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小定 “可有趣啦!”
謝遲不喜歡進宮, 或者說他不喜歡與皇室中人有牽扯。
這一點最早要追溯到先帝著手肅清開國勳貴那時起。
但先帝的做法其實沒錯,倘若是謝遲坐在龍椅上,他也會這麼做。
立場不同罷了。
當今皇帝比起先帝少了一分果決, 也多了一分慈善, 可能是因為他空有一腔征戰沙場的美夢卻沒有能力,可能是因為與謝遲有了共同的秘密, 也可能是因為開國勳貴所剩無幾, 而朝中擅戰的將軍不多了……
總之,他待謝遲十分親厚。
噓寒問暖過後,皇帝就拉著謝遲問起他在霧隱山的所見所聞。
不同於詢問鍾遙、徐宿那時, 這會兒他問得非常細緻, 聽見賊寇的手段、惡童與深山中奇特的毒蟲野獸,時而震驚,時而面露憧憬, 瞧著像是恨不能去剿匪的人是他自己。
他若是去了,定然又是一個徐宿。
幸好經過前幾年那場仗後, 皇帝已經有了自知之明。
“這回該徹底剷除了吧?”
“還需派人前去頻繁巡查、教化百姓, 以防宵小賊人重新聚集……”
謝遲迴來得匆忙, 事情雖然安排妥當了,但不是自己親自盯著, 總有些不放心。
他與皇帝說了要給汪臨躍和秦將軍增派人手監守、鼓勵通商買賣以及薛枋的事情,末了,道:“還有一件關於大當家的事情,臣不能確定,需鍾三小姐施以援手。”
皇帝聽後,笑說:“這該不會是你想出來的與她見面的藉口吧?”
謝遲:“……”
還真不是。
他若是真想找藉口,用鍾沭、鍾嵐、祖母, 哪個不行?
況且禮法也沒那麼嚴格,不至於定親的未婚男女見上一面都必須找個合理的藉口。
謝遲說的其實是正事,事情其實很簡單,只需要與鍾遙確定一下他有沒有記錯就好。
特意在皇帝面前提一句,只不過是想著萬一這事還有隱情,好讓皇帝多記一分鐘遙的功勞。
誰知他竟也這麼愛說閒話。
“太子說你看上了鍾家三小姐,朕原本是不信的,如今看來,還真讓太子說中了。”皇帝笑著說完,神情萎靡了些,感嘆道,“你這半年多不在京中,不知道太子與四皇兒鬧得有多僵……”
又開始了。
所以謝遲一直不願意與皇室中人有牽扯。
皇帝大意是說太子與四皇子鬧得僵硬,他這個做父皇的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最後倆兒子都與他起了隔閡。
四皇子那邊起隔閡,他只是傷心。
太子這邊,皇帝則十分憂慮……他到底是年歲大了。
幸好有謝遲。
謝遲對他們父子倆來說,是一個非常安全、輕鬆、和睦的話題,謝遲的私事更是,而這話題毫無疑問是太子率先挑起的。
這父子起了隔閡,拿他與鍾遙的事情做緩和關係的紐帶?
謝遲很是不悅。
但凡數年前外出遊歷時認出了那人是太子,他絕不會與對方多說一句話。
幸好他早有準備,在皇帝暫停絮叨飲茶潤喉時,拿出了賊寇們慣用的致幻迷藥,皇帝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
這迷藥作用強,若無防備,很容易讓人心智大亂、做出危險行為。
謝遲想過將其摧毀,然而這迷藥的源頭在深山之中,若不能讓其徹底消失,未防他日這東西再次被用來作怪,倒不如把它帶回京城,經名醫鑽研後,或許會有其餘意想不到的效用。
左右它藥效雖強,但想要解除影響,也很容易。
但為防萬一,謝遲只帶了稍許入宮,便是當場用了,也不過迷亂短短几息。
他在清晨入宮,暮色深沉時方才回府。
好在祖母與薛枋已經深陷被鍾遙立規矩的陰影之中,乖乖聽話,把謝遲吩咐的事情都做好了。
鍾遙也回了信,說不想被賜婚。
於是,翌日,謝遲推了所有拜訪,帶著厚禮去見了黎老夫人。
這位老夫人年歲與謝老夫人相仿,平日裡與侯府也有些來往,只是名聲更好一些,可以說是德高望重。
謝遲請黎老夫人幫忙做媒。
這很令人吃驚,但這些日子鍾遙的名聲已經好轉許多,黎老夫人也是聽說過鍾遙千里尋兄的故事的,因此並未推諉,商定過後,第三日就去了鍾府。
鍾家父母還是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謝遲,他們覺得自家女兒好的很,謝遲會動心很正常,只是怕鍾遙被惡毒的謝老夫人欺負。
“謝世子不會讓人欺負我的。”鍾遙道。
雖然謝遲對她總是很不耐煩的樣子,但他說到做到,自從承諾過後,就真的沒讓人欺負過鍾遙。
為了讓爹孃相信,鍾遙還拿出了有力的證據。
“當時小哥就摟了我一下,謝世子以為他是壞人,差點把小哥給殺了!”
鍾沭:“……?”
鍾遙一點也看不見兄長眼中的震驚與受傷,眨著漂亮的溼潤眼眸,眉眼彎彎道:“他還說讓我做侯府的小霸王呢……”
這是謝遲第二次要她與他成親時承諾的。
鍾遙才知道,原來那時候的謝遲竟然不是在發瘋。
而她之所以想明白,全靠昨日宋曦來找她玩,幫她理清楚的。
當時宋曦還說她糟蹋了謝遲的春心,好作孽,聽得鍾遙笑著栽倒在了床榻上。
“小霸王要怎麼做?”鍾沭問。
鍾遙想起自己作的孽與謝遲那時氣得恨不得打死她的神情就想笑,哪裡知道要怎麼做侯府小霸王?
她只是一個柔弱的小姑娘而已。
不過她勇於嘗試。
鍾遙微一思量,道:“要不我先當霸王欺負一下謝世子試試?他每次被我氣到了,就只會翻我白眼,可有趣啦!”
鍾家人全都無話可說了。
行吧,大不了被謝老夫人欺負了,就去折騰謝遲,再等他去管教老夫人……也算是相互制衡了。
鍾懷秩夫婦倆仔細考量後應下了這門親事。
納彩結束,交換了彼此的八字,八字自然是合的。
謝遲的動作很快,不過數日,就將這樁婚事定下了。
太著急了,弄得鍾懷秩夫婦倆惴惴不安的。
不過後面就是年關了,謝遲再急,小定之後,婚事的程序也得停一停了。
鍾遙的生辰就在年關前兩日。
鍾氏一族就這一家有出息,別的族人都在祖籍那邊,因此每年生辰,鍾遙都只有自家人一起過。
這是她十八歲的生辰,鍾夫人本想設宴邀友給她大辦一回的,想到這一年府中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不想太惹眼,又把這個念頭歇下了。
不過雖然沒張揚,到了這一日也是足夠熱鬧的。
這日沒落雪,但天很冷,長明街的河道都結了冰。
一大早,剛用完早膳,宋曦就來了,她沒帶夫婿,到了之後就與鍾遙進了閨房,嘀嘀咕咕說了許多。
再之後,各處的慶生禮都送來了,多是近些日子與鍾府有來往的人家,或是想借著鍾遙與永安侯府交好的。
鍾嵐開啟禮盒一個個檢視,只收了些不貴重,且有過來往的清正人家的禮。
只有兩戶人家是例外。
一戶是徐國柱府,一處是永安侯府。
前者是因為交情匪淺,後者是因為馬上就是一家人了,再貴重的禮都是能收的。
謝遲的禮到的早,人卻是下午才來的,同行的還有老老實實的薛枋。
他長高了,低聲說話時,嗓音也由原本的雌雄難辨多了一絲沙啞,又被謝老夫人精緻裝扮了一番,學著謝遲客客氣氣與人說話時,儼然是個貴氣端方的小公子。
到鍾府時,鍾嵐去衙門忙公務去了,鍾沭不在,只有鍾懷秩夫婦接待了兩人。
鍾夫人沒認出這就是從前與鍾遙交好的那個“冰霜美人”,還驚奇地問:“這位小公子是?”
謝遲道:“是我祖父故友的孫兒,如今被養在祖母膝下,當喚我一聲兄長。”
一提“兄長”,鍾夫人就記起了侯府的先前那個“義女”。
她瞧了薛枋幾眼,再看了看謝遲,見這兩兄弟一個禮貌回應,一個淡然自若,張口欲言,欲言又止,惹得旁邊的鐘懷秩都疑惑了。
不過鍾夫人最終嚥下了想說的話,轉而問:“小公子叫甚麼名字?”
謝遲正在飲茶,聞言一頓,看向薛枋。
薛枋不肯用舊時的名字,又不能忘卻父母祖輩,左想右想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要姓謝還是姓薛,因此到現在還沒有能出口的名號。
他想了想,道:“叫我謝薛吳楊周吧。”
“……”
謝是侯府姓氏,薛是他父姓,吳是他母姓,楊是父母去世後待他很好的嬤嬤的姓,周是他自己最喜歡的姓。
鍾家幾口人全都被震住了。
謝遲也是眼皮一跳,不過他早就被磨鍊出來了,從容不迫道:“祖母要給他取新名上族譜,新名尚未取好,就先叫謝小弟吧。”
說著,謝遲放下茶盞,問:“鍾遙呢?”
鍾夫人道:“鬧脾氣,在屋裡生悶氣呢。”
前些日子雖說兩邊頻繁來往,但那都是媒人從中間轉達,或是侯府管家與鍾府的長輩們商量,謝遲與鍾遙雖偶爾有見面,但時間都不長,也基本沒甚麼說話的機會。
這日是鍾遙的生辰,兩人又就差定婚期了,獨處一會兒也不過分。
鍾夫人讓人領謝遲過去了,她與鍾懷秩則繼續在廳中招待薛枋。
鍾遙的院子不大,謝遲一進去就看見她正抱著個小匣子蔫蔫地坐在窗前,瞧著心情很差。
謝遲咳了一聲。
鍾遙抬頭,看見是他,神情一怔,眼眶裡隨即盈滿了淚水。
自相識起,謝遲就知道鍾遙愛哭,但自從她兩個兄長的事情解決之後,他已經很久沒見鍾遙哭過了,此時乍然看見,只覺心頭壓抑。
況且今日還是她生辰。
定親後初次獨處,謝遲本想說些貼心話的,見狀不由得蹙眉。
他神色一凜。正要問是怎麼回事,見鍾遙可憐巴巴道:“謝世子,你能幫我把大哥和小哥打一頓嗎?”
謝遲瞬間懂了,“偷來的銀子和玉石終於被發現了?”
鍾遙不語,只是抱著空空如也的寶匣哭唧唧。
模樣依舊弱小可憐。
可謝遲覺得她那兩個兄長多半是為了給這個妹妹送生辰禮,才突然發現自己私藏的銀子和寶貝被盜的。
這麼一想,鍾遙一點兒也不值得憐愛了。
但都要成親了,以後就是自己人,再壞也得哄著順著不是?
“我不是給你送了許多嗎?”謝遲耐心道。
紅藍瑪瑙、首飾金器,都是他親自挑選的,樁樁件件精緻昂貴,哪一樣不比她從倆兄長那偷來的好?
誰知鍾遙哽了哽,委屈道:“白送的哪有自己偷來的好?”
謝遲:“……那你把我送的都還回來。”
“那不行。”鍾遙道,“進了我口袋的都是我的了。”
謝遲覺得真好,他要娶的竟然還是個做強盜的好苗子。
往後他們侯府也是歹毒老人、惡童、強盜齊全了,直接成了個小賊窩了。
鍾遙也別做甚麼小霸王了,直接做大當家,他給她做壓寨夫君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