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舉荷
在宴席的尾聲,姜貍又溜了回來。
三公主的背景板人設不倒,就算坐在皇姐身邊,也沒甚麼人留意到她的消失又出現。
也只有皇姐挑眉看她,面帶疑問。
“探望長輩。”姜貍淡定回話。
皇姐沒有追問,再度含笑面向賓客。
目前已到閒聊階段,貴女們互相交換著見聞,姜遙也得知了許多新的訊息。
禮部尚書將要退休,欲推舉二兒子繼任;刑部侍郎欲行納妾,惹得妻女不快;御史臺幾位主簿不和,御史大人很頭疼;鐵器不足,工部向戶部申要無果,左右侍郎近來下值都很晚。
姜貍雙手捧著茶杯,跟在皇姐身邊聽著。
古代生產力低下,鐵礦稀少。對於統治階級而言,鐵器就是兵力,須嚴加管制。
大豐是不允許民間私藏鐵器的。
鐵匠要到官府處登記,百姓們家中有一把菜刀,也是要打磨著傳家而用。
因此姜貍想要武器,只能去偷,還不能偷自家廚房的菜刀。
在宮外時,天道提過男主在國都中有暗器黑店,姜貍不可能不心動。
她的職業素養蠢蠢欲動,手中沒搶,心中不安。
暗器用鐵量不如大刀長劍,但到底是要用鐵,蕭淮舟是從哪裡弄來的?
可惜殺得太快,沒能來得及對蕭淮舟嚴刑拷打。
說到蕭淮舟。
姜貍再去密林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他的屍體了,連血跡都被清理乾淨,看來鹿行雁替她妥善料理好一切。
真是個粗中有細,送佛送到西的豪俠。
沒跟人要聯絡方式,真是越想越可惜。
姜遙一回頭,便看到皇妹憤憤然地咬著桃子,一臉追悔不及的樣子。
“怎麼了?”姜遙拿開了皇妹手上的竹籤,“宴會結束了。”
天色已晚,殿中賓客都已經準備動身回府,相互依依作別。
姜遙知道皇妹坐不住,她就不適合當皇家的吉祥物,不過也沒甚麼人來問。
姜貍放眼遠方,那位手執老虎扇面的貴婦人依舊坐在末席,巋然不動。
她穿戴得相當暴發戶,體態倒很周正,且堅持以扇掩面,不以真面目示人。
人生異相,災禍降焉。
姜貍問皇姐:“待會還有客人?”
姜遙:“我總感覺,她身上有種很特殊的氣質。”
姜貍順著皇姐的目光再度看去。
穿紅戴綠的貴婦舉著扇子,扇面上的老虎異常威猛,旁人想寒暄也不敢上前。
好像不用感覺,林舉荷基本把“我身上疊滿了buff”掛在頭頂了。
……
宮人為內殿掌燈,殿中一片暖黃之色。
大公主在送給林舉荷的賞賜中留了字條,欲在宴後約見。
賓客散盡,林舉荷跟著宮人走進內殿。
宮人沒有多看這位古怪的客人,將其領入殿中後就離開。
室內空無一人,林舉荷依舊沒有放下扇子,但看到了桌上的酒,大公主確實請她喝酒了。
姜貍和姜遙從屏風後步出。
林舉荷躬身行禮,滿頭珠翠閃耀輝光,姜貍被晃了眼,發現對方衣服也繡滿金線。
見到大殿的主人,林舉荷終於放下扇子,露出一雙異瞳。
大公主驚呼。
林舉荷問:“這位貴人是?”
姜貍正近距離觀察她,回禮道:“我是三公主。”
其實剛剛她一直在來著。
“見過三公主殿下,是我失禮了。”林舉荷轉身向大公主,“字條中說,大公主殿下喜歡我的詩?”
姜遙已經平復過來,儘量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太刺眼,偏著頭給對方看座。
兩位公主親自給林舉荷倒酒。
姜遙:“你的詩很好,卻不是今日宴上的那一首,是詩集裡的那幾首。”
林舉荷動作一窒,細長的眼皮配上雙色的瞳,有股動物般的狡黠。
姜貍也看向皇姐,她知道林舉荷身上肯定有很值得傅寶信圖謀的東西,不過她不是從詩集裡看出來的。
姜遙接著說:“那些詩確實不錯,但寫的人故意藏鋒。估計是先一口氣寫就,又故意將用詞和平仄改得拙劣些,算是對竊詩者的小小報復。”
姜貍附和:“以傅大人招搖的性格,可不像是會藏鋒的人。”
除非,傅寶信一直在強佔妻子的學問。
老虎扇被放到桌面上,黃澄澄的燈光襯得猛虎也溫和起來。
扇子的主人喝了一口杯中琥珀,確是好酒。
林舉荷放下杯,驀地笑了一聲。
“殿下聰明,我有個訊息願贈與殿下。”林舉荷好像不願多談自己才華被佔的話題,她留下是為了傳遞這個訊息。
大公主投來探究的表情。
“城南、城西幾個坊市都有人暗中交易鐵器。”陰影中,林舉荷藍色的那隻眼睛透出幽幽綠光,“外子先前正要調查此事。”
找到了,鴻威大將軍被迫彈劾傅寶信的原因。
姜貍垂下眼眸,她知道鐵器來自於蕭淮舟的暗器店,或者別的見不得人的產業。
男主怕自己據點敗露,所以想辦法阻止傅寶信調查,順帶噁心一下秦毅。
姜貍微微點頭,欣賞地看著林舉荷。
三公主的目光太灼灼,林舉荷不自覺調整了下坐姿。
姜遙思索的方向不大一樣:“吏部的官員,無故怎麼會管鐵器的流通。這事想必也是你最先發現的。”
林舉荷側著頭,手指停在杯壁,沉默了一陣才開口:“是我無意中發現的。”
姜遙嫣然一笑,決定不追問,取來國都的坊市輿圖讓對方指出地下交易的地點。
姜貍在旁邊圍觀,壓抑著當場爆料的慾望。
她已經向天道要來男主在大豐的據點分佈了。
姜貍:“這種好東西你怎麼不早說。”
天道:“你也沒問啊。”
她這一問,連線頭暗號都知道得明明白白。
姜貍這才發現,自己的金手指可以很大,但能開發多少全看天道心情。
她沒問過嗎?
她在知道暗器店存在的當晚就問了天道。
規模有多大?武器有多少?有多少人,多少店?
最關鍵是,除了賣暗器,還作為男主的情報站嗎?
天道對這些問題一概不回答。
也不知道是一定要觸發事件才能知道,還是真的全憑這貨的心情。
資訊差就是最大的武器。
眼下蕭淮舟已死,不知道這些據點會不會收到訊息。
姜貍揹著手繞著桌案走。
那邊已經完成了。
林舉荷把她知道的幾處地點圈出,又附贈一條訊息:“我直覺這些人背後有靠山,但他們也不知道靠山是誰。”
傅寶信還不知道這個訊息。
姜貍看林舉荷的目光都要溢位愛意了。
這下姜貍確實對林舉荷的調查方法產生好奇,主動問:“這些你是從何得知的?”
見對方狹長的眼睛望向自己,姜貍笑著補充:“如果不想說也可以不說,我尊重個人隱私。”
三公主比林舉荷想象中活潑許多,像個年畫娃娃。
林舉荷擱下筆:“沒有甚麼好瞞公主的,我在城中資助了一些孤兒,她們上課懂了道理,日常走街串巷發現異常,便會報告給我。”
姜貍雙手撐在桌面,敬佩地看著林舉荷:“你還會傳道受業,是個老師呢!”
林舉荷對誇獎受用,姜貍趁機繼續提問。
影影綽綽的燭光下,林舉荷將自己的前半生娓娓道來。
她原來並不姓林。
林府是世家大族,林舉荷的幾位兄長都在朝為官。
不過,林舉荷和家人並不親近,全因當她還在襁褓中時,一次意外使她被迫與家人分離,輾轉流落鄉野。
說是意外,不如說是見到初生的女兒長相有異,母親怕被丈夫怪罪,將嬰兒調換了。
好在她被一位歸隱田園的老太傅收養,彼時老太傅是村中的教書先生,不擅農務也收不到甚麼束脩,日子過得拮据。
與物質上匱乏相對,精神上的補給很充足。
一手好文章讓她少時便成為十里八鄉的神童,美名遠播。
小舉荷的文章被老太傅的好友帶到京中,送到林府家主的案前。
很快,林家就認回了這位真千金。
小舉荷從此姓林。
驟然面對涕泗橫流的母父,年方十四的林舉荷並沒有甚麼感覺。
府中原先就有一位千金小姐,與家人相處多年,縱使沒有血脈也產生了濃厚的情誼。
甚至其中一位兄長,竟對自己的養妹妹心生愛慕,為了哄她開心,故意刁難親妹妹。
家主對遺棄親女的母親重拿輕放,母父每次看向林舉荷的面容都藏著不喜。
林舉荷在自己血脈相連的家庭中找不到歸屬,她能感到每個家人都在排斥自己。
厭煩,無聊。
林舉荷決定在外面尋找自己的天地。
她寫得一手好文章,便用男子的筆名向書坊供稿。
傳奇話本、山鬼誌異,只要能賺錢她甚麼都寫,她的故事設計精巧,用詞奇譎森然,很快受到坊間的喜歡。
靠自己賺來的第一桶金,林舉荷在城西用假名買了一處院子,收養了許多孤女。她不愛在家待著,經常到院子裡給孩子們上課。
從老太傅那裡繼承的學問,全數流向那處院落。
成年之後,林舉荷的驚才絕豔為林家謀到了一個好姻親。
吏部左侍郎,官拜正三品。
父親高興到喝多幾杯,醉著說過幾年女婿就會成為尚書大人,要女兒好好扶持他。
洞房花燭夜,面對陌生的丈夫,林舉荷想起當年面對陌生家人的那一幕。
都是毫無感覺。
傅寶信愛炫耀文采,婚後她給傅寶信源源不斷地寫文章、寫詩,甚至替他寫公文。
但傅寶信從來不會滿意,他只會數落妻子的不堪。
既然他覺得自己寫得不好,林舉荷便拆掉文章筋骨,破掉詩詞韻律,橫豎也不是署自己的名。
傅寶信看不出來,依舊數落妻子寫的都是狗屁,全靠他潤色。
林舉荷心安理得地聽著,狗是該放狗屁的。
有時候,她感覺自己只是在販賣才華,畢竟她也得到了無數珠寶首飾。
雖然這只是出於丈夫暴發戶一般的審美。
傅寶信每日都要檢查妻子的裝束,確保不會掉他面子。
林舉荷一天天忍受著,直到被醫館確診身患絕症,剩下壽元不足一年。
她誰也沒告訴自己的病情,只是落筆更加大膽,從前想寫不敢寫的都寫了,她本來就很擅長嘲謔譏諷。
傅寶信甚麼都看不出來,興致勃勃地給自己整理詩集。
這本詩集,讓鴻威大將軍參了丈夫一本。
傅寶信在外面受了氣,回家撒在妻子身上,若不是收到大公主的請帖,林舉荷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出門。
傅寶信是個無能狂怒的草包,林舉荷卻很清楚,他是因為哪份公文被針對。
鐵器。
林舉荷:“我人微言輕,見不到甚麼大官,今日有幸赴宴,便把訊息告知公主。”
公主姐妹聽得一愣一愣的,張著嘴說不出話。
離奇的開頭,跌宕的過程,唏噓的收尾。
總覺得,好像聽到了個不得了的故事。
姜遙在心裡鄙棄自己,如此不幸的故事,怎麼能叫精彩呢。
故事的主人公神情淡淡,提到自己命不久矣的時候語氣也不起波瀾,彷彿只是在複述別人的事。
姜貍握起林舉荷的手:“這前半生,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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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