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走個後門
當姜貍發現馮佩華的時候,後者已經倒在護城河旁的草叢裡。
一日內歷經翻天覆地,滴水粒米未進,人已精疲力盡地暈厥過去,栽倒在草叢之中。
姜貍:“你故意的?”
天道:“不能這麼說,是你說不想走尋常路的。”
由於棠府變故,女閣會議倉促收尾,棠煥匆匆離去,皇姐與竇大人有事相商。
姜貍閒著無聊,不想走主道回宮,便讓天道指了條小路。
天道最近一直充當導航軟體,顯然不是很服氣。
姜貍對別人家事沒甚麼興趣,但既然遇上了,便蹲下來看看馮佩華有無受傷。
撥開雜草,馮佩華蒼白到透明的臉側仰著,嘴唇乾燥到脫皮,臉上覆蓋血汙,似乎是她自己抹勻的。
她身上的血腥味和香粉味混雜在一起,成了股詭異的味道。
姜貍:“旁邊就是條河,她居然不會喝口水。”
天道:“畢竟人家是講究人嘛。”
姜貍:“真講究就不會連案發現場都不處理一下就往外跑,生怕別人不知道人是她殺的似的。”
天道:“這不是第一次,沒經驗。”
姜貍:“你哪頭的?”
天道不說話了,姜貍伸手去探她脈搏。
所幸脈象穩而有力,只是有些心慌,沒有外傷內傷。
姜貍戳了戳她的臉,過了一會兒馮佩華驚醒,吃驚地望向來人,眼白表面佈滿紅血絲,喉嚨裡發出陣陣喘息。
像一個殉道者發出最後的悲鳴。
馮佩華似乎看到自己大限將至,也不顧甚麼尊卑稱呼:“你你,怎麼是你?”
姜貍嘆氣:“這個問題,我也很意外。”
護城河在皇宮附近,在巡邏計程車兵發現之前,姜貍將馮佩華一個抱起,帶到城外。
天道:“城北門一般不開,那裡很少有人去。”
天高雲低,城外這片山林不算茂密,因為沒人管,偶爾有人會來偷偷砍伐木材,留下一個個樹茬。
一陣天旋地轉,馮佩華不算健壯的身體在空中縮成一團,眼冒金星地落地。
馮佩華不敢抱著姜貍太久,撒開手後給自己整理衣襟,順著身子低頭時發現鞋子少了一隻,就將另一隻也脫下,光著腳站在草地裡。
姜貍讓她坐到樹墩上休息,自己則坐到離她不遠的空地上,支起一條腿放手。
姜貍坐沒坐相,馮佩華看不過又不敢說,乾脆別開了臉。
這麼一小段時間,姜貍已經能看出馮佩華是個甚麼樣的人,又為何行兇了。
這個世界將她塑造成強迫症,卻把磚縫砌歪。
然而,實際上整座房子都是顛倒錯亂的。
姜貍打破沉默:“你向來老實,想來是有甚麼苦衷,定是小棠大人將你逼急了。”
馮佩華低下頭,沒順著她的話辯解:“無人逼我,下犯上,按律當斬。”
有些過於老實了。
姜貍問她:“你甘心嗎?想死嗎?”
馮佩華轉過頭,凝視地上的三公主,她不是蠢人,一個公主怎麼會有如此高強的武功,還能避開守衛自由出入京城。
“犯了錯,就要受罰,這是規矩。”馮佩華說。
姜貍:“規矩害了你。”
馮佩華像個長輩一樣坐著,語氣平緩,彷彿在她眼中姜貍不是甚麼公主,也威脅不到她的性命,只是個小毛孩。
她這輩子循規蹈矩行到最後,就是為了登上像棠老太太一樣的位置,成為封建大家長的一員。
如果規矩害了她,那還有甚麼是真的?
馮佩華望進姜貍漆黑的眼瞳,語重心長:“無規矩不成方圓,若無規矩,你又如何能夠在那個位子錦衣玉食,受萬人奉養?”
姜貍哈哈一笑:“馮夫人,你看問題很準。”
馮佩華自始至終都清楚“家天下”的本質。
姜貍:“那我來懲罰你,不算逾矩吧?”
她是皇室子,皇室大於臣室。
馮佩華僵住。
姜貍:“你的命歸我了。”
不由得她點頭搖頭,姜貍給馮佩華兩個選擇。
一是姜貍給她一匹馬和一點錢,讓她遠走高飛自生自滅,幹甚麼都可以但不能死,因為她的命是姜貍的。
二是到北地去,行止坐臥都必須遵守軍營規定,軍營會保障她的生活。
“流放或者勞役,你選一個。”
這相當於只有一個選項。
馮佩華是作為標準的後宅婦人被培養的。讀書只讀《女則》《女誡》,勞動只會侍弄花草,眼界只限於只會如何跪得更得體。
除此之外的技能一無所知,馮佩華恐懼外界,自然會投向一個圈閉的環境。
因為拿不準姜貍想幹甚麼,馮佩華不發一語,只是目光不斷在姜貍身上逡巡,意圖尋找合理的地方。
可惜,坐在雜草堆裡的三公主像個異數,處處都顯示著不合理。
作為皇室子,她不維護臣子;作為公主,她不端莊高雅;作為女子,她特立獨行。
作為人,她不按常理出牌。
馮佩華沒反應,姜貍也不催促,兩手往後一撐,欣賞起周圍的景緻。
鮮有人踩踏的草地,總是分外鮮嫩。
姜貍感慨:“看遠些,這裡挺漂亮的。”
馮佩華順著她的話看去,闊葉林木拔地而起,比九層佛塔還要高,卻無法遮天蔽日,視野開闊極了,長空一眼望不到頭。
姜貍卻在關注著地面的雜草。
野草張牙舞爪地伸展,各色野花狂亂地盛開,似乎只為這一瞬而活似的。
無人照顧,無人修剪,自顧自不按章法地爭奪陽光和水汽。
馮佩華以往所見只有小小四方庭院,每一根枝條都修得或方正或圓融,霎時間被這野花刺傷了眼。
……
無名山營地。
湯齊剛剛結束了最後的動員。
湯齊平時負責營地的糧食運送和後勤事宜,可謂是姐妹們的糧袋子,雖不管日常訓練,但在此處的號召力僅次於柳晚青,動員工作並不難做。
湯齊向隊員們傳達了會議精神後讓她們回去好好休息,就待在營地指揮所裡,整理好資料歸檔,準備動身回柳府。
她望向窗外低矮的白雲,濃稠的白聚攏在一起,底下是亢奮的隊員們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
希望明日不要下雨。
湯齊這樣想著,傾身將支撐窗戶的竹竿取下,驀地看見姜貍領著一人走近。
那人裹著檀紫繡暗紅大花的綢緞,說是四十可以,說是五十也可以,步履娉婷,走得很慢,精神頭不太好的樣子,姜貍時不時要停下來等她。
兩人在樓下停留了一會,也許是湯齊探詢的目光太銳利,那人怯生生抬頭,對上湯齊的眼後又迅速別開。
“姑娘,你怎麼來了?”湯齊拿不準那人身份,還未跑到樓下就急忙向姜貍發問,“早上怎麼沒說?好讓我接你。”
嘴上問著姜貍,眼睛一直警惕地盯著陌生人,這是甚麼地方,怎麼能輕易讓外人進入?
待走近些,湯齊才認出那人,驚撥出聲。
儼然是今日京城最大的新聞人物,所有衙役搜尋的物件,“棠二奶奶!”
她衣服上的暗紅色不是甚麼繡花,而是乾涸的血跡,還好混在深色布料中不太顯眼。
姜貍噗嗤一聲:“你還挺出名。”
馮佩華不贊同地蹙眉,她久在內宅,連隨丈夫赴宴都只有兩三次,根本沒機會在別人眼前露臉。
但湯齊是誰,認人是她的看家本領,就那麼兩三次的驚鴻一瞥,足以讓她記住這位高官眷屬。
湯齊輕輕拉過姜貍耳語:“殿下怎麼把她帶過來了?”
連千鱗衛都大發雷霆地找她,這種危險人物,怎麼能往營地裡帶。
姜貍:“她不能留在京中,我想將她塞進北上的隊伍裡。”
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哀求道:“就當我託關係走後門。”
湯齊一下苦了臉,營地裡的姐妹們爭破了頭才搶到北上的名額,突然多了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抬的柔弱婦人,誰能服氣?
再說能把馮佩華塞到哪裡呢,打仗、醫術、營造,她大機率一竅不通。
“殿下,你莫要衝動,路途遙遠,途中還有不少關卡,我們的隊伍必須做到不惹眼。”湯齊也眨巴著眼,苦苦哀求。
姜貍:“工人前三月俸銀再添一倍。”
湯齊回頭喚馮佩華:“跟我來,先填表。”
緊接著湯齊眼疾手快地攙住她,一串咕嚕咕嚕的聲音響起,馮佩華顯然餓壞了,還有些中暑。
三公主確實不太會照顧人,湯齊服務周到,柔聲道:“正是飯點,先去食堂吧。”
經過姜貍時,湯齊暗戳戳哼了哼氣。
“怎麼了嘛,不舒服她也沒說呀。”天地良心,姜貍帶著馮佩華走了一下午,就沒聽見一個餓字。
既然她這麼能忍,姜貍有甚麼理由不成全她?
吃了飯,換了身衣服,填好了表格,三方似乎都各有愁緒。
湯齊看著空了大半的表格,惆悵地暗忖這位姑奶奶當文員都體力不支。
馮佩華不適應太粗糙的晚飯,太粗糙的衣物,渾身都癢癢的,卻毫不顯山露水,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姜貍不知道在想甚麼,臉上掛不住笑。
“罷了罷了,我讓人收拾了間空屋,你先對付兩晚上,這兩日抓緊時間學會騎馬……騎騾子。”湯齊捂著眼睛招呼。
馮佩華聞言站起,門外已有個肅穆少年抱著被褥候著。
臨行之時,馮佩華叫住了姜貍。
她俯下身子,深深行了一禮:“思思的事情我聽說了,多謝殿下。”
姜貍抱著手靠在窗邊挑眉,沒想到在這種時刻,她還會為幾天前的小插曲道謝,“平身吧。”
起身後,馮佩華整理好衣襬上的褶皺,準備向門口走去。
姜貍看著她的背影:“如果說我這樣的人想要破壞規矩,你看能有機會嗎?”
馮佩華站定,不確定地將腳尖轉向後方。
三公主站在那裡,穿著粗陋的布衣草鞋,一雙眼睛又圓又亮,滿臉挑釁。
“我不知道。”馮佩華思考了一會,眼底重現那股悲愴,“殿下,我沒見過那樣的世界。”
姜貍緊緊注視著她,試圖托住那股悲愴:“我會讓你看見的。”
“你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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