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籤售會
何德妃是在何時又為何開始為二皇子打算的呢?
這事還要從大公主說起。
眾所周知在端午盛宴上,陛下將接待使團的差事指派給大公主。彼時後宮還無知無覺,還認為她接下了個硬骨頭。
誰曾想,她竟然真將那群野蠻人治得服服帖帖,還能把酒與共,相談甚歡。
“那大使竟然是個女人,大公主還真是走運。”
後來,幾乎在一夜之間,對大公主的歌頌席捲民間。
過去民間也歌頌她,但只誇讚她貌若牡丹花,鳳儀勝仙人。而現在,是歌頌她德才兼備,英姿颯爽,凜凜有天人之風。
事情有些不對勁了。
連身邊的宮人,都在暗地裡感嘆那日馬場上大公主馭馬乘風的奕奕神采。
何德妃不知道橋報,更不知道姜貍兜裡堪稱恐怖的病毒式營銷手段,因此她只能認為,如果當日接下差事的是二皇子姜沛,那麼這些美名都會是她的好大兒的。
“還誇她天人之姿,這種詞放在女子身上實在是浪費了。”
正巧,姜沛也是這麼想的。
他的訊息比母妃要靈通。
他知道那些歌謠唱詞並非出自士子文人之手,而是憑空而來、無處可查。
河邊浣衣的婦女、田間收割的農人、沿街叫賣的商販、城中嬉鬧的孩童,口中唸唸有詞,奔走相告,對大公主的美名如數家珍。
看上去百姓們是真心愛戴著大公主。
這一切都是自下而上的。
從古至今所有宣傳都是自上而下,自皇帝到官僚,再到士子,再到平民。
從爹到子,一切解釋權歸爹所有。
升斗小民懂甚麼?只需要乖乖聽話就好。
姜沛覺得自己也可以爭一爭。
他原想借著生辰夏宴讓父皇記起當年的舐犢情深,提醒他有個即將成年的皇子。
上回的翻書案,不也稀裡糊塗地糊弄過去了麼?
萬一成功,父皇就會將他納入繼承人的行列裡,他是不認為自己比太子差的。
就算失敗,他大可以將鍋推給尚食局,就說是下面的人見何德妃思子心切,擅自做主討好,他和母妃矇在鼓裡全然不知。
他已經拉攏了鄭大總管到身邊,和尚食局對質起來也不怕。
可惜,突然傳來北方大旱,這個小心思只能作罷。
不過,母妃的堂兄——戶部何侍郎,早早就站到他這邊,在旱情的處理上更是佔盡先機。
父皇總說他不夠沉穩,他想,這次一定會讓世人刮目相看。
……
北方的旱情將皇宮鎖在一片緊張的氛圍中,卻並絲毫沒有影響到百姓的生活。
也許稅官逼得更緊了,也許捕快的眼更利了。
但確實是一絲壞訊息都沒有外流。
皇宮之外依舊該吃吃,該喝喝。
京城之中不缺乏高檔的酒樓茶館,像城南的九耀居更是平平無奇,卻在今日大排長龍。
路人嘖嘖稱奇,抬眼望向久經磨損的門頭。
若說有甚麼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在這寸土寸金的京城地界,九耀居足足佔了百尺寬的平層。
裡頭的擺設也是奇怪。
一層的大廳不擺圓桌擺長凳,一條紅地毯千迴百轉繞到樓梯上二樓,隔著欄杆,依稀可見二樓的屏風後漏出的櫸木方桌,彷彿只有裡頭那位貴人才用得上桌子似的。
路人湊近那條長龍,誓要問出個一二。
“是那位西城何生,今日要辦籤售會呢。”
“還有新書!”
“你說先生都多久沒有發過新書了!”
“可算能見著這位才子!”
京城中,但凡能識字讀書,就沒有不認識這位響噹噹的人物的。
試問有誰不會看著看著經史子集,就偷偷翻開底下藏著的誌異小說呢?
市面上的誌異雜文,沒有比西城何生寫得更好的了。
“若應小說進士舉,何生須為狀元耳。”
九耀居大廳挨挨擠擠坐滿了人,絲毫不畏懼天氣炎熱。
路人仔細瞧去,裡頭坐著的,外頭排隊的,竟然都有不少女子。
他倒是不敢扯過女子來問的,只能在一旁悻悻然尖酸幾句:“這西城何生定是個小白臉,招惹這麼多不知羞的女郎為他拋頭露面。”
隊伍中的書生本也有同感,但轉念一想,自己日夜拜讀的神仙作者怎麼可能與那些粉臉戲子一路貨色。
於是書生抖直身體,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樣對路人道:“此言差矣,先生從未在人前顯露真容。這些女郎無非是跟風,哪裡懂故事中的精彩之處呢!”
“正是,正是!”
兩人在說酸言酸語的時候並沒有壓低聲音,彷彿還故意要讓隊伍裡的女子聽見似的。
紫荊此時心中暗道晦氣。
答應了緋桃要給她拿到敲鑼笑姑的親筆簽名,她才難得從百萼醫館忙裡偷閒,擠出半天時間來籤售會,不想還是來晚了,進不去九耀居坐著,只能在外面排隊
這幾個月在醫館內日日見的,無論熟悉陌生都是女子,差點忘了外面的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
紫荊只覺得晦氣,卻沒有惱怒。
路人和書生讓她想起悠遠的破碎的舊世界。
男人膨起的肚腩,喑啞的喉嚨,他們相互吹噓的淫話,灑落的酒,壞掉的簪,濡溼的裙襬,龜背一樣的面板,夾棍,竹刺,皮鞭。
那些記憶太遙遠,因而是破碎的。如今工作太忙碌,紫荊完全沒時間對過去傷春悲秋,就算現在努力回想,也只有一點點瞧不真切的碎末。
她站在隊伍中,聽見那兩人的對話甚至有些想笑。
太迂腐,太可憐,原來這就是他們的世界了嗎?
好陳舊啊。
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紫荊趕緊捂住嘴角。
沒有捂成功,書生和路人已然聽到這聲嗤笑,猶豫著回頭,就見身後的年輕女子昂首挺胸地站著,沒戴幕籬,瞟向他們的目光極凌厲。
關鍵是,那手臂上的綿白布料都繃緊了,裹著一團一團的肌肉。
陽光下站久了,紫荊稍微換個姿勢,手臂離兩人近了些。
書生和路人立馬往外跳開一大步。
紫荊:?
雖不知為何,但見他們遠離了隊伍,紫荊順理成章前進一名,還打算朝那兩人讚許地點頭,不過人已經跳著腳走遠了,只好作罷。
紫荊抱著新書——這是上個月向書坊訂購,最近才新鮮到手的,正是橋報上第二版連載小說的合集,眼神漸漸變得疑惑。
西城何生?
是那個與敲鑼笑姑連鬥了五期十幾篇文章統統落敗的西城何生?
紫荊和醫館的同事沒有讀過外頭的閒書,對西城何生沒有舊情。此番來排隊純粹是因為敲鑼笑姑也在橋報上說要在這裡舉行籤售會。
這兩人怎麼會在同一處籤售呢?
前方突然一陣騷動,打斷了紫荊的思緒。
“籤售會開始了!”
“統統不許往前擠,排好隊!”
幾名手中扎著黑色綁帶的健婦從門中走出,看管秩序。
健婦手中那個小木筒很眼熟,紫荊也有一個。不過既然橋報是教義,想必敲鑼笑姑也是教會中人,很可能還是護法之類的。
糟了,紫荊突然想起很久沒有跪拜過歸一神。
不過仙使發過話“光拜拜誰知道你心裡誠不誠,拿分數說事”。
最開始紫荊還會偷偷祭祀,歸一神遣仙使放她們自由,不可不敬。但當她過了一段早起鍛鍊、上午讀書、下午實踐的醫館生活之後,晚飯後沾上枕頭就睡著。
偶爾還有姐妹稱呼橋報為教義,但是隨著新人越來越多,日子越過越好,很少人再記起教會的事了。
罪過,罪過。
人潮湧動,紫荊被推著向前。
剛好輪到她跨過門檻,貼在九耀居門內,不用受外頭的日曬。
她不禁舉頭望向二樓,敲鑼笑姑就在那裡。
轉而又見另一邊樓梯已有得到簽名的書迷拾級而下,那是個衣飾華貴的女子,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新書,簽名墨跡未乾,不敢合上書頁,也不讓身旁的丫鬟碰。
她腳步雀躍,隔著幕籬都能感受到她的振奮之情,彷彿遇上了甚麼天大的好事。
紫荊好奇地張望,不知女子是為誰而來呢,敲鑼笑姑?還是西城何生?
女子一步三回頭地走向門口,經過紫荊身邊時還對著二樓欄杆依依惜別。
她知道這是徒勞無功,這個角度是看不見上方端坐之人的。
在女子經過紫荊身邊時,雪白的紗滑過紫荊的肩膀,紫荊得以窺見她上揚的嘴角。
她聽見她口中喃喃:“我就知道的,我早知道的。”
這是甚麼意思?
紫荊不解,目光追隨她離去,直到她完全隱蔽在馬車中。
又有一個書迷下樓。
是個男子,紫荊想這應該是西城何生的擁躉了。
男子滿臉脹紅,腳步飛快,下到一樓的時候差點踉蹌摔跤,幸好被管秩序的健婦提溜了下才沒轟然倒地。
他卻不領情,一甩袖子就跑出門外,似乎著急離開這個鬼地方。
奇怪了。
當紫荊終於能坐下的時候,手中多了個號牌,之後不用移動,直接坐著等叫號就可以上樓了。
她手中拎著一摞子書,不止她自己和緋桃,還有茉白和好幾個同事的。她拒絕了好多人,才帶來這麼些,不然得推著小車來讓笑姑簽名了。
看著旁人都只拿一本書,她感到些許燥熱。第一次出門參加籤售會,不知道這合不合規矩。
如果只能籤一本的話……
誒,還是給小緋桃吧,這次見面,她又黑了幾個度,一口大白牙晃人眼睛,看起來更傻了。
左邊樓梯接連下來好多人,神色各異。
女子多半笑著,男子多半像死了爹似的,紫荊不明所以,一心一意盯著右邊樓梯拿著話筒的工作人員。
“癸酉號,癸酉號在嗎?”
紫荊騰地起立:“這呢!”
她健步如飛地上樓,隱隱瞧見那把老虎扇面。
好生熟悉!
————————
在追文的時候在評論區看見熟悉的ID,總會使我心生慚愧。
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Mon3tr 10瓶;何澹澹4瓶;梁岐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