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生日禮物
生日，自然是要送生日禮物的。
姜貍穿戴好符合公主身份的宮裝，靠到冰盆邊取涼。
地上的羊毛毯換成了一拳高的矮榻，榻上鋪著竹蓆，竹蓆上覆著亂七八糟的裙襬，裙襬上還落了只拖鞋。
姜貍坐不定，在竹蓆上顛來倒去，見流雲分完加餐自小廚房歸來，連忙扯過人問：“生辰禮都該送些甚麼？”
送生日禮物是姜貍的知識盲區。
上輩子除了狂蠍，她身邊並沒有熟識好友。就連狂蠍，她也不知道對方的生日是哪天，更別說送禮。
實際上，她連自己的生日都經常忘記。
在賽博世界——她姑且這麼叫自己本體生活的世界，人均壽命差別極大，只要有錢，將肉體凡軀延續至兩百歲不是難事，如果不介意加入機械元件，上限還能不斷拓高。
就算是窮人，靠著撿垃圾也能給自己的衰弱的臟器茍延個幾十年。
人類作為族群生生不息，作為個體卻極易夭折。
只有活過一年算一年的古代人，才會這麼重視出生的日子。
姜貍扯著流雲，神色複雜。
流雲心裡發酸。
三公主不知道送甚麼好，蓋因過去的生辰都是獨自過的，既不曾送出過生辰禮，也沒有收到過禮物。
流雲跪坐在她身邊，面上不顯：“送禮之事，或可請教大公主殿下。”
話趕話，巧對巧，就在這個時候，大公主來了。
大公主拎著裙襬，風風火火跨步走在前頭，玉姿在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帶著葡萄釀，卻並不打算開封。流雲微笑著給二人看茶。
她正是為了姜漱的生日而來。
“本打算送去南海玉如意，但又想到上次她得賞新寢宮，我送去一對玉甌，正好能配這瓶新酒。”還未來得及坐下，姜遙就喜氣洋洋地對皇妹開口。
這是大使阿達蘭蒂的獻寶，西域糧食難生長，瓜果倒是極甜的，不過儲存條件有限，帶不來大豐，便製成上等的佳釀，一路舟車勞頓亦不損風味。
姜遙甚是愛惜，將錦盒中的酒瓶子給皇妹細看。
這紫紅葡萄釀裝在霜色火紅交接的琉璃瓶中，輕輕搖晃，折射出蔚然霞光。
瓶身雕刻著塞外的雲海與朝日，叫人彷彿能看見大風撫平連綿山嶽，天地唯餘寥廓的平地。
見皇妹亮晶晶的眼睛盯著酒瓶瞧，姜遙便覺得這份禮物確實送得出手，不過該問的還是需要問清楚。
“二皇妹的飲食習慣阿貍比我要了解些，我知道，你還把廚娘都送到瓊華宮了，還麻煩你遣人去問問那廚娘，二皇妹能喝下這葡萄釀麼？”
誰料皇妹卻抬起一張哭喪的臉，“喝得，喝得，姐姐宮裡寶物多，要送甚麼都信手拈來。”
這是在賭氣了，姜遙瞄了流雲一眼，流雲苦笑著低頭。
姜遙這輩子，人情世故最是周全，確實沒有在送禮這件事上煩惱過。
她側過身去，將皇妹攪成一團的裙襬鋪開，又從裡面挖掘出兩隻鞋子放好，邊放邊取笑道：“阿貍送過我許多，我竟不知，你也有為此煩悶的時候。”
皇妹贈與的禮物之重，她只能以江山為還禮。
正說著，她捏起剛剛斟滿的梅子飲，以茶代酒一飲而盡，“是姐姐不懂得察言觀色，還在你面前炫耀，姐姐錯了。”
姜貍本來就沒怪她，這下不好意思起來，只能也跟著拿起自己杯子，與皇姐手上空杯輕輕一碰。
動作靈巧，但姜貍的語氣還是喪著：“我沒送出過生辰禮，姐姐合該指點我一二。”
姜遙直起腰身盤腿而坐，神情也認真起來，原先殿中只有姜貍一人苦思冥想，現在變成兩人。
她環顧疏芙宮。
皇妹沒有得到過甚麼價值連城的賞賜，寢宮裡除了溫馨，也就剩下小巧了。
誠然皇妹小金庫充裕，大可以從宮外淘些奢物贈與二公主姜漱，但為了兩位皇妹著想，若非必要，還是不要讓宮外之物出現在宮內的好。
她只能回過頭去看姜貍。
姜貍圓滾滾的頭上皺著一張臉，眼睛眯得只剩半隻，似乎要浸在思緒中睡去，還好臉頰邊的食指不斷敲著，讓人看出她神思並未雲遊。
姜遙的聲音從天外飄來，落入姜貍耳中。
她說：“我能送的，也就是這些凡物，但你能送去的，卻是我無論如何都送不起的。”
姜貍一手託著頭，另一隻手被皇姐撈起。
三個月過去，這隻手臂的重量增加了許多。
姜遙知道皇妹有許多秘密，但她並不介意，並且她很想讓皇妹知道她的不介意。
在皇妹迷茫的目光中，她捧起這隻手，溫聲說道：“我見過阿貍的身手，也知曉阿貍的性情，所以阿貍做甚麼，我都會開心。阿貍亦知我，才會送我許多。而今日我所知的二皇妹，遠不如你所知的多。”
姜遙雙眸流光，散落在姜貍的身上。
“我送二皇妹再好喝的酒，再昂貴的酒瓶，或許都不如你與她同桌吃飯更能讓她開心。”
這安慰太過真誠，姜貍聽出了皇姐言語中的哀切，便反手扣住她的手背。
姜遙的手掌依舊寬大，卻已不如姜貍的手有力，被後者壓著，感受她的熱量。
姜遙訝異地回望。
姜貍的喜怒哀樂一向來得快去得猛，經過皇姐點撥，此時更是喜笑顏開：“那麼，就借姐姐的瑤光殿一用，姐姐可願與我同賀二皇姐的生辰？”
不知她葫蘆裡賣的甚麼藥，但見她笑了，姜遙滿口答應：“自然願意。”
……
六月十四日，瓊華宮。
即使與二皇子的生辰只隔兩日，宮裡也無太多人在意。
姜漱挨在窗邊，望著一樹石榴花發呆。
雖然當初姜貍來請她足足請了三回，但姜漱只遣人去疏芙宮一次便洩了氣。
或許她只是消遣自己好玩，或許她幫自己別有目的。
就算都沒有，就算姜貍一片赤誠真心，姜漱過去也沒有向她示好過，怎麼好意思覥著臉讓人來給自己祝壽。
驀地，姜漱抽動嘴角，自嘲般笑道：“是今日吃太飽，竟有閒心想著這事。”
過去數年，一歲更添一歲的痛苦，除了不得不參與的及笄禮，姜漱並不放把生辰在心上。
身後傳來底下宮人窸窸窣窣的聲音，說是瑤光殿的大宮女玉姿來請。
“怎麼是皇姐？”姜漱搭著宮人的肩膀起身。
皇姐從來有心，年年都差人送禮來，今年的禮物她已經收到。
懷揣著不解，姜漱走到殿外，玉姿嬤嬤在院中垂手而立，當即施禮。
玉姿微笑道：“大公主與三公主有請殿下一聚。”
知姜漱體力不佳，門外還候著轎子。
聽到嬤嬤所言，姜漱心臟砰砰直跳，細杆似的雙腳自覺向外。
沒走幾步，姜漱猛然回頭，嚇得身後的小宮人一愣，繼而聽得她說：“去將皇姐送的錦盒取來。”
好酒不應獨飲。
……
午後的陽光將瑤光殿照得愈發璀璨。
姜漱下了轎子，走進殿外的回字長廊，廊中站立著值守的宮人，長廊圍著花園，園中栽種著應時的花卉，四周喬木婆娑，錯落有致。
她是第一次造訪，只能由著玉姿引路。
而玉姿躬身垂首，朝內園展臂，請她自行漫步園中。
姜漱不明所以，不過花園並無遮擋，一眼便可望到外殿的大門。
就在她離開長廊，剛沐浴在花園的陽光下時，也不知觸動了甚麼機關，她聽見兩邊有器物翻倒的聲音。
隨後繽紛漫天。
千萬只蝴蝶不知何所起，花園上空充斥著斑斕絢麗的奇光異彩，蝶翅將陽光折射出閃耀的霓虹，撞入姜漱睜圓的眼中。
她站在蝶群下方，被翻湧蝶海投射下的斑駁陸離所籠罩。
寶藍蝴蝶拂過她的綵衣，轉眼閃著暗紅離去；她想去摸那片水晶綠的，另一隻金黃蝴蝶更加乖巧地停駐指尖；最後這些如霞如錦的綺麗統統飛遠，聚散為天邊的彩霧。
姜漱原不知，世上有如此多種顏色。
臉上有了溼意，是她不肯眨眼，逼得眼睛乾澀落淚。
即便是皇家的春日宴上，姜漱也沒有見過這麼多蝴蝶。那時大家興起撲蝶，但她病體殘軀不喜跑動，從來不會加入。
一隻蝴蝶已然很美，如此一群彩蝶，叫人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她看見外殿的窗臺上，一顆腦袋快速撤離。
顧不得宮人來扶，她疾步走向大門。
入門時，身上還披著幾隻不肯遠走的粉蝶，轉頭便是滿目金光。
雙手下意識接著，是金色的紙片。
“生辰快樂！”
大公主和三公主一邊一個，往她身上撒亮片。
姜漱站在原地沒有回應，只有金光照進黯淡已久的瞳目中。
剛剛是彩色，現在是金色。
在她生辰這天，她見到世上所有的豔麗。
背部被輕拍，姜漱這才想起來呼吸，側身謝過皇姐。
姜貍笑得開懷，拍了拍手就拉著姜漱到內殿去，如果她的背影有尾巴，此時已經翹到天上去了。
見著兩位皇妹勾肩搭背遠去，姜遙甩甩沾滿金箔的袖子，望向一地紙屑。
皇妹確實非常聰明，偏在她殿中辦這事。
“最近不能吃肉，只能委屈你啦，不過皇姐宮裡的素肉做得一絕，比真肉還好吃。”姜貍拖著姜漱入席。
姜漱喏喏應著，此時她已經反應過來，動作甚是侷促。
以為她是不喜，姜貍便湊上去一張大臉，笑呵呵地問：“方才就是我送的生辰禮物，姐姐可還喜歡？”
頭兩天便讓小廚娘悄悄問過，姜漱應當是不怕蝴蝶這類昆蟲的呀。
她可足足花了兩天，才在郊外山谷裡捕到這麼多蝴蝶。
姜漱絞著手指，用蚊子般的聲音回應：“喜歡。”
姜貍沒聽清：“甚麼？”
“喜歡！”
姜貍耳朵差點聾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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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剩幾百字的時候突然宕機，差點以為趕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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