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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道別 有緣再會。

2026-04-04 作者:鵲橋西

第33章 道別 有緣再會。

權貴人家講究門第、臉面, 往常情況下見一男一女落了水,不管是意外還是有心,總要傳出些關於肌膚之親的流言, 頂得住他人指點的如常生活, 頂不住的可能半推半就地湊成一樁糊塗婚事。

但當落水的人數遠遠不止兩人時,這些通常常會引起閒言碎語的事情就沒人在意了。

河畔上受驚的小兒哭嚎著, 失散的家人喊叫著, 還有官員疏散百姓救護受傷的人,亂糟糟的,根本沒人有心思關心旁的。

在這種情境下, 謝遲將鍾遙從船頭抱下、手搭在她後頸等小動作根本算不了甚麼, 也沒幾人會特別注意。

但到底是大庭廣眾之下,謝遲很快收回了手。

鍾遙正望著水面,後頸的手一拿開, 她就跟怕走丟似的趕忙回頭,朝著謝遲靠近了一步, 抓住他的衣角, 再重新望向水面。

這反應與山洞時一模一樣, 謝遲的感受卻大不相同。

他的視線越過鍾遙頭頂看向小船,問:“薛枋呢?”

“小姐方才還在!”疏風慌張回答。

薛枋方才是還在的, 四皇子出現後,所有人都轉向了他,不知道薛枋甚麼時候不見的。

人是在水上消失的,唯一的去處只能是水中。

“去找!”

謝遲聲音低沉,冷冽命令,立即有一大群侍衛跳入了水中,與四皇子的侍衛混在一起, 攪得江中灰濛濛的,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鍾遙趁著身邊沒外人,拽著謝遲的衣角悄聲問:“薛枋會有事嗎?”

“不會。”謝遲迴答的時候,微微側目,正好看見鍾遙的發頂與側臉。

她今日做了妝扮,比不上偶遇費安旋那日精緻,但也算有幾分用心,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香粉味,似有若無。

這很不對。

謝遲讓人給她做了祛疤藥,因為自己將要離京,特意讓人加緊趕製,導致藥粉做出來後藥草味道稍重,按理說,鍾遙身上該有些藥草味道的。

上船時和方才抱她下船時,謝遲都沒聞到那股味道,現在也沒有。

是距離不夠近?

謝遲做不來湊到姑娘家脖子裡嗅聞的行為,猜測也可能是鍾遙不喜歡那味道,又考慮到今日要見的人比較多,為了體面沒有塗抹。

這就與他沒關係了。

用不用是鍾遙的事,他該做的已經做了。

“他把四皇子拖下水做甚麼?”鍾遙全神貫注地盯著水面,頭也不回抬地又問。

謝遲道:“揍人。”

薛枋性子烈、不服輸,在他族親身邊時因為太過頑劣,一直被人說是睚眥必報的小瘋狗。

“揍人?”鍾遙驚異重複,接著臉一皺,憂心忡忡道,“水下揍人不便利,揍不疼的呀。”

謝遲:“……”

他還以為鍾遙要擔心薛枋因為毆打四皇子會被皇帝清算。

謝遲目光低垂,看著鍾遙的側臉,心道她也是一隻小狗,一隻毛髮蓬鬆的小白狗,遇到危險就縮著身子躲在別人身後,邊“嗚嗚”裝可憐,邊伸著爪子兇巴巴地往前撓。

他沒理鍾遙,過了會兒,衣袖又被扯動,鍾遙轉頭看過來。

謝遲在她轉過來之前將目光轉向江面,聽見她問:“你祖母和陳落翎還好嗎?”

“擔心?”

鍾遙誠懇道:“對陳落翎是擔心,對你祖母是客氣。”

謝遲也真誠提醒道:“四皇子只是被拽下水了,不是死了。”

鍾遙一下子又哭喪了起來。

謝遲瞥著她的可憐模樣,滿意了,這才道:“多謝這位小女子關懷,在下那個壞祖母平安無事,陳二小姐也已被太子的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鍾遙又嘴巴癟癟,好似受了多大的欺負。

幾句話的時間,河面上有了反應,是薛枋破水而出,很快被侍衛扶上小船。

船隻靠岸,疏風迅速張開一件披風將薛枋裹住,而薛枋渾身是水,眼神卻十分明亮,還透著幾分得意猶未盡的兇狠。

謝遲看見了,上前一步,將他頭上的兜帽往下一扯,把他的臉遮了個嚴實。

慢一步的四皇子也被侍衛救起了,與薛枋不同的是他的臉有些腫,額頭還被甚麼東西劃傷了,鮮紅的血水被他臉上的水珠淡化成緋紅色,順著他臉上的疤痕緩緩流下。

“把她……”四皇子狼狽地吐了幾口水,雙目赤紅地指著薛枋道,“把她給我拿下!”

侍衛應聲上前,看見人躲在謝遲身後,躊躇了下,道:“此人意圖謀害四殿下,還請謝世子避開,讓我等將人拿下。”

謝遲道:“舍妹落水剛被救起,何時謀害過四殿下?”

侍衛說不出來。

江水早已被攪渾,水下只能朦朧地看見個人影,即便真的有人在水下施暴,誰也不能確定施暴的人是誰,更不能確定對方是有意還是掙扎時的意外。

除了被施暴的那一方。

若是旁人,侍衛自是不懼,可那是謝遲,侍衛拿不出證據,不敢強行動手。

四皇子面色幾經變化,突然轉身,唰的一下抽出了侍衛腰間的長劍。

長劍高舉,迎著日光折射出刺眼的寒光,朝著謝遲狠狠劈來。

謝遲不僅不避,反而上前一步,擒住四皇子的手腕往下一翻,將長劍調轉了個方向,隨後以掌叩擊,長劍頓時從四皇子手中脫離,“噹啷”一聲投擲在不遠處安頓百姓的太子腳邊,發出刺耳的聲響。

“甚麼人!”太子護衛一聲暴喝,事情就此徹底亂了。

最後四皇子被太子親自押去了宮中,走之前他還神色癲狂地叫喊著,要讓所有人都去死。

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謝遲勢必要帶著薛枋入宮一趟的,不過有太子在前,他不用著急。

謝遲讓侍衛帶著薛枋先去馬車上,自己則站在江邊轉向了鍾遙。

四皇子被拽入水中痛毆了一頓,他向來受皇帝的偏寵,從未受過這種恥辱,是以上岸後眼中只看得到薛枋,沒有再看鐘遙一眼。

鍾遙放心許多,這會兒正踮腳眺望著太子離去的方向,神色有些放鬆,也有些茫然。

“今日就不送你回去了。”謝遲說道。

鍾遙沒聽清楚,“嗯?”了一聲轉過臉,疑惑地看著他。

謝遲朝著遠處的街道抬了抬下巴,鍾遙順著看去,見隔著擁擠的人群,鍾夫人應當是聽說了這邊看臺塌陷的事情,正焦急地奔來,身後跟著一群家僕,可惜被人群堵住,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娘!”鍾遙踮著腳朝那邊大喊,聲音被人群的嘈雜聲淹沒,未能傳到鍾夫人耳中。

她有些急,提著裙子就要迎過去,被謝遲接下來的話阻攔。

“明日陳大小姐的死訊就會傳開,你既已做好準備,等你母親與兄長見過面後,就儘快與她離京。”

“明日?”鍾遙早就準備好了,可這一日真的到來,還是有些猝不及防。

她怔了一下,問:“那你呢?你甚麼時候走?”

謝遲道:“明晚。”

太快了,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鍾遙想問他怎麼把薛枋一起帶走?還想問他與薛枋都走了,不怕謝老夫人被四皇子針對嗎?

但謝遲既然這麼說了,一定是早有安排的。

鍾遙又想說霧隱山賊寇好凶狠,讓謝遲當心些,想說請他一定多多照顧自己二哥……

話到嘴邊,發覺這些話要麼是多餘的,要麼是她已經說過許多遍的。

最後還是謝遲先開口的。

“趁四皇子分不出精力,快些離京,路上多帶些家僕,儘量走官道。回鄉後管住你那張破嘴,別再到處敗壞你自己的名聲。”

鍾遙:“……”

她耷拉著嘴角,眼裡全是謝遲不給她留臉面的怨念。

謝遲不僅不反思,還笑了一聲,繼續不留情面道:“找夫婿記得仔細觀察品性,若是再糊里糊塗地定下個卑鄙無恥的貨色,下半輩子就全部搭進去了。”

鍾遙大感丟臉,道:“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

“能。”謝遲道,“你手中那些祛疤藥味道重了些,稍後府中研製出了帶香味的,會再以薛枋的名義交給你大哥。老實塗用,時間久了,多少能有些效用的。”

鍾遙點頭,然後疑惑問:“既然是傷藥,有味道不是很正常嗎?為甚麼要研製出帶香味的?”

謝遲:“……”

他目光陡然一兇,道:“你在質疑我?”

鍾遙瞧了瞧他,小聲道:“說不過就拿身份恐嚇,謝世子性情這樣好,定是不愁姑娘家,真心,喜歡的。”

她特意在“真心”倆字前後停頓,語氣加重,提醒謝遲他現在被那麼多姑娘喜歡都是因為他裝得好。

謝遲聽懂了,面色一沉,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嚇得鍾遙趕忙往後退。

他這才停下,笑了兩聲,聲音裡又帶上了那讓人討厭又熟悉的譏諷。

這時又有人在呼喊“小姐”,鍾遙順著聲音看過去,見是跟著自己出府的下人。

“走了。”謝遲也在這時說道,聲音隨性灑脫,像是脫離了甚麼束縛終於回歸自由。

“等等,等等!”鍾遙連忙阻攔。

她先朝著府中下人揮手,示意他們去找鍾夫人,自己則轉過來,與謝遲道:“我想、我想……”

鍾遙知道謝遲是在和她告別。

她府中的麻煩事還沒結束,但不管二哥在不在霧隱山、是死是活,謝遲此去,歸來時沒了薛枋,即便他會再次對自家出手相助,也不會與她這個閨閣女兒有甚麼關係了。

與上次的無聲疏遠不同,這次他清楚明白地在與自己道別。

鍾遙心中有許多想法,又好像因為道別來得太突然,甚麼想法都沒有。

她猶疑了一會兒,解下腰間荷包,從中掏出一顆湛藍的珠寶遞向謝遲,道:“不管怎麼說,你幫我的都遠比我幫你更多,這顆珠寶是我所有寶貝里最貴重的了,送給你——我知道你不缺銀錢,這個對你來說也算不得甚麼,就當是我提前送你的新婚賀禮——”

她忽然停頓了下,嘆了聲氣,道:“若是你一輩子也沒姑娘真心喜歡、一輩子也成不了親,那就當我給薛枋的——不對,他長大後怕是也沒人喜歡……”

鍾遙再次停住,思量了下,重新說道:“算了,還是當做給你那個壞祖母的壽禮吧,她……”

說到這裡,她眉頭一皺,第三次停下。

“繼續啊。”謝遲俯視著她,冷笑道,“我那壞祖母怎麼了?”

“她定能長命百歲!”鍾遙大聲道。

她再討厭謝老夫人,也不至於想讓人去死,那畢竟是個老人家,尖酸刻薄了些,但也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鍾遙就是提到謝遲與薛枋這兩兄弟的親事時多想了些,再提到謝老夫人的壽禮時,習慣地考慮到另一種可能。

這實在太冒犯了。

“我真的沒有想要詛咒她……”鍾遙低著頭小聲辯解,“我不是那樣的惡毒婆娘。”

她不低頭謝遲還能看見她的側臉,一低頭,留給謝遲的就只剩下烏黑的發頂了。

謝遲彎下腰,在鍾遙耳邊同樣小聲道:“你不是惡毒婆娘,你是喜歡耍嘴皮子的壞小婆娘。”

鍾遙抬頭來看他,他順勢站直,目光落在鍾遙張開的白皙手掌上,道:“我不喜歡珠寶。荷包裡還有甚麼?倒出來,我自己挑。”

“我也不是壞小婆娘……”鍾遙嘟囔著。

謝遲裝作沒聽到,等她將荷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低頭看去,見除了被鍾遙掏出來的那顆湛藍的珠寶,還有一條辟邪的五彩繩、幾兩碎銀、三個銅板,以及一顆小巧的珊瑚珠子。

珠子是鮮豔的正紅色,與鍾遙先前那身紅裙裝扮時髮間點綴的寶珠有些相似,就是多了個豁口。

謝遲將那顆帶著瑕疵的珊瑚珠子從鍾遙掌中揀起,道:“就這個吧。”

“這個不值錢的……”

謝遲詫異問:“其他的很值錢嗎?”

鍾遙:“……”

她默默將其他的東西裝回荷包,自我安慰道:“讓你這一回。”

東西挑完了,話說清楚了,鍾夫人也在家僕的護送下穿過人群,看見了鍾遙,正在朝她呼喚。

鍾遙回頭看了孃親一眼,轉過來與謝遲道:“那我走啦,謝世子!”

“有緣再會。”謝遲負手立在江邊,不鹹不淡地說道。

這四個字太具離別的傷感,聽著人心中不舒服。

鍾遙思考了下,道:“如若能夠再會,可千萬別是上次那樣的情形了!”

說完看見謝遲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鍾遙笑了下,微微後退,衝著他行了個禮,然後站起,轉身向著人群走去。

謝遲看著她的身影融入人群到了鍾夫人身旁,被鍾夫人一把摟入懷中著急地上下檢查著,低頭撚了撚手中那顆帶著豁口的鮮豔珊瑚珠子,嗤笑了一聲,將珠子收入袖中,朝著侯府的馬車走去。

到了地方,發現幾輛馬車都在,謝老夫人竟然還沒走。

想也知道薛枋一定在祖母那裡,謝遲索性也過去了。

車廂裡謝老夫人和疏風正在往薛枋身上裹毯子,這時節天已經有些熱了,薛枋渾身溼透,並不覺得冷,正在用力把毯子往下拽。

“怎麼不先回府?”謝遲道,“回去更衣,待會兒還要進宮。”

“這不是在等你嗎。”謝老夫人衣著乾淨,一點兒磕碰也沒有。

她轉身端了一盞茶給謝遲,道:“和小女子把話說清楚了?說了那麼久,該潤潤喉了。”

謝遲接過茶盞的手一頓,轉目看向薛枋。

薛枋還在和身上的毯子做鬥爭,被看得懵懂,反應了下,道:“我沒說小女子就是鍾遙!”

“……”

這下真不用說了。

“他還真沒說。”謝老夫人道,“我眼睛尖銳著呢,自己看得很清楚。”

她一點傷沒受,早早就被轉移到了馬車上,左右沒事,就掀著車簾看外面是甚麼情況,不巧,正好看見自家孫子將鍾遙抱下船的那一幕。

那是一個很簡短利落的動作,只是眨了眨眼,謝遲就鬆了手,退開了。

太不可思議了,謝老夫人差點以為是自己年紀大了,眼花了。

後來又看見兩人說了好長時間的話——這倒是可以解釋,鍾遙是被薛枋邀請來的,他做兄長的關懷幾句是應該的。

——可他又是擺臉色,又是彎腰在別人手心裡挑揀東西,這些小動作,謝老夫人從未見謝遲對別的姑娘做過。

“不必瞞我,我又不是甚麼不通情理的惡毒祖母。”謝老夫人長嘆一口氣,無奈地喃喃道,“鍾遙,哎,鍾遙……你若是能讓她不給我立規矩,我也能接受。”

“……”謝遲眼皮跳了一下,道,“我不能接受。”

他扣了扣車窗,命人駛動馬車,淡淡道:“我對她不過是男人的低劣本性,並非男女之情,以後也不會再有來往,這事不許再提。”

謝老夫人仔細瞧了瞧他的神情,搖搖頭,重新對付起掙扎的薛枋。

沒等來那句對男人的無奈和嘲諷的嘆息,倒讓謝遲有些不習慣。

他沉靜片刻,摸了摸袖中那顆珊瑚珠子,將茶水飲盡,未再言語。

作者有話說:錯字稍後檢查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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