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阿巧
在敲門聲響起前的半個時辰內,掌櫃和阿巧共同經歷了許多。
歷經迢迢逃難路之後,阿巧的身心離衛生二字相距甚遠。
掌櫃在燒完阿巧的舊衣物之後,顯然也深刻認識到這個事實,奈何客棧中的跑堂小二僕役統統被她大手一揮放了假,只得親自上陣。
廚房角落裡,還靜靜擺放著之前一直覺得雞肋的醫護用品。
掌櫃嘖了一聲,穿上圍裙後老老實實地戴好口罩,翻出棉布帽子和手套裝備好自己,想了想,又撿起一根頂端帶鉤的燒火棍,才敢悄悄推開沐浴房的門。
門縫裡,那個叫阿巧的女子在哼歌。
浴盆的水溫自然是極適宜的,裡頭還加了養生的藥草,阿巧正沉迷其中,露出頸後、背部和手臂的大片皮肉。
掌櫃心中警鈴大作——阿巧不僅頭上有蝨子,背部還生了瘡和蘚,不下點猛藥不行。
於是她順手將阿巧的破草鞋勾出來也燒了,回去翻箱倒櫃找出膏藥,義正辭嚴地走到阿巧面前。
“該上藥了。”
望著托盤上一排排藥膏藥粉。阿巧心裡發怵,但也不敢反抗,任由她塗塗抹抹。
刺激感襲來,阿巧全身都不敢動,只留一隻手小幅度地拍打水面,以表達生理上的抗議。
一些小的傷口掌櫃能處理,但阿巧背上還有一塊癬,從肩胛一直到後腰,面積不小,頗有氣勢。
掌櫃很慶幸因為天熱胃口差,午飯吃得不多。
背上突然沒了動靜,阿巧好奇地回頭問:“好姐姐,是結束了麼,啥時候開飯吶?”
乾枯蓬亂的頭髮被打溼貼在腦袋上,臉也被洗得白淨許多,阿巧看上去少了盲流的邪性,多了些無辜。
“遠得很啊。”掌櫃無情道。
今日之後,這浴盆是不能要了,這間沐浴房也要徹底消殺。
掌櫃先背過身吸一口氣,再在浴盆邊紮好馬步,在布巾和絲瓜瓢間果斷選擇後者。
她難得露出柔情:“乖,忍著。”
還沒等阿巧反應,掌櫃率先開啟搓澡大業。
錢家捨得用料,客棧房間的隔音性不錯,饒是阿巧不斷求饒也沒有外洩一絲鬼哭狼嚎。
阿巧趴在盆邊,眼角溢位淚水,兩手快將木盆捏碎。
縱使知道掌櫃這是為她好,阿巧還是受不住,在水裡扭來扭去,“比被牛踩都疼喲!今兒能不能先搓到這,剩下明天再搓?”
掌櫃:“這癬不一次性除乾淨,天天折磨你,又癢又疼還怎麼生活。”
以為她這是票號呢,還能分期。
阿巧很委屈,身上天天癢和疼,不是很正常的事麼,怎麼就不能生活了。
掌櫃力氣即將枯竭,沒好氣地說:“搓完之後給你臊子面吃。”
阿巧立馬不動了。
淚水還在流,掌櫃只當看不見,邊給她搓澡邊訴苦:“你就知足吧,我可是這家店的掌櫃,每月的流水都頂得上你們村一年的產出,卻淪落到給你搓澡抹背了。”
阿巧不信,牙關還咬著,反駁的話聽起來黏糊糊的:“好姐姐,你又不曉得俺村子。”
“別叫我姐姐,我比你小多了。”掌櫃也呲著牙使勁,“在你之前,我也介紹過幾個奉北道人去做工,和你大差不差。”
癬除盡了。
然後掌櫃遞給阿巧一根竹子和豬毛製成的刷子,以及一罐粗鹽和藥粉的混合物。
“刷牙,會嗎?”
望著她這一口黃牙,掌櫃剛問出口就知道答案,只力求這副牙口不會變得更糟。
阿巧對照著掌櫃的示範,也笨拙地刷好了牙。
但在得知以後永遠都要每日重複兩次這個動作,阿巧有些不滿。
阿巧:“這也太麻煩了!”
掌櫃:“這就是京城。”
阿巧:“臊子面!”
掌櫃卻不守信用,還想剃她的發,阿巧這回誓死不從,想賭氣出門卻發現自己衣服沒了,只能賭氣坐著。
掌櫃也沒有剩餘的力氣制服她了,還好她留了一手,沒先將新衣服拿進來。
一個人的力量太弱小,只好出門找幫手。
隔壁生豬鋪的的屠大和屠二——這也許不是她們的本名但大傢伙都這麼叫,非常熱心,主動來幫忙。
“先前掌櫃送咱硫磺皂,這點小事算甚麼。”
於是掌櫃帶著屠大和屠二返回沐浴房。
還別說,街坊裡會用刀的人不多,屠大屠二偶爾也會兼職理髮匠,不過多半是幫小孩剪胎毛,大豐人講究身體髮膚受之母父,輕易不會剪髮。
顯然阿巧就是個傳統的大豐人。
問題不大,屠大屠二一邊一隻胳膊,輕鬆鉗制住阿巧,眼看掌櫃磨刀霍霍就要靠近。
掌櫃想著這把剪刀以後不能要了。
阿巧想著自己頭髮不能不要。
於是阿巧不知哪裡來一把力氣,連帶著屠大屠二一起破門而出。
大堂裡,樓上樓兩夥人面面相覷。
回到現在。
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女人尖銳的嗓音。
“開門啊,我知道里面有人,開門!”
來不及解釋,錢賀年三步並作兩步,將所有人一股腦塞回一樓沐浴間,關門前還對小妹說了一句“這我客人,你別惹事”。
除了倚靠在樓梯上的姜貍。
姜貍下樓不緊不慢,剛好旁觀這一齣戲。
敲門聲還在繼續,錢賀年整理儀容,換上親切的憨笑前去開門。
門外是位瘦小的婦人,穿著紅豔的衫裙,下巴尖細,見到錢賀年時愣了一下,隨即抱著手嚷道:“你家東家可在?我與她有約。”
看著不像來消費的,更像騙錢的。
錢賀年皺眉:“我就是東家,你哪位?”
徐娘子將這異邦人從頭到腳打量遍,如今她已經很熟悉各種話術了,她偏頭朝室內叫道:“這難道不是大豐人開的店?怎麼還能讓一個紅毛頭頭將本大豐子民擋之門外?”
大街上行人紛紛側目,錢賀年連忙將她拉進店內,關好門。
動作粗暴,徐娘子哎喲哎喲地喊疼。
錢賀年眼神警告她別演戲無果,頂上還飄來一句拉偏架的聲音:“這我客人,你別惹事。”
錢賀年叉著腰看她,姜貍:“咳,她是來找月姐姐的,你離開太久,許多事還不知道。”
姜貍笑眯眯的,翻過扶手一躍而下,在大堂的桌椅間精準著陸。
瞧見她在,徐娘子撫著胸口呼氣,不敢說話。
偏偏姜貍要她解釋,徐娘子只能恭敬地朝年東家道歉,她又不知道客棧這麼多東家。
徐娘子:“我是來找錢老師進貨的,城門已開,大把人天天纏著要買我的東西,供不應求啊。老師倒是清閒,可憐我那鋪子快要被人流衝破了。”
先行售出的口袋冊子上不少玩意兒新奇得很,徐娘子還真只能在錢家這裡訂貨。
錢賀年:“哈?老師?”
姜貍笑道:“月姐姐倒是會做生意,都將你貨源壟斷了。”
錢賀年摸摸下巴:“既然教你開店,收點學費也很合理。”
側邊一道不起眼的門傳來悶響,夾雜似有若無的震動。
徐娘子眼神警覺,直起身板豎起耳朵聽著,朝姜貍抱怨,“我早感覺這店有點黑。”
“黑個屁,自己去看。”
既然知道是姜貍和小妹的朋友,錢賀年也不裝了,直接開啟沐浴房的大門。
裡面幾人扭作一團。
徐娘子警惕不減,顫悠悠地上前躲在門邊看。
“剪個頭髮而已,你至於嗎?”
搜尋了好一陣,徐娘子才順著熟悉的聲音,在這一團手腳的最底下發現錢賀月,她黑衣黑髮的風格在這種亟待救援的場景裡非常吃虧。
本著人道主義原則,徐娘子和錢賀年合力將幾人分開,同時弄清楚原委。
掌櫃稱阿巧頭髮裡的蝨子蛋都比髮絲茂盛了,不剃不行。
“咱這可是高階客棧,貴客如雲,怎麼能敗在這種小細節上!”
阿巧可可憐憐地坐在一邊,身上已經不滴水了,裹著浴巾,捂著溼發縮在陰影中。
紅紅腫腫,戰績累累,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
瓶瓶罐罐灑落一地。
還以為多大事,徐娘子三兩步走到阿巧面前蹲下,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髮髻。
徐娘子竟然是個光頭。
“哇——”
室內驚歎聲四起,阿巧更是睜圓了眼睛看著眼前這一幕。
“瞧見沒,做工精美的義髻,只要五十文錢。”徐娘子得意洋洋,雙手展示手上假可亂真的髮髻。
阿巧語無倫次:“你你……”
徐娘子:“不然呢?京城天這麼熱,還真我往自己頭髮上抹髮油不成,捂都捂臭了,還不如像這樣把頭髮剃了,在家還能涼快點,出門就戴一會兒義髻。我這麼幹十多年了,一次都沒有被人發現過。”
知道她從前經常寄人籬下的姜貍和錢賀月,心中的敬佩之情直線上升。
她擁有何等特工技能,這都能不被發現?
阿巧覺得哪裡不對,比如你剃髮不等於我要剃髮,比如我本來就不用髮油,也不怕頭皮癢。
但她學識少,只能啞口無言地被人拖上理髮臺。
先是剪刀,再是剃刀,再用硫磺皂。
沒有任何以理服人的地方,阿巧純粹是被震撼到了。
畢竟一個光鮮亮麗的人突然變成禿頭,對一個傳統大豐人來說衝擊力真的很大。
等阿巧反應過來,所有煩惱絲都已從頭頂離開,在火盆中燃燒殆盡。
阿巧空白的雙眼染上鬱色。
城裡套路好深。
看著阿巧這副頹靡的樣子,掌櫃於心不忍,拉著她小拇指鄭重承諾:“若是以後你跟著店內的衛生習慣走,我就再也不碰你頭髮了。”
隨後連忙拿來新的衣服,讓阿巧換上。
新衣服是棉布做的,厚實柔軟,寬大合體,領口還有精美的繡紋,袖管內側縫著暗袋,輕盈的衣襬覆蓋著棉褲,鞋子也是厚底的,走再多路都不怕磨破。
阿巧站在銅鏡前,感覺鏡子裡的自己很陌生。
不僅僅因為外觀上的改變,還因為這銅鏡太清晰了,絲毫畢現。
從前阿巧只在溪流的倒影中見過自己的樣貌,總是模模糊糊,只能大致看出來人影。
她對著銅鏡仔細觀察自己。
原來她長這樣啊,面板紅紅的,腦門平平的,鼻子像蒜頭,有點高低肩。
阿巧新奇地調整各種姿勢和表情,銅鏡裡面的人也隨著她動。
好神奇!
空中飄來一股香味,是掌櫃信守承諾,端來臊子面。
阿巧立馬拋棄鏡子,投奔臊子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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