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規則
夜色下,燈火通明的瑤光殿逸散出絲絲涼意。
姜遙將剛讀完的字條燒燬,半闔的眼眸中竄動著火焰。
一品大員慘遭殺害,兵馬司、京兆府、城防營全軍出動,一日之間通緝令張貼得到處都是,但兇手始終下落不明,連千鱗衛都毫無辦法,震得天子夜召近臣入殿議事。
不過,重要的是……
禮部尚書的位置空缺了。
姜遙猜測,如果何巡撫使順利抵京,並且交出的巡察報告令人滿意,那麼父皇很有可能將其升任到此位置。
前提是沒有她的左右。
看著字條盡數化為灰燼,火苗漸熄,姜遙攏了攏素紗衣襟站起,緩步穿過屏風紗帳,走向外殿。
在那裡,玉姿已經等候多時。
大殿中央還跪著一個傷痕累累的小內侍,看見大公主出現,當即哭嚎起來,不斷磕頭求饒,被玉姿一鞭抽老實,卻也未完全安靜,抽抽搭搭地瑟縮著。
玉姿朝姜遙微微頷首,示意已將該問的都問盡了。
姜遙滿臉慈悲地看著地上的小內侍,片刻後,似是不欲目睹慘相,別過頭去看一旁的盆景。
“送去宮正司吧。”大殿中站得最高之人飄出一句。
小內侍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掙扎著叫喊:“不可!殿下若想將我退回,應該送我到內侍省,而不是宮正司!”
玉姿又抽了他一鞭,竹片鞭打皮肉的聲音尤其響亮,迴盪在大殿中,蓋過一切痛哭。
玉姿:“伺候不周,做錯了事,還如此嘴硬。主子想送你去何處治罪,還要過問你的意見?”
這一鞭下去,人已癱倒在地,再不能折騰。
出氣多於進氣的小內侍被兩名宮人拖了下去,被轉交給宮正司的司正。
進了宮正司的大門,再也無人能從小內侍的嘴裡知道他在瑤光殿回答了甚麼問題。
又有兩名宮人拎著水桶抹布到殿內,擦拭乾淨地面。
玉姿走到姜遙身邊,附耳道:“殿下,下一批皇鏢的批條出了,定在初七。”
姜遙微笑:“七月初七是佳節,該有煙火慶賀,那就把禮物送過去吧。”
“是。”玉姿答。
宮中採購大權幾乎歸在鄭大總管手裡,他靠倒賣皇鏢批條掙了不少錢。
不少思念家鄉的宮人省吃儉用,甚至不惜將寄給母父的財物上貢一半,就為了能夠蹭一車往南或往西的皇鏢,好向家人問好。
這種無本萬利的生意做得太拿手,以至於鄭大總管都不知道自己被幹兒子魏章印擺了一道。
啟運山莊庫房內安放的黃袍是經過鄭大總管“首肯”的皇鏢,本不會開封,是魏章印給自己設定的一道保險。
不過現在成為了她的保險。
少了內侍的哭喊,殿中尤為安靜,姜遙興致缺缺地伸出食指摩挲從盆中外延的葉片。
玉姿未走,輕聲勸她:“要磨墨嗎?”
“嗯。”
姜遙收回手,朝書桌走去,“辛苦你,這封信今晚就要送出去。”
……
城門搜查很嚴格,不過有錢能使鬼推磨,沒有影響錢家的貨物出入。
三匹馬走在城外的密林之中,往西南方向行進。
其中走在最前面的那匹馬高大威猛,是上好的大宛種,不過這速度徐緩,配不上如此良駒。
兩匹馬稍矮小,是常見的中原矮種馬,並駕齊驅地走在後頭。
棠煥盡力把持韁繩,控制馬頭的朝向,又擔心胯下顛簸腰腹時刻不敢放鬆。
她從前也修習過君子六藝,但馬場和荒野始終不同,這次是在姜貍的輔助下臨時抱佛腳,竟御馬走了這麼長的距離。
太緊張了。
“快了快了,還有一半路程就到了。”錢賀年的安慰像是火上澆油。
姜貍對棠煥說:“腰放鬆,你不覺得繃著更控制不了重心嗎?”
棠煥依言照做,過一會又自動繃緊,然後鬆開,然後繃緊,她的天賦不在這裡。
湊合用吧。
剛剛慘死的二叔和失蹤的二嬸並沒有給棠煥造成心理陰影,她最擔心二房兩個妹妹,但還沒來得及前去安慰,就被母親趕出門。
母親的原話是:“不少千鱗衛進了門,我看府上要亂,既然你得了公主的機緣,恰好暫且避禍,這陣子就不要回家了。”
母親是她的老師,總能將局勢看得更深遠,棠煥並無多言,昨晚開始睡在拂秀閣二樓,和竇大人同住。
雖然棠煥答應了三公主講課的事,但沒想到這麼快。
新被窩都還沒捂熱,就被塞到錢家貨箱裡,出城後又被拎到馬背上,踏上迢迢長路。
“棠姐姐,腿緊腰松。”
“啊,好。”
棠煥穩住馬,餘光每次注意到的三公主始終輕輕巧巧,將馬匹控制在和她一樣的速度,這大大減少了她的壓力。
棠煥不禁問:“殿下是何時開始學習御馬的?”
“兩三個月前吧。”姜貍回想了下,“不過我天生好動,對這類活動都擅長些,若要我像棠姐姐那樣舞文弄墨,那怕是貽笑大方。”
三公主就是這樣,說話總是一字一頓,聽起來相當真誠,給人一種像從小跟在身邊的妹妹一樣的錯覺。
年紀上來看,棠煥確實年長,三公主也是一口一句姐姐地叫,但棠煥總覺得三公主有種超越年齡的厚重感。
對,厚重。
人的厚重,和史冊的厚重不一樣。
凡人遇事,都會中心搖搖,心神不寧,年少者更是如此。
但三公主不會,哪怕明明見過她皺眉撒嬌甚至撒潑的樣子,棠煥也堅持認為她從未為外物動搖過。
棠煥亦步亦趨地跟著三公主的速度走,這樣對她對馬都少點折磨,她一邊熟悉御馬之術,一邊分心觀察三公主稚氣未脫的圓臉。
到頭來,只能用“能人異士都早有慧根”來解釋。
京郊密林之外是一片曠野,離開馬蹄踏平的道路拐入另一座山脈,穿越峽谷後豁然開朗,便進入紅頭山地界。
雖然費了三倍時長才抵達,但錢賀年興致很高,目光炯炯地向著村子走去。
錢賀年恨不得將姜貍製成護身符掛身上,扭頭大讚一句:“有你在,我看誰敢不聽話!”
見姜貍神色有異,錢賀年順著她目光往前看。
好傢伙,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姜貍會來,千赤錘竟然早早就在村子口等著。
錢賀年不滿地嘖了一聲。
“我每次想開會互通工作進度,她都不見人的。”她酸溜溜地抱怨道。
深山小路里馬行不便,幾人轉而翻身下馬,步行前往。
千赤錘似乎也看見了她們,身子朝這邊直直站著,手裡還抱著甚麼,瞧著頗有分量。
那座詭異雕像還刻印在錢賀年腦中,她疑神疑鬼地盯著千赤錘懷裡的東西,走路時巧妙避讓,讓後頭的姜貍也看得見。
不過,待看清後,錢賀年發現那不是邪門雕像,而是個鐵質澆水壺。
千赤錘身邊剛好是塊菜地,疏鬆的土壤裡一個個鮮綠的新芽冒出了頭,不遠處還有幾位村民忙著間苗。
千赤錘站在“紅頭村”的牌子下,目光自動忽視錢賀年,落在姜貍身上。
那千年面癱的臉上,似乎裂出了笑容。
千赤錘笑得微不可察,在錢賀年看來跟鬼故事一樣讓人生寒,後者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鄙夷。
村前山路很窄,棠煥跟在姜貍後頭最晚抵達。
中間隔著一人,棠煥都可以感受到空氣中的火藥味,她還是第一次看到笑口常開的錢老闆這種神情。
對方的模樣也讓棠煥吃驚,這是一個黑紅壯碩、不茍言笑的女人,“滿身橫肉”這種詞就是專門形容眼前這個叫千赤錘的人的吧。
腰間還別了一把巨大的鐵錘,看起來是經常使用的。
棠煥剛下馬,每一腳都虛得不行,驟然面對此等人物,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幸好對方沒有惡意,甚至望向三公主眼神堪稱溫柔。
於是在三公主打完招呼後,棠煥立馬跟上,她深深一揖:“千姑娘你好,我叫棠煥,以後每個月都會來一次。”
這一揖看得千赤錘莫名其妙,下一瞬就被姜貍攬過肩膀,聽得她朗聲道:“這是你們的新老師,以後好好相處。”
“知道。”
只要是姜貍的話千赤錘無不應。
姜貍輕輕拍她肩,低聲道:“還有錢老闆,別老那麼兇,同事之間團結友愛,何況人家好歹也是半個東家。”
千赤錘:“嗯,知道了。”
語氣不算敷衍,不過答應和做到總是兩回事。
姜貍知道,千赤錘忠誠到能將性命送出,但很難遵守承諾和錢賀年友好相處,不是所有人都能學會排解內心的執念的。
四人朝礦場中的講堂走去,現在不是上課時間,屋內空無一人。
望著一排排空座位,棠煥倍感壓力。
還好自己有拿到文書立馬看的習慣,昨晚已經熟讀紅頭村每個學生的情況,不至於摸眼瞎。
她總結了一下,紅頭村基本都是文盲。
甚至在評價欄裡寫下“基本”這個詞時,還被路過的竇翎不認同地噎了一句:“可以去掉‘基本’。”
棠煥不想這麼說,但她不得不正視這一點,紅頭村不僅存在識字率低的問題,重要的是,粗生粗養的村民們有對集體的敬畏,卻沒有形成對“規則”的認可。
礦場是勞動密集的場所,存在集體,存在分工,自然存在各種大大小小的規則,安全起見,規則甚至會細化到日常作息的每一刻。
制定規則的人,往往與強權掛鉤。
而村民們是反抗過當地村霸的,天生排斥強權。
也許,她們心底裡就無法對制定規則的一方,比如錢賀年,產生真正的認同。
幾人在空位上落座,棠煥挑了個靠近門口的位置,輕輕掃過千赤錘一眼。
悲哀的是,人總習慣被管束。
村民並不能免俗,其內部執行著另一套規則。
約定俗成的排外,莫名其妙的宗教,都是她們的核心凝聚力。
也許這套規則有些彆扭,與當前生活產生衝突,但這是她們自己挑選的,也陪伴著度過低谷期,所以她們樂意因循守舊,像在守衛微小的尊嚴。
放大看,這樣的例子在歷史上不勝列舉,多少出身草莽的起義者,能打江山卻無法守江山,最終火熱的理想敗在古老臃腫的怪物膝下,懇求走回充滿腐臭的老路。
老生常談,讀多了叫人厭煩。
在姜貍的示意下,棠煥走上講臺,開啟了一對一試課。
三公主要村民們認可礦場規則,也要她們保持主體性,就像要求狼王既對人俯首稱臣,也能自主捕獵一樣。
棠煥要做到讓她們不僅僅信服三公主一人。
要讓她們相信自己確然走在擊殺古老的臃腫的巨型怪物的路上,並且身邊並立著的都是值得信賴的戰友。
有些棘手,棠煥翻開教案,抬頭對上千赤錘深褐色的眼睛。
當老師她也是生手,希望雙方能共同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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