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庸俗 “……!”
鍾遙常聽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她一直覺得這話是不準確的。
她是有依據的。
小時候她每次與兩個兄長吵架後都真誠地希望能做個讓他們倒黴的美夢,比如大哥被狗咬、二哥掉河裡,為此鍾遙很努力地在惦記了, 可一次都沒成功夢到過。
經歷了賊寇傷人那事後, 她怕做噩夢,從來都不敢回憶那日的情形, 卻屢屢夢迴, 每次都嚇得渾身冷汗。
這次重新借宿客棧,鍾遙怕做噩夢,也因為與謝遲共處一屋不習慣, 熬到三更的鼓槌都敲過了, 才勉強睡去,結果又做了夢。
可這次的夢既不是賊寇傷人,也不是謝遲把她賣給了人牙子, 而是成親。
鍾遙夢到她與費安旋成親了,來賓很多, 喜慶熱鬧, 在喜娘的唱禮聲中要拜堂時, 謝遲大步跨來,當著眾多來賓的面一腳將費安旋踹倒, 轉過來對著她道:“不是讓你仔細挑選了嗎,怎麼挑來挑去還是挑了這個畜生?”
鍾遙道:“我名聲太差,找不著更好的了。”
謝遲道:“我給你挑。”
他把費安旋攆走,抱來了一隻小花狗。
鍾遙莫名其妙就跟小花狗拜了堂。
到了洞房要喝交杯酒時,小花狗突然口吐人言,冷冷道:“好你個鐘遙,先餵我毒水, 再灌我毒酒,看我不咬死你!”
小花狗說完就變成了一隻兇狠的大黑狗,把鍾遙撲倒,張著大口朝她脖子上咬來。
千鈞一髮之際,謝老夫人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提著柺杖怒吼:“大膽狗精,竟然冒充我孫兒,今日就讓你瞧瞧老孃的厲害!”
說完一柺杖掄了上去,兇惡的狗精被打飛出去,鮮血濺了鍾遙一臉。
鍾遙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感覺頰上有甚麼東西在動,嚇得她驚慌摸去,發現是床幔拂到了臉上。
她渾渾噩噩地呆呆躺了好久,才從那個荒謬、可怕、怪誕的夢境中抽離。
徹底清醒後,鍾遙發現天已經亮了,沒聽見外間有聲音,她慌忙穿好衣裳,剛推開門就看見了守在外面的侍衛。
侍衛道:“姑娘醒了,是否讓人送水進來?”
鍾遙問:“謝世子呢?”
“世子與小公子早早醒了,正在隔壁用膳。”
鍾遙安心了,洗漱後簡單用了膳,一行人繼續前行。
這個夢太離奇了,她怎麼都想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做這樣的夢。
恨嫁了?
大哥在京城對付瘋癲的四皇子,二哥在賊窩生死不明,自己卻還有閒心做成親的夢,實在太不應該了。
鍾遙有些愧疚,因此不再與謝遲胡鬧,上了馬車就嚴肅地問起霧隱山的事。
正好薛枋也還有許多需要了解的,謝遲就把人按在車廂裡,盯著他倆一人一本看了起來。
霧隱山是一片連在一起的茂密群山,許多年前的嚴寒冬日,草木枯萎、食物不足時,那些餓狼、虎熊之類的猛獸就會跑到村落裡覓食,現在兇獸少了許多,在裡面建了山頭的賊寇卻多了起來。
野獸只有冬日找不到食物了才下山,賊寇卻不同,他們出山劫掠是沒有固定時間的,也不拘泥於周邊村落。
鍾遙翻閱著官府的記載,發現他們手段多且歹毒。
霧隱山很大,裡面有許多草木和野獸,哪怕朝廷不惜一切代價派出數萬兵馬將整座大山圍起來幾個月,那些賊寇也是餓不死的。
將整座山密不透風地圍起來也根本不可能。
因此不管怎麼樣,那些在密林中生活慣了的賊寇總能悄無聲息地出山、潛入百姓之中。
有一次他們出山後攔路劫了個鏢局,把人全部殺了之後,假借鏢師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過了兩個州府,毫無徵兆地屠殺劫掠了當地兩家的富戶。
官府以為他們會在百姓惶恐之時趁亂逃回霧隱山,派人一路追截,沒想到他們竟分散開在城中三教九流的地方藏了半個月,才悄然出城繞回了山中。
又一次有地方鬧了水患,災民流離失所,這些賊寇又扮做流民混入城中,搶了賑災的銀兩也就罷了,帶不走的糧食也被他們一把火燒了。
這些賊人出手次數不多,但每次都神出鬼沒、下手兇狠,讓各地官府防不勝防。
鍾遙驚駭於他們的殘忍,問:“他們為甚麼一定要這樣?”
“因為只要有一個人罪大惡極,永遠不能回歸尋常日子,他就一定會用力拉著旁人墜落。”
都再無退路了,才彼此放心。
鍾遙有些震撼,呆了會兒,繼續翻看官府的記載,片刻後抬起頭又不解地問:“他們再厲害也不過百十人,就算每次只能逮住兩三個,也總有殺完的那一日……難道每次都能讓他們全部逃脫嗎?”
謝遲正支著下頜閉目養神,聞言撩了撩眼皮,從車廂內小桌案上那堆書中抽出一本拋給鍾遙,道:“自己看。”
鍾遙翻開,見裡面記載的是這些年被霧隱山賊寇劫走的婦孺的名冊。
謝遲昨夜是等鍾遙的碎碎念停了之後才入睡的,他被鍾遙擾得心煩,這會兒放鬆地靠坐在車廂裡,渾身舒展,長手長腳的,把在努力瞭解敵人的鐘遙和薛枋擠到角落裡去了。
薛枋好勝心重,怕鍾遙比自己看得快了,不時地往她手上的書冊偷瞧,正巧看見了上面的記載,瞬時大怒。
“那兩個小王八羔子!再讓我碰見,我非剝了他們的皮!”
鍾遙被嚇一跳,問:“甚麼小王八羔子?”
薛枋罵人的話是早些年寄人籬下時從刁奴口中學來的,腔調也是,很是粗鄙,滿是憎惡。
鍾遙跟著他學了一句,嗓音細軟,吐出清晰,說著腌臢話卻沒有罵人的意思,與說“許久不見”沒有區別,害得謝遲又睜開眼往她臉上看去。
她表情也很認真、很真誠呢。
看得謝遲手癢,又想掐她的臉。
“狗屎東西!”薛枋怒極了,不回答,一個勁兒地大罵,“一群賤皮……”
無法入耳的腌臢話沒說完,謝遲就抬腳踹了過去。
他腳下留了情,薛枋反應也快,雙臂交疊擋了一下,身子一矮貼著車底板滾到車廂口,正好這時候有侍衛在外面扣門,薛枋趁機溜了出去,躍上馬背在外面繼續破口大罵。
“甚麼事?”謝遲問。
侍衛道:“有口信傳來,說昌萍縣發現有疑似賊寇的人出沒。”
昌萍縣距離他們這兒不遠,既然發現了,總要去會一會的,謝遲命人轉道昌萍縣。
他懶得動,定下行程後,又朝外吩咐:“去把薛枋打一頓。”
“是!”外面的侍衛應了一聲,策馬追了過去。
“我錯了!”這就轉道去找霧隱山賊寇了,鍾遙有些緊張,但此時更緊急的事是趕緊認錯,她急慌慌道,“我就說了一句,你不會也要踹我吧?你若是踹了,我要哭的,得哭兩個時辰!”
謝遲白了她一眼,沒理會她。
鍾遙鬆了口氣。
畢竟是她與薛枋罵人在前,謝遲若是為了這個與她動手,是她理虧。——小時候鍾遙跟著二哥學說過這種不雅的罵人話,還因此捱了大哥的打。
幸好謝遲很煩她哭,沒動手。
鍾遙放心了,推開謝遲屈膝踩在矮凳上的腿,兩手撐著坐墊挪到他身旁,道:“怎麼辦,謝世子,馬上就要遇到那些惡人了,我好緊張。”
她一靠近,謝遲就想起昨晚上她的碎碎念,不自覺地輕嗅了一下,可能是因為隔得遠,未在鍾遙身上嗅出甚麼味道。
他懶散道:“‘回去’和‘我會保護好你’,要聽哪個?”
“後面那個。”
“我會保護好你。”
鍾遙沒忍住,攀著他手臂笑了起來。
謝遲當然會保護好她,但霧隱山賊寇狡詐兇狠,謝遲覺得讓鍾遙多瞭解一些不是壞事。
他道:“知道當初我是怎麼受傷的嗎?”
鍾遙沒聽他說過,老實搖頭。
謝遲微微停頓後,從頭說起:“薛枋是我四年前接到身邊的……”
薛枋的祖父、爹孃相繼過世後,家業就被族親霸佔了。
族親既要搶別人的家業又要好名聲,便授意下人苛待薛枋,只要他反抗,就對外宣揚他是逞兇鬥狠的惡劣性子。
久而久之,薛枋有了少年惡棍的稱呼,偏偏可能是祖上武將血脈的作用,他在打架這一方面頗具天賦,長此以往,名聲愈發惡劣,許多人私下裡都說他不學無術,長大後遲早要淪落到投奔霧隱山的悲慘境地。
薛枋吃了許多啞巴虧。
四年前謝遲受祖母之託去探望故人之後,發現薛枋過得不好,幫他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奪了回來,從此將人帶在身邊。
但少年人心性大,記仇,前幾個月回京途中,薛枋餘怒未消,要親自去找族親算賬。
他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孤身獨行,不出兩日就被人盯上了。
謝遲找來時,薛枋已經被人用蒙汗藥迷暈,與五個半大孩子關在一起,綁了他們的正是霧隱山賊寇。
理由很簡單,霧隱山是他們唯一的容身之所,為了壯大自己,人手是必不可少的。
薛枋性子暴烈,身手又好,這樣的少年最容易在衝動之下犯錯,從而走上不歸路,正是賊寇們想要的好苗子。
謝遲循著線索找去,殺了五個賊寇將人救了出來。
然而令謝遲也沒想到的是,那些孩子裡竟然有已經被賊寇們馴化了的。
這也很好解釋,幾個孩子一同被擄去深山,在他們眼中彼此是共患難的,是可信任的自己人。他們一起每日都處在驚恐懼怕中,時間久了,只要有一個率先認賊作父,其餘的多少會有些動搖。
謝遲便是被那兩個孩子暗算的。
鍾遙聽後又怕又恨,覺得世上真再沒有比霧隱山賊寇更卑鄙的人了!
“孩子不能信。”謝遲提醒她,“若是遇上求救的女子,也要一再當心。”
“嗯嗯。”鍾遙連連點頭,摟著謝遲的手臂道,“除了你,我誰也不信。”
謝遲剛要揭穿鍾遙跟他去找鍾嵐那次悄悄記路線的事,看見鍾遙忽地鬆了他的手臂,悄悄往後挪了挪。
謝遲:“?”
他裝作沒發現,先坐直,再彎腰低頭,故意靠近了鍾遙,道:“老人也不能信,要時刻遠離。”
“嗯……”鍾遙又往後縮。
果真是在躲著他。
打從第一次見面起,謝遲說的話,不管鍾遙信不信,都在照做——雖然有時候做了也沒甚麼用。
謝遲相信即日起,鍾遙一定會打起精神,不輕易相信任何一個陌生人,但還是裝作不放心的模樣,繼續靠近,道:“病人也可能是他們偽裝的,不能接近。”
鍾遙再躲。
謝遲再往前湊,“受傷的人更不能接近。”
“你最好也不要接近我了……”鍾遙臉有些紅,難為情地說道。
謝遲瞬間明瞭她是怎麼回事了。
昨日沒有沐浴,還覺得自己身上臭臭的,怕被他聞到。
這時候鍾遙已經退到車廂的角落裡了,退無可退,整個人的蜷縮在了一起,像一個走投無路的毛茸糰子。
謝遲只要手臂一抬,就能將她整個擁入懷中。
但謝遲不是那種會欺辱姑娘的人,他沒動手,只是繼續低頭,下巴幾乎要捱到鍾遙發頂了。
他輕輕嗅了下,發現鍾遙身上依然有些很淡的馨香,與先前的脂粉不大一樣,他說不上來,但甚麼臭味是丁點兒也沒有的。
他又明白了,甚麼臭臭的,分明是姑娘家愛乾淨,一日沒沐浴就覺得自己髒了臭了。
“你怕被我靠近?”謝遲裝作不懂,故意問,“為甚麼?”
鍾遙哪裡說得出口!
她飛快地抬了下眼,瞧見了近在咫尺的俊美面龐,被那雙漆黑的眼睛注視著,不知為何想到了昨夜那個荒誕的夢。
她臉上一下子就著了火。
鍾遙更加說不出口了。
她支吾了會兒,弱弱道:“……你太俊了,再靠近,我怕我會把持不住輕薄了你。”
“……”
謝遲心裡生出一股奇怪的滋味,看了鍾遙兩眼,道:“你還是個好色之徒呢?”
鍾遙在變臭了和好色之間毅然選擇了後者,道:“對!我最庸俗了,打小看見俊美男子就走不動道。”
謝遲看她的眼神愈發的怪異。
默然片刻,謝遲的神情勉強柔和了幾分,抬手輕輕拂了下鍾遙臉頰上的髮絲,聲音有些低沉,緩緩道“照這麼說,只要長得足夠好看,你就能動心?”
鍾遙察覺到了,聯想了下兩人方才的對話,連忙保證:“是,不過你放心,我能克服的!若是那些賊寇想要用這等下作手段勾引我,我就努力想我爹孃大哥和二哥!只要想到他們還在吃苦,我就難受,就不會對任何人動心了!”
為了強調自己不會被騙,她還補了一句,“一百個天仙美男子一起勾引我,我也不會動心!”
謝遲再次陷入了沉默。
鍾遙滿心都是千萬不能讓謝遲發現自己身上的味道,趁他沒反應,悄摸摸往另一邊移去。
可她一動,謝遲就察覺了。
謝遲立即身子一傾追了過去,垂目凝視鍾遙片刻,突然抬手捏住她下巴,在鍾遙躲閃的目光下低頭,湊近。
鍾遙都聞到他身上的淡淡清爽氣息了!
下一刻,她就見謝遲深吸一口氣,掀起眼皮直視著自己,聲音清晰道:“你真是個討人厭的庸俗的臭臭的小女子。”
鍾遙:“……!”
她面紅耳赤,既是被發現後的羞慚,也是對謝遲口出惡言的氣惱。
正憋著氣想著怎麼狡辯,謝遲已經惡狠狠地說完,放手坐了回去,對著侍衛下令:“加速趕路。”
霧隱山賊寇算計他的這個仇,他必要重重回報!
作者有話說:祝大家除夕快樂,身體健康,財源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