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湯齊
姜貍這段內心獨白沒有隱瞞天道，祂全聽見了。
天道的聲調是毫無起伏的，此時居然也能傳達不滿的情緒：“根據這方世界的物理規律、生物特性以及土壤天候，你灑水一樣散出去的那些農業知識比珍珠還真，這幾天你又使計將徐娘子架到萬人敬仰的位置上，又要把人家拉下來？”
姜貍感受到天道別樣的小情緒，祂似乎很在意她將異世的知識不要錢一樣向所有平民開放。
一直以來，天道雖然沒有戒掉神神叨叨的毛病，但寄人籬下，她想要甚麼基本都會配合。
上回知道她要開礦鍊鐵鑄造兵器，並沒有討價還價多久就乖乖地提供了高爐鍊鐵的文學選段，即使不完美也湊合能用。
那些假借徐娘子之名在京中四散的神農之音，宣之於姜貍的口，實際上與高爐鍊鐵的圖紙出自於同一本基建文。
這本是個大長篇，搞事業部分瀝乾水也有一千多萬字。
姜貍本以為可以靠著它發家致富，卻被天道駁回，因為每個世界的情況不一樣，很多知識都不能通用。
最重要的是，你永遠不知道上面寫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作者的胡說八道。
姜貍很懶，能躺著就絕不坐著，是不可能自己篩選的，所以只能讓天道來幹。
誰讓祂見識過三千世界呢？
姜貍在腦中回應：“這不是徐娘子自己不想引人注目嘛，我不得滿足下人家。好啦好啦，這次全靠有你，誰也懷疑不到我一個五穀不分的閒散公主身上。”
如果天道有鼻子，應該正在往外哼氣：“甚麼公不公主的，你本來就五穀不分。”
分辨菽麥、催芽育苗、排水施肥，這對賽博世界的居民來說實在是太原始、太古老了。
姜貍沒有回嘴，笑了起來。
她聽見門外傳來爽朗的笑聲，正屬於這次的大功臣。
大公主也將食之無味的書籍放到一邊，轉頭看向來人，彎起嘴角起身相迎。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何止是爆炸式上升！到處都在私設神龕，求徐娘子降下甘露，保佑北地呢。”
湯齊抱著一大摞文書進門，作為水軍頭頭穿著很是樸素，短褐脛衣綁腿皆為葛布所制，臉上喜氣洋洋，見旁邊有人來接，很順手地把文書遞給她。
一邊報喜，一邊打量室內。
雕花梁，雲石案，琉璃窗，蘭室生靜境，畫屏照霞光，可不像是俯仰匆匆殘筆如林的“作戰中心”。
這才注意到接過文書的人，正是大公主姜遙。
她與工人同吃同住數日審察謄寫海報，再登臨拂秀閣，見到兩位公主時有恍如隔世之感。
饒是有過和諧的相處，知曉大公主脾性甚是和善，湯齊也沒想到自己能膽大包天使喚起她來，平民之膝幾欲下墜，卻被大公主一語打斷。
“湯姑娘來得甚好。”姜遙單手抱著那一大摞文書，另一隻手招呼著來人落座，“阿貍講話雲裡霧裡，快與我講講你們都是如何一手一腳辦到這些的。”
語罷還朝姜貍飛了一記眼刀。
於是湯齊便將連日來如何編寫順口溜，如何在農人中安插眼線打定基調，如何挑選工人發聲的場合時機，統統說予姜遙。
自然是沒有那些超脫時代的名詞的。
她十分擅長將故事講得妙趣橫生，還很容易自己也沉迷其中，等聞到香氣回過神來，才發現身邊已多了好幾雙亮晶晶的眼睛。
先是流雲和玉姿，替公主跑腿買了午飯歸來，香氣來源於此。
再是林舉荷，搖著威武的老虎扇，一雙異瞳定定地望著她。
還有竇翎大人，挎著小布包，顯然還沒走到錄事的桌案就被故事勾住了腳步。
最後是棠煥，眉宇間分明心事重重，卻也聽得入神，時而點頭應和。
等湯齊交待完畢，眾人意猶未盡，在午飯時仍舊不斷髮問，前者知無不言。
落在湯齊身上的驚奇讚歎不斷。
彼時輿論戰實在是體力活，她操勞多日，今晨連早點都來不及用，肉|體上應該是極餓的，但此時她卻精神飽滿，彷彿全身都有用不完的勁頭。
她既然實際地參與了造神，自然是不信甚麼神仙託生的說辭的，但這拂秀閣的空氣裡似乎真有縹緲仙氣，不然她怎麼會整個人紅光籠罩，飄忽不定？
多虧大公主適時提醒，她才記得還要犒勞空空如也的腸胃。
湯齊摸起筷子，夾起一塊煎得兩面金黃的米餅，不由得想到遠在北地的柳晚青。
可惜她今日不在。
京中米價一日貴過一日，但尚且還能買到米，她在荒涼的北地，不知每日用甚麼果腹，她從前錦衣玉食，而今卻是風餐露宿。
耳邊是三公主誇她執行有力的聲音，湯齊咬了一口米餅掩蓋幽幽酸澀。
她從公主這裡接過差事，圓滿完成，隨後鋪天蓋地的讚譽將她高高抬起，如墜雲中。
柳晚青遠離故土受苦受累，而她正在皇家的府邸裡被公主熱情招待。
她發覺自己的擔憂之中多了一點點得意，似乎有了一絲僭越的意味。
僭越何人？
明明她已經不是將軍府的侍女，她和她都是平等的自由身。
如果說是因為差事做得好，但怎麼做、如何做都是三公主吩咐下來的，全賴殿下有先見之明，早早將徐娘子接走，才能唱這一出好戲。
她不過是打打下手，充當殿下的延伸的臂膀。
三公主吃飯向來帶著風捲殘雲的氣勢，早早吃完正拍著肚子踱步，見湯齊周身喜氣銳減，乾脆一屁股挨著她坐下。
湯齊連忙補上該有的反應。
“無緣無故幹嘛謝恩，明明該是我多謝你才是。”姜貍不明所以，隨後斬釘截鐵道，“你擔心柳姐姐。”
湯齊怔然不語。
姜貍語氣輕快：“這就是接下來要討論的主題啦。”
催促完湯齊趕緊吃飯，姜貍自知身份礙眼，很快起身離去，坐回皇姐身邊。
在她心中，湯齊是個萬能的工具人。
在一眾高門貴女之中，湯齊是最能體察民情的一個，還能急領導所急，把所有任務都完成得很好。
書寫狀詞、開闢專欄、管理農莊、運送軍需、領頭搞事……
她是最穩妥的後勤，又是最機警的前鋒。
姜貍只是見過賽博世界的口水戰，有點理論基礎而已，真正能將她的意思落到實處，知道黎民百姓最想聽的是甚麼，還得是湯齊。
輿論反擊戰之前，她單獨與湯齊商討半日，對方提出了許多切實可行的點子，這才讓水軍的行動真正落地。
她好幾次忍住才沒問出口，這麼面面俱到的人才，當初到底是為了甚麼才屈尊於將軍府做侍女的？
斜影消退，日上梢頭。
大公主瞄一眼更漏，見時辰差不多，便宣佈會議開始。
首先便是向大家報告了柳晚青一行的安全。
出發之前，人人都立了生死狀，如今無一人傷亡，甚至進度比原先計劃還要快些。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林舉荷：“晩青好樣的。”
縱使她見過很多次柳晚青練劍，但到底是一介文人，看不懂其中奧妙，只知道柳晚青從前是個大小姐，去過幾次軍營，並沒有真正上過戰場。
她有兩個孩子都跟著柳晚青，格外在意其實力。
得知整支隊伍都安然無恙，意味著面對訓練有素的殺手，柳晚青能夠帶領初出茅廬的新兵崽以少勝多全身而退，這樣深不可測的實力才讓林舉荷完全放下心來。
總算能給家中的柳翠湖帶去日夜期盼的好訊息。
同樣接到柳姨頒發的任務的還有湯齊。
湯齊是剛鬆了一口氣又開始提心吊膽，她想到兩地路途遙遙，又有流民遍佈，加之城門閉塞，可謂音訊隔絕。
公主收到的訊息可能是柳晚青很久之前送出的，不代表此時此刻她仍舊安全。
怎麼回事？她可不是這麼喪氣的人。
她用力閉眼，阻止自己的思緒往消極的方向飛遠。
會議進入正題。
姜貍：“相信陛下也已經收到何大人的奏安摺子了，趁此機會，我們要挑撥一下太子和二皇子的關係。”
鑑於何大人抓到了太子府派出去的人，那麼意味著沒有人給太子報信。
不過沒有訊息也是訊息，太子只要還有腦子，或者說如果他的幕僚還活著，一定能想到刺殺以失敗告終，何大人不會折返。
姜遙看著她：“還需要另外挑撥嗎？太子絕對已經聽說了陛下召二皇子入殿的事，我的二弟應該也憋了不少壞水。”
奪嫡之戰一觸即發，刺激非凡。
姜遙認為，好不容易有人加入戰場分散注意力，她們還是隔岸觀火比較好，“鷸蚌相爭，漁人得利，這次不如靜觀其變。”
不搞事不符合姜貍的性格，但皇姐說得不無道理，反正太子和二皇子總不可能一下就握手言和相談甚歡，她亦有些心癢癢想看戲。
於是姜貍很民主地望向眾人：“大家怎麼看，是做手腳，還是不做手腳？”
眾人陷入沉思。
一直坐在最後面的旁聽生流雲，將手舉得高高的。
姜貍很欣慰，點她發言。
流雲：“我聽在皇子所當值的宮女說，二皇子最近頻繁出宮，肯定是去找哪個大官給他撐腰去了！”
皇子所住著所有未開府未封王的皇子。
“小云的推測很有道理。”姜貍肯定道，“我想，是那個長得很老的御史大夫？”
說的是當日將軍府中，跟在二皇子姜沛身後替他善後的老御史。
姜遙：“如果是他，御史臺可就熱鬧了。”
隨後，兩人將目光轉向林舉荷。
林府可還有個向著太子的御史中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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