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不爽
起風了。
涼爽的東風帶走流雲身上汗蒸的熱氣。
她眺望天邊遊移的白雲,與許多人一樣,盼望著風能帶來一場甘露。
疏芙宮的小院裡栽種了幾株桃樹,春天時桃花沒甚麼味道,直到夏日結果才不斷飄散開馥郁桃香。
姜貍被這陣甜膩沾了滿身,心情大好。
她剛帶領宮人鍛鍊完畢,便馬不停蹄地要到內殿去換衣服,連早膳都顧不得吃。
三天之期已到,該去和徐娘子見一面了。
流雲想跟著去,但姜貍是拍拍她的肩膀,說:“我不在的時候,除了你還有誰能坐鎮疏芙宮呢?”
今天她依舊不打算走宮門出去,獨自行動輕鬆些。
流雲癟嘴,抱怨道:“恕我直言,除了大公主,平時根本不會有人來找殿下,而今天大公主要去給皇后娘娘請安。”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流雲越來越喜歡到宮外去,哪怕明知如今城裡治安每況愈下。
換好了夜行衣的姜貍張張嘴想拒絕,卻被一個小宮人打斷。
她慌慌張張地跑到殿中,喘著粗氣道:“太子殿下遣了信來,說是要與三公主一聚。”
隔著屏風都能看見小宮人臉上的震驚和疑惑,顯然很害怕太子會對姜貍不利,詢問是否要回絕。
反正太子無召不得入宮,他要想見姜貍,還得姜貍自願出門見他。
姜貍當然是很自願的。
流雲錯愕之後露出微笑,重新取了一套衣裙,道:“看來今日殿下不得不帶上我了。”
不止要帶上流雲,姜貍還帶了好幾個侍女,坐上太子安排好的馬車,列隊出宮。
天道:“好奇怪,他找你幹嘛,我沒看到他有懷疑到你身上的跡象啊。”
姜貍:“喲呵,你還能監控到太子?”
天道打馬虎眼:“你怎麼這麼淡定,他明顯來者不善,你咋想都不想就坐上別人的馬車了?”
姜貍毫不在意地把頭一撇:“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頂多也就靠著宮裡的耳目,知道何大人上奏的內容,推測出有第三方介入刺殺,懷疑到我身上了唄。”
畢竟官道上的第一場刺殺,太子確實清清白白。
天道:“那倒不至於……”
太子就算懷疑大公主姜遙,也不可能會懷疑自帶透明感的三公主吧。
姜貍卻很期待。她已經做了許多事,再維持小透明人設怎麼講都不科學。
她隔著袖子摩挲箭筒,嘆息道:“許久沒有開葷,手有些癢。”
天道嗆她:“你是貓嗎,還要磨爪。”
馬車停在太子府門外。
等下了馬車,走進恢弘的紅門,姜貍不再和天道打嘴仗,默然跟在管事身後,專心觀察起太子府內的構造。
由於魚鷹衛的存在,姜貍在夜裡並不能將太子府每個角落都探知清楚,只能從高處描摹出大致的平面輪廓。
蹲在牆頭上看的時候沒甚麼感覺,現在當她從寫著“澹園”的牌匾下頭走過,才感受到這座園林之大,如果無人帶領,恐怕很容易迷失其中。
她想起一種說法,越是位高權重的人,越希望別人造訪前歷經千辛萬苦,最好步行兩小時,見面五分鐘。
彎彎繞繞地走了一會,終於抵達八角亭。
管事:“太子殿下有要事告知三公主,還請侍女們留步。”
姜貍早知會這樣,微微笑道:“既然如此,也不必讓她們空空站著,干擾園中景色,不如勞煩你帶她們去別處歇息?等離開的時候再與我匯合也是可以的。”
許是沒想到三公主這麼好說話,管事片刻愣神後忙不疊答應下來。
八角亭中,姜貍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太子的容貌。
玄色繡著暗紋的錦袍包裹中等偏瘦的身材,頭頸轉動,露出蒼白的面板,下垂的眼角,以及微微抿著的嘴唇。
小說裡能叫得出名字的人物,無論如何都不會醜。太子長相溫和,在原文中也曾輝煌一時。
他在男帝臥病在床之際代理朝政,其寬厚仁德的名聲,與後來男主登基後的暴戾殘忍形成鮮明對比。
太子的性格和外表驚人一致,非常溫吞。
姜貍坐在他對面維持假笑的表情,邊忍受乾巴的開場白,邊分神打量他身後挨挨擠擠的一圈人,有的見過,有的沒有,紫衣男不在這裡。
一個時辰之後,太子終於進入正題。
那一圈人中走出來一個白衣男子,美麗的外表差點讓她誤以為這是太子的男寵,或者太子要拉皮條給她獻上男寵。
“他叫白箮。”太子說。
很耳熟的名字,姜貍低頭喝茶時暗暗挑眉,想起皇姐曾經提過一嘴。
姓白,那就是指向三公主的母妃了。
這個年輕的舊人眨著桃花眼,和煦地笑著,拖動長長的衣尾在桌邊坐了下來,但並沒有參與這場聚會,彷彿只是桌邊多擺了一隻漂亮的花瓶。
姜貍略過他,狀若懵懂地望向太子,饒有興致地等他下一步動作。
天道:“他是想一人兩用啊,這白箮沒當成姜遙的小白臉,跑你這來攀親戚,不過他不知道三公主已經換了芯耶,你對白家又沒感情。”
“就算是原主,又能對沒見過的人又能有甚麼感覺?”姜貍在腦中回覆道。
太子看皇妹呆呆的,以為她是對生母的事情一無所知,毫不意外地慷慨解惑,姜貍得以從另一個角度瞭解到當年的一些細節。
當年純妃下葬後不久,宮中就開始每夜都有侍女太監死去,一時間興起純妃要拉人陪葬的傳聞,冤魂作祟之說沸沸揚揚。
為了平息惶惶人心,男帝處死了純妃帶進京的所有僕從。
“誒,也不知姚貴妃從哪裡找來個雲遊的道士,說這樣就可以鎮壓邪異,可憐那麼多人吶。”太子說得兩眼紅紅,如同親身經歷一般。
那會太子也就丁點大,主要行為人是皇后。
素來向佛的她不願見到殺戮,用盡辦法打點救下數人,之後陸續送出城保住性命。白箮心中對皇后很是感激,懇求留在京城侍奉左右,被安排住進太子府。
白箮用力點頭,佐證太子的話。
紅日在雲層間穿梭,投下時明時暗的光影,不遠處的泠泠水聲將亭中溫度壓低了幾分。
冷硬的白玉凳上,姜貍深深低下頭顱,兩肩無助地聳動著,似乎受到了很大驚嚇,消化不來這等悲慘的身世。
在他的故事版本里,大公主的生母姚貴妃儼然是禍國妖妃,而皇后娘娘是天上有底下無的大善人,而他是小善人,庇佑了許多無辜之人。
剛才見到比從前健碩許多的皇妹之時,太子還以為認錯了人,現在看著面前這團孤苦無依的身影,才徹底放下心來,好言安慰了幾句。
白玉桌面換了幾道茶和糕點之後,她總算弄清楚太子的目的。
太子對二皇子的印象,和她對太子的印象很像,總之都認為對方的智商不高。
所以他認定二皇子不可能預判了他的預判,提早策劃好有關刺殺的一切,所以這之中必然有第三方入場,首先遭到懷疑的就是大公主。
驀地,姜貍抬起一雙淚眼,直勾勾地盯著他:“所以,皇兄是想讓我把大皇姐身邊出現的人記下來,再告訴你?”
有些不爽,太子竟然沒想過她就是謀士的可能性。
完全沒把她放在眼裡嘛。
太子一貫下垂的眼眸掠過奇異的光,面色卻顯得為難,“皇妹有所不知,以前皇姐對質子鍾愛有加,此事父皇也頗有微詞。在他死後,質子府的人卻未散,而是聚在一起放火燒了宣恩侯府。”
姜貍以袖拂面,似乎為皇兄的話感到震驚。
說到這裡,他的眼底也泛起淚光:“那些人罪大惡極,定有謀逆之心,我真怕皇姐一時心軟,誤信讒言。”
原來太子認為是質子府舊人在幫助皇姐,或者說利用皇姐。
姜貍對天道表達真正的震驚:“我都快忘記質子是哪位了,他怎麼還記著?”
……
城門關閉,也是有受益人的。
比如王理理。
省親的家婆回不了府,無人看管的她終於不必事事親力親為,可以請求奶孃的幫助。
加上身邊少了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每天竟然還多了許多從容的餘裕來。
至於丈夫,還是一如既往地偶爾看見道背影。
以前每天過得像打仗似的,她都沒能完整看完報紙上的故事,如今一口氣從開頭補到大結局,實在暢快。
這種舒暢的心情讓她想送給女兒一件禮物。
女兒還很小,剛學會自己拿勺子,需要被人抱著才能夠到飯桌用餐。
之前去年年月月大酒樓的時候,她就很心水那張帶輪子的嬰兒座椅,看上去結構精巧卻不復雜,她用了一些庫房的木材,花了三天時間做了出來。
轉軸加了機簧以助力,滾輪包上粗布以靜音避震,又增設檔杆方便靜立。
奶孃見了,誇獎道:“這椅子造得可比酒樓裡頭的精妙多啦。”
誇得王理理一陣臉紅,奶孃不過這次失算了,明明都沒去過酒樓,哪裡好評判兩張椅子的高低呢?
無非是喜歡說好話哄她罷了。
她望著自己做的這張嬰兒座椅,實用有餘卻缺乏美觀,等家婆歸來肯定要數落她浪費木材。
但在做木工的過程中,她無慾無念,心中只有最純粹的快樂。
奶孃看她一動不動,提議道:“我們用新做的嬰兒椅,推著小姐出門吧。”
“如何使得!”王理理大驚失色,“關起門來當個樂子耍耍而已,做得不好,讓人瞧見太丟臉了。”
但奶孃提出了一個讓她無法拒絕的理由:炎熱的夏天到了,應該上街買些竹片藤墊縫在椅子上,好讓小姐坐得更舒服。
所以她就這樣出門了。
當走在大街上,她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個理由明明很蹩腳。
不過女兒坐在椅子裡興致勃勃,路人也並沒有投來奇怪的眼色,王理理也逐漸興奮起來,一行三人在街區走過很遠的路。
京城似乎又發生了變化,路上樹立的牌子多了許多,走近一看並非路牌或是皇榜,而是平民寫的一些詩句。
“哇,看來有文化的人越來越多了,有幾首寫得還真不錯,朗朗上口的,‘天不生徐娘,萬古如……’”
王理理正想念下去,後背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那人蓬頭垢面,體態臃腫,一點要道歉的意思都沒有,撞人之後摸在告示牌後頭繼續疾走,像在逃命似的。
王理理哆嗦著嘴唇,捂住生疼的後腰,疑心那臃腫之下並非肥肉。
不過須臾,後頭又是一陣喧鬧,好幾個上了年紀的男子邊喘著粗氣奔跑,邊高呼道:“不仁不義徐娘子!還我錢財來!”
哦,原來真的在逃命啊。
等一下,王理理抬頭看了看身旁的文字。
徐娘子?就是那個徐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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