫,而是慢性中毒。
毒從很久之前就下在湯藥中,極其微量,難以察覺。但長期以往毒性逐漸顯現,人就會撐不住倒下,渾身乏力,臥床不起。
乍看上去和風寒熱病別無二致。
蘭絡的配方很精確,小心控制著郡公的病程。
他會到該死的日子再死。
當然,府上名醫眾多,且都有兩把刷子,也不是沒有人懷疑過郡公中毒。
但郡公行事謹慎,所有入口之物都細細驗過毒,兼之有一府醫師傍身,但凡有毒發跡象都會被及時醫治。
前提是毒藥都曾被記載在醫書上。
湯裡的毒藥是白鶴堂新品,一般人都沒試過。
白鶴堂本職工作是製藥,不過是藥三分毒,研製過程中不同配比都測試一遍,偶得毒藥再正常不過。
連雲闊也是經蘭絡傳授才得知,只要不是砒霜,就算用純銀試驗也驗不出毒性來。
連雲闊很忙,應付完醫師還要處理禮部送來的文書。
近來的頭等大事就是秋獵。
“驚鴻弓?”書房內無其餘人,看見熟悉的字眼,連雲闊停筆喃喃,“這便是寧王府的獻禮……”
不是甚麼人都能送禮給皇帝。
寧王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身上掛了個太常寺的閒職,並不染指中樞,卻能時常入宮覲見,每次出宮都大包小包帶走不少賞賜。
作為標準的閒散王爺,寧王擅長玩,更是擅長送禮,府上天材地寶無數,每回禮物都叫男帝稱心如意。
秋獵嘛,當然以捕獵為主,少不了弓箭馬鞍。
雖說有內侍省和御工坊精雕細琢,但禮部作為主辦方,亦不可怠慢。
萬一到時男帝挑挑揀揀,選中禮部的弓了呢?
華貴又趁手的弓難得,寧王就在這個時候雪中送炭,往郡公府這送上一把驚鴻弓。
弓長六尺,反曲造型流暢優美,通體鎏金綴寶,弓弦為西域最上等的犛牛筋所制,中看又中用,十分拿得出手。
不過。
這就是寧王最近得到的西域神兵麼?
不大像。
連雲闊冷笑一聲,沒甚麼好拒絕的,當即揮毫,批准透過。
硃紅墨水鐵畫銀鉤。
秋獵有許多細節都是她檢查的,所以她清楚得很,早就有許多寧王的人混入皇家獵場,不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此刻主屋裡所談論的,必定是祭壇上主祭的人選。
說是主祭,倒也不是特別重要的職位,就是站在祭壇邊監督流程,提醒男帝下一步該做甚麼。
都祭祀過那麼多回,男帝肯定用不著提醒,所以主祭只是個無需感情的報幕人。
但這個報幕人會站得離男帝很近,想弒君的寧王怎能不爭取爭取。
連雲闊用筆桿杵下巴,心中揣測,應該會派他最近的酒友吧,那個太常寺治禮郎。
很多資訊都是蘭絡告訴她的,她沒有複查,全部相信了,甚至是寧王想弒君這麼聳人聽聞的事。
真神奇啊,人與人建立信任就在一瞬間。
忙完公事,連雲闊瞄一眼窗外秋色,從一旁博物架裡抽出個小盒,開啟鎖,裡面放著滿滿當當的信件。
她深吸一口氣,提筆蘸黑墨,動手寫一封寄往磐州的信。
既然要幫助別人弒君,怎能不給自己留好後路?
磐州磐州,盛產紙張筆墨。
這個她從來沒有踏足過的地方,往後會成為她的家鄉。
……
文府。
和樂對西洋鐘錶愛不釋手,不對,是愛不釋眼。
這座機械鐘相當巨大,獨自佔領一間小屋,紅藍黃綠的琺琅花紋目不暇接,到了整點還會吐出一隻翠鳥。
和樂還是懂禮的,即便懷著拆開看看的強烈願望,也沒有伸手去摸,只是圍著大鐘看了一圈又一圈,還難得乖巧地等待整點到來。
林映嘉總感覺這鐘不太對,她沒聽過翠鳥會“布穀布穀”叫的。
一旁的文流火內穿彩錦長裙,半邊身子披件不搭調的道家大褂,淡定坐著,上半身倚靠茶桌,一隻手閒著沒事摳桌布玩。
和樂的乖巧是與平時相對的,她此時雖然沒有爬高爬低,嘴裡也並不停歇。
“西洋在哪裡呀?這個會轉的是甚麼東西?這個長長的呢?好高啊,你說有幾個我那麼高呀?”
“西邊。齒輪。指標。”文流火瞄她一眼,“兩個。”
無論和樂一股腦提了多少問題,文流火都能以一種懶懶散散的態度回答上,沒有一條遺漏。
林映嘉說三天內要奇怪的大件一用,文流火就幫她找。
但是三天時間顯然不夠真正的西洋大鐘抵達京城,好在小鐘都不難找,東拼西湊出來也能看。
文流火感覺還挺完美的。
就是辛苦茹娘躲在裡頭手動報時——這也是鍾大得誇張的原因。
若說有美中不足,應該就是茹娘只會模仿一種鳥叫聲吧。
對於過於簡短的答案,只會給和樂創造更多問題的機會。
文流火不急不躁,一邊答著,一邊給林映嘉使眼色。
怎麼搞的,還不開始?
林映嘉眼神示意,情況有變,綁架之事擱置。
文流火:“嘖。”
和樂扭頭看她:“嗯?”
文流火:“洋文。沒事,你看你的。”
林映嘉原本打算直接綁架宜安郡主。
或許三公主的本意是取信到一定程度,可以在危急關頭接走這孩子,讓其遠離紛爭,但顯然三公主並不清楚當今聖上真的很喜歡搞連坐。
計較起來,和樂躲哪裡都會被揪出來。
為甚麼林映嘉會認為即將發生足以株連家人的重罪呢
同事蘭絡口風極嚴,過去隻字不提錦繡湖畔的改變,現在也絲毫不暴露任何線人的蹤跡。
但林映嘉看出來她和郡公府連夫人關係密切,又見過一回寧王妃動搖的神色。
一條鐵律,只要一件事牽扯到兩個以上的皇室人員,那必定是要死很多人的大事。
林映嘉不知前朝後世如何,反正這條鐵律在她有生之年沒有出錯過。
只要綁架發生,寧王府就可以宣佈失去郡主,等到那件大事發生,郡主早就改名換姓。
而且,林映嘉有私心,如果她帶著郡主走,那三公主必然會打通後路,連她的身份文書一併解決。
三公主說要助她離開林府,卻沒說好何時,林映嘉有些等不及。
沒有機會就創造機會。
宜安郡主雖說是孩子,但也足有十一歲,鬧騰起來幾頭牛都拉不住,林映嘉原本打算讓文流火幫忙制服。
乍看文翰林一門文弱,實際也一門文弱,除了長女文流火。
出生之時被算命的說命中帶寒,於是名字裡帶了“火”字,沒成想依舊體弱多病。
原來流火不只是火星的意思。
她出生在七月,七月流火,這是要轉涼啊。
這“火”壓不住寒,正想著要不要再改個名字,又來了個赤足醫師,說要勤曬太陽,多見光,能壓制寒氣。
兩邊一合計,玄學醫學都對得上,奈何幼兒貪懶,無論如何都不肯多走。
三催四請無果,家人乾脆僱了拳師,練拳總得在戶外嘛。
文流火至此走上了武學道路。
結果就是,好幾個妹妹都出嫁的,而她雖身為翰林女,卻不通曉文墨,更不識琴棋書畫,反倒一拳能打死三頭牛,至今都未出閣。
家人都扼腕嘆息憂思成疾。
文流火本來每天躺得很快樂,但身邊人都喪氣得要死,眼看著她也要憂思成疾了。
能找點樂子是一點。
得知計劃有變,文流火本就簡短的語句更是回答得興致缺缺,伸了個懶腰,大褂掉落地面。
她好像忘了問,林映嘉綁架這小孩幹嘛?
對一個郡主動手,後果可想而知,她就算了,林映嘉不像是這麼不謹慎的人。
至於為何文流火覺得自己就算了?
畢竟聖上判案最喜歡搞連坐,如果出事也會從她爹的頭開始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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