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錢賀年
城門守衛看過路引,將馬車放了進去。
自古過城門都費錢,小老百姓想要順順利利進城謀生,少不得賄賂看門守衛幾個子兒。
一般遞上一貫錢就已經算出了血。
剛剛黑髮青年遞給守衛的那個錦囊,光繡面就價值百兩。
每當你覺得自己已經很有錢的時候,總有人閃亮登場,表現得更有錢。
湯齊還有點恍惚,那輛黃金鑲頂的馬車就這麼被扔在郊外。
早知道讓運送糧食的工人先停一停了。
湯齊看著對面的火炬頭一身花色,光領口就用了五種繡法,腰間墜著紅藍寶石,用碧璽來襯。
一般商人在外都生怕遭到惦記,故意財不露白打扮平庸。
雖然沒有故意,但錢賀年從一見面就開始頻繁炫富,就差在額頭上寫著“我很有錢”了。
湯齊也不是沒有見過豪氣沖天的外地商人,但人家那排場,十尺不得近身。
而錢賀年只帶了一個隨從。
守衛拿了錦囊笑得見牙不見眼,恭恭敬敬地送青年隨從上了車。
車內錢賀年已經對著湯齊掏心掏肺、侃侃而談大半天。
“哦,是嗎。”湯齊面上大呼小叫,同仇敵愾,但其實沒聽進去多少,也絕口不提自己。
這人太奇怪了,哪有甫一見面就交淺言深的。
馬車搖搖晃晃,黑髮青年無言地看著倆人你來我往,驀然開口:“客棧到了。”
富商錢賀年選的客棧果然金碧輝煌,四通八達。
湯齊在熱鬧的城中心下了車,抬頭往上探。
牌匾角落燙著一個小小的圖案,銅板圈著錢字,是錢家的家徽。
這原來也是錢家產業。
錢賀年站在牌匾下方朝湯齊作別,殷切地希望對方有空能來客棧找她相聚,表現得像要和認識十年的老友分離一樣悲傷。
“報我的名字就行,對了,這個你拿著。”
是個獸骨製成的牙牌,做工挺精緻的。
湯齊彎著笑眼沒有細看,見不是甚麼貴重的金銀財寶就好生收下了。
一別兩寬,轉身就走。
望著遠去的淡黃色身影,錢賀年臉上的親切轉換為無可奈何。
還以為對方哪怕是為了試探,都會問她一句橋報是何物,或是探究來此地的目的,不成想湯齊除了名字甚麼都不說。
小姑娘還真沉得住氣。
青年走到她身邊頂了她後背一下:“我都替你累得慌,早說這套不管用,北地不比南域,一個個心眼子多得很。”
錢賀年喉嚨裡發出一陣哼哼。
京城來的兩份橋報蘊含巨大商機。
她看完之後拉著旁人捶胸頓足,她們家名下也有書局,怎麼就想不到這種賺錢的路子呢,鼎鼎有名的錢家竟然被迂腐的國都人教育了。
於是她想也不想,立馬為京城的錢家分號著想,投去信件。
阿母看她猛女打滾,無奈提議不如照葫蘆畫瓢,在潯州地界也發行報紙。錢家那麼多商號,輪流在上面打廣告能一個月不重樣。
錢賀年腦速飛快:“行不通的,潯州識字的人比京城少多了。”
而且比起京城,潯州禮教並不森嚴,沒有幾家會把女兒束之高閣不讓出門,只要識點數,都要到鋪頭幫忙,基本沒有追小說的閒情逸致。
潯州是個賬房比讀書人多得多的地方。
錢賀年收到拒信也不氣餒,第二天就決定動身啟程。
之前她也去過外地做生意,但從來沒來過京城,一來遠,二來阿母不喜歡。
她來得太快,錯過了第二封回信。
青年將手肘靠在錢賀年肩上,語重心長:“我看城中開始賣胡餅奶皮子之類的,是使團快來了,也不算白來一趟,到時還有別的生意可做。”
西域使團會帶來胡商,胡商手上一兩香料就價值千金,大有可為。
錢賀月這人甚麼都好,就是喜歡和她唱反調。
“誰說不管用了,等著吧。”錢賀年故意側身,讓小妹的手肘落空。
“我從不只做一樁生意。”
……
林舉荷照著牙牌的地址找到了酒樓,大門緊閉,還未開業。
她敲門之後,門後走出來一個抱著娃娃的老婦人,對方瞧見牙牌,知道是上峰的貴客,神色莊重地給了她客棧的地址。
林舉荷斟酌著,認為不能獨自前往,打算回去與公主再議。
但想法和腳步分離,前方金光閃閃,她不自覺走在前往客棧的路上,恰好碰見湯齊。
湯齊手上也拿著這麼個小牙牌。
“心眼子很多?誰啊。”林舉荷被湯齊拉著往回走,聽到落入風中的吐槽,不得不問道。
湯齊回眸,恨鐵不成鋼:“那個錢賀年。恐怕動機不純。”
錢賀年早就知道湯齊是橋報的主筆之一,特意等在城外等她,一路上都在試探口風。
湯齊認為,如果她是敵人,那這是件很可怕的事,
千里之外的商人竟然對她的行蹤瞭如指掌。
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但一定費了很多力氣,還有錢財,價格至少在那輛金頂馬車之上。
費了這麼多力氣,真的只是想在橋報上打個廣告嗎?
要知道,目前這份報紙只是在貴女中間小範圍推廣而已,這樁買賣和錢家的萬貫家財比起,像沙子一樣渺小。
“是真是假,也得聊一聊才知道,公主已經答應了!”林舉荷拒絕被潑冷水,招著手讓湯齊走慢一點。
兩個秉持相反意見的人,終於等到女閣開會這天。
姜貍顯然站在林舉荷這頭,同時又肯定湯齊的謹慎。
姜貍挑眉:“我也覺得她們不是隻來做一樁小生意的,不過只來了兩個人,不像錢家的派頭。”
除非錢家家主認為這兩人足夠,信上說來的是這一代的主理人,想必就是那個混血的錢賀年。
湯齊:“錢家世代紮根大豐,會選一個混血當接班人嗎?”
但若說那個黑髮隨從,湯齊也覺得不太像,她沒有那股狡黠的氣息。
姜貍點頭:“言之有理,那就直接去問問唄。”
剛想動身,就被皇姐按下。
姜遙:“你以為還能帶著面具去唬人嗎?不能被錢家知道背後有皇室。”
這隻能是橋報書坊和錢家的交易。
太有道理,姜貍無法反駁,對方既然連湯齊的動線都能掌握,很有可能也把皇室畫像背了一遍。
商人總是很危險。
大公主點兵點將,點了兩個最閒的人去。
於是林舉荷和湯齊肩並肩來到客棧,在櫃檯報上了錢賀年的名字。
這三個字有法術似的,掌櫃聽了之後點頭哈腰,將二人招呼到廂房內,又親自上樓去請。
湯齊坐在金燦燦的房間裡,面露警惕,精神高度集中。
林舉荷撥弄著紫檀木珊瑚面上的選單,隨意翻開瀏覽,發現價格貴得離譜。
她好歹手握前任三品大員的家產,竟然在這份選單面前自慚形穢。
門外有響動,她忙將選單放到一邊。
先進來的是黑髮青年,她似乎感到意外,從左到右打量她們,沒打算坐下。
“嗷!”
錢賀年進門的時候撞到了頭,但看到湯齊時很快恢復笑容,正揉著額頭的手順勢往後裝作梳理頭髮。
“這麼快又見面了,我們很有緣分嘛。”錢賀年也到桌邊坐下,撿起角落的選單遞過去,“想吃甚麼?我請。”
選單封皮上的琉璃珠子熠熠生輝。
見它在空中停留太久,林舉荷伸手接了過去。
湯齊開門見山:“你是早知道我是橋報的人?”
錢賀年也不驚訝,裂開嘴笑:“橋報第二期有篇報道,寫了女子用釵和簪自保的可行性,還繪有圖樣。湯姑娘衣著得體,但頭頂那根簪子鎏金都被剝掉了,想必是被打磨得相當鋒利吧。何況,你的名字叫湯齊。”
都是斗膽猜一猜罷了。
大多數橋報讀者都不會孤身走在郊外,而湯齊寫作時用的筆名是“浩湯俠客”。
簪子是柳晚青擔心她在外奔走又會遇險,特意打磨成刀刺狀,簪頭無墜子,形狀易取握。
原是自己先暴露了,湯齊認栽,面色稍緩。
那邊林舉荷已經高高興興地點好菜了,抬起頭想找個夥計來,盯上了守在牆根的青年。
錢賀月凝望著她:“你有病。”
林舉荷:?
……
瓊華宮。
宮人侍奉在側,暗道二公主脾氣好了許多。
並非姜漱能吃飯了,實際上她依舊吃得很少,但晚上終於能睡個好覺。
良好的睡眠能撫平暴躁的情緒。
廚娘提著食盒,經過通傳後走進殿內,將菜餚規規矩矩地放到桌面上。
她原先在瑤光殿當值,一日三餐簡簡單單,三公主還經常不在寢宮用膳,因此她的工作起來非常輕鬆。
沒事和同僚在空地聊聊天健健身,三公主性子和氣,就算看到了也不會責罵,只會加入。
快樂的時光一去不返。
轉眼就被調到瓊華宮的小廚房,才認識到甚麼叫一入宮門深似海。
二公主姜漱推崇少吃多餐,少是真的吃得少,多是真的次數多。
而且挑肥揀瘦,熱菜嫌熱,冷盤嫌冷。
饒是三公主已經提醒過,她還是沒法馬上習慣這樣的工作強度,她懷疑姜漱在搞針對。
想到臨行前三公主一副予以重任的樣子,她給自己加了把勁,指關節被掰得啪啪響,將火氣化為熱情投入到鑽研廚藝中去。
剛開始,姜漱確實有意為難。
當皇帝賜宮的聖旨送到眼前時,姜漱不敢置信,三皇妹竟然這麼快就履行諾言。
她下意識看向麗嬪,後者緊緊盯著那道聖旨,期望聖上金口裡能提上她一嘴。
但是沒有。
麗嬪還是很高興,滿心都是那位名不見經傳的狀元侄兒,忙著清點私庫,看看有甚麼能送到狀元家中去,讓其記得宮裡這位姑母的好。
她似乎忘了,當年被兄長用二十兩賣入宮中時,說過要恩斷義絕。
她又開始打算靠一個陌生的男人翻身。
一直緊繃著的臉開始動搖,甚至露出羞澀的期盼。
麗嬪對女兒的離去沒說甚麼,連日常的叮囑都心不在焉。
靈麗宮總是冷的,即使是夏日也不能久待。姜漱看了一會兒母妃忙前忙後做無用功,就轉身回到側殿。
突然之間,鐵板一樣的母妃變得很弱小。
姜漱不需要自己收拾行李,偏殿中也沒有多少屬於她的東西。
跋扈的二公主安靜地搬進瓊華宮。
隨著她一起搬家的,是皇妹宮裡那個擅長用胡椒做菜的廚娘。
她想起那張映著粼粼湖光的、冰冷的臉。
皇妹幫了她。
遠離麗嬪之後,姜漱才知道“遠離”這件事有多麼重要,她已經很難忍受回去和母妃處在同一屋簷下。
然而,皇妹沒有要過回禮,好像真的只是因為她對麗嬪不爽。
甚至送來一個廚藝出色的廚娘。
懷著隱秘的想挑出皇妹錯處的心理,剛開始姜漱頻繁挑剔,鑑於病情,對食物的挑剔有七八分真。
當她發現廚娘竟然在生氣的時候,還感到新奇。
一個僕人,居然對主子生氣。
漸漸地,她覺得自己有點像蹲在草籠邊逗弄蛐蛐兒玩樂的六皇弟,惡劣地想看到廚娘臉上露出更多表情。
後來,廚娘做的菜越來越合她胃口,姜漱莫名其妙地生出慚愧的心情。
在宮人眼中,二公主的變化極大,像一點就著的炮仗突然被泡到冷水裡,泡到軟乎。
但姜漱自己不知道。
今日,姜漱讓廚娘來傳菜,又讓她一一介紹。廚娘連袖套都沒脫下,擺好菜後就開始指著盤子背吉祥話。
說完了,垂手看她。
二公主吃了兩口就停箸。
又是這樣。
廚娘垂下頭想告退,卻聽得二公主說:“你做菜,很好吃。”
宮人和廚娘同時疑惑,她們不會是聽錯了吧?
二公主繼續說:“可惜我吃不了多少,不怪你。”
語調不緊不慢,心平氣和。
素日裡宮人肯定是不敢插嘴的,但今天二公主好似被奪舍,她大著膽子說:“殿下,其實你最近已經多吃了不少。”
雖然姜漱每一筷子都像夾空氣,但在她身邊時間長,看得出她最近確實開胃。
廚娘也在震驚中,僵硬著膝蓋準備下跪謝恩:“謝殿下……”
“好了,我看你也不是很想跪,以後不用做這些。我吃飯確實挑剔了點,以後你和別的廚娘輪值,不必事事親為。”
二公主輕輕搖盪著湯匙,不再揪著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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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再過上生死時速的生活QAQ
明天一定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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