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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 162 章 我會回來的。

2026-04-04 作者:榴花照

第162章 第 162 章 我會回來的。

湛讓再回來的時候, 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

秦般若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眼簾低垂,呼吸輕淺, 已然陷入昏睡。榻邊矮几上放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藥湯,烏黑的汁液紋絲未動,散發著冰冷苦澀的氣息。

湛讓緩步走近,最終在軟榻前單膝蹲跪下來, 目光凝在她的臉上, 暗色翻湧, 不知在想甚麼。

長睫微顫。

秦般若緩緩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沒有人說話。

半晌,秦般若扶著軟枕,慢慢坐起身道:“若是你覺得這孩子不是你的,我現在就可以喝了它。”

她的目光平靜, 聲音也平靜。

湛讓下頜驟然繃緊,沒有吭聲。

下一秒, 女人穩穩地端起藥盞,湊向嘴邊,就要一飲而盡。

“啪嚓——”

一聲刺耳的碎裂驟然炸響。

湛讓猛地揮臂打落藥碗,冰冷的瓷片藥汁濺起一地狼藉。

他看著她, 胸膛劇烈起伏, 聲音沙啞,一字一頓道:“是我的。”

“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 眼底只剩下海嘯過後的一片荒蕪疲憊,“只是我如今的身體,不知還能不能熬到他出生......”

秦般若眼眶倏地泛紅, 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的疼痛漫延開來:“湛讓,我不想聽這話。”

湛讓聞聲再壓抑不住心下的情緒,抬手將整個人鎖進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徹底融為一體。他的下頜抵在她的發頂,眸色暗沉,嗓音喑啞:“人總是在一點點變得貪心。”

“一開始,我只想遠遠看著你,知道你還活著便足夠了......”

“後來,我妄想將你留在身邊,便是一日也算一生了......”

男人的呼吸滾燙,帶著難以平復的激盪,灼熱地噴灑在她耳際:“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從不後悔。只是......”

“若只是你在我身邊,那些人不會出手。可有了孩子,一切又都變了......”

他閉了閉眼:“等葉前輩回來之後,你就走吧。”

話音落下,懷中溫軟的軀體驟然一僵。

秦般若慢慢抬頭,用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推開他:“走?”

她的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聲音裡帶出一絲玩味的嘲弄,“走去哪裡?”

湛讓緊抿著唇,一聲不吭。

秦般若低低地呵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卻刺得人耳膜生疼:“你以為我為甚麼回來找你?”

“當年万俟生那場提前的比劍,是你設計的吧?”

湛讓瞳孔一縮,沒有反駁。

秦般若眼中沒有絲毫詫異或憤怒,語氣始終平靜:“你說得對。所謂平淡安穩,都是隻屬於權力者的遊戲。”

“而作為一個平頭百姓,只能任人擺佈。”

“上位者隨口一句,就能徹底打翻我所有的平靜,就能讓我與愛的人生死兩別。”

她直視著他,一字一頓:“湛讓,我回來,是為了你手裡的權力,為了萬人之上的地位......”

“如今我想要的還沒得到,我怎麼會走?”

“湛讓,我不會走,也不可能走。”

“至於那些魑魅魍魎若是要來,儘管放馬過來。”

“本宮在前朝後宮沉浮這麼些年,又何曾怕過誰?”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微微仰起頭,下頜繃出鋒利的線條:“更何況,本宮自從章平十五年入了宮,就沒想著要甚麼善終。”

“本宮這一生,活也活夠了。便是死,也......”

話沒說完,就被男人狠狠堵住了嘴。

氣息瘋狂交纏,唇齒間混合著鐵鏽味和微鹹的溼意,混亂不堪。

不知過了多久,這兇狠的一吻才在缺氧的窒息感中被迫分離。

湛讓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喘息急促地交疊在一起。他微微退開一點,被咬破的唇瓣映著那雙赤紅含淚的眼:“所以,你要殺我嗎?”

秦般若的臉上還帶著方才激烈動作的紅暈,氣息未平,可那雙望著他的眼睛卻如寒潭秋水,沉得很,也靜得很:“湛讓,從始至終......我都不想讓你死。”

她頓了頓,啞聲道:“當年之事......我恨你,也恨天意弄人。”

“可是,我卻沒有資格怪你。”

“因果相報。”

“若是怪,也只能怪到我自己的頭上。”

湛讓心下一突,按在她後腰的力道一重,忍不住出聲道:“你後悔遇到我了嗎?”

秦般若仰頭看了他半響,搖頭道:“沒有。”

“我相信前世今生,也相信命中註定。”

“湛讓,既然相遇,那必然註定糾纏;既然糾纏,那有甚麼悔不悔的?”

“一切都是經歷。”

“一切,也都是善果。”

“天意向來弄人,可我偏偏要在這中間掙出一條縫隙來。”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他唇上的傷口,動作溫柔,目光如炬:“宗垣,我要救。”

“你,我也不要你死。”

噼啪一聲,燭火爆開一朵燈花。

湛讓的胸腔劇烈起伏,心臟在皮囊之下瘋狂擂動,撞擊出一片沉滯無聲的愛意。他喉嚨滾了滾,更深地將人擁入懷裡,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一同燃燒殆盡。

秦般若這一胎懷得十分平靜。

不吵不鬧,乖巧安生得很。期間,葉長歌來過一趟,瞧見她這麼快又有了身孕,忍不住極其嫌棄的嗤了聲,連句寒暄都吝嗇,轉身就要走。

秦般若連忙拉住人,好歹將人留了一晚。

又熬了個通宵,給山上兩個孩子做了身衣裳,叫葉長歌帶了回去。

日子有條不紊地走著。

上官石入主廷尉府,幾乎每天都沒有閒著。扯一揪三,弄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如此一來,湛讓和秦般若倒是徹底輕鬆下來。

湛讓的身體似乎好轉了許多,可是昏睡的時間卻越來越長了。

所以很多事情,秦般若就模仿著他的筆跡處理了。

直到底下人來報,於北周與大雍交界的鹿鳴關外,發現了疑似“晏正”的蹤跡,不過轉瞬即逝,很快消失不見。

秦般若握著硃筆的手指猛地一僵,眼中是難以置信的寒光:“他沒死?”

湛讓緩緩揮手,示意內侍退下。

等殿內只剩他們兩人,他才緩緩將“晏正”那日離奇消失的事情,低聲向她道出。

不知為何,秦般若突然想到了仡樓朔。

那人一連幾年,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放棄雙生蠱。

還有小九......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纏住秦般若的心臟。

她驀地抬眸,目光如電直刺向湛讓:“大雍皇宮,是不是出事了?”

湛讓的眼皮微微抬起,並未隱瞞:“北周探報,晏衍已有月餘未曾公開露面。朝野傳言是其早年舊傷復發,沉痾難起。”

他看著她,問道:“你擔心他嗎?”

秦般若的拳頭在寬大的宮袖下緊了緊,聲音沙啞:“他若是有事,會有國喪的。”

說完之後,女人深吸一口氣,轉移了話題:“湛讓,我懷疑......‘晏正’是同仡樓朔在一起。“”

“仡樓朔?”湛讓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秦般若點了點頭,語速飛快:“大雍南疆十萬大山的酋長。”

“這個人,用毒用蠱的手段都是一流,但行事亦正亦邪。我不太想同他接觸,可如果你身上的毒再沒別的法子......”她咬了咬牙,“尋一尋,或許也是個法子。”

湛讓沉默片刻,低低應道:“好,我會讓底下人去尋。”

秦般若緩緩鬆開緊握的拳,指尖微麻。

窗外天色陰沉,厚重的鉛雲低低壓在宮牆之上。

山雨欲來風滿樓。

平靜,怕是徹底到頭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藥王谷仍舊沒有任何好訊息傳來。

北周這邊散出去的暗衛,也沒發現甚麼動靜。

倒是上官石挖出了一封密信和一丸丹藥,是當年親手為拓跋稷調配此毒之人留下的。

倘若有一日家族遭難,讓妻兒拿出這一方丹藥,或可救命。

湛讓沉默地看完當年那人留下的所有信件,沉默半響,終於得到了答案。

拓跋稷給他下毒,不難理解。

可是還不過五年,體內沉毒就已然壓不下去,卻十分不對勁。

畢竟拓跋稷要的是拓跋良濟能在成年之後,安穩地坐上皇位。

而在這之前,起碼得給他留下十年的時間。

十年後,他無子無女,身體潰敗而亡。

湛讓撣了撣信紙,輕笑一聲:果然是他身邊舊部做的手腳。

等他死後,拓跋良濟還不足成年。

那時候,當真就是他們這些老將的天下了。

有甚麼樣的主子,就有甚麼樣的屬下。

攝政......真是一脈相承的好傳統啊。

湛讓目光在盒中那粒深褐色的丹藥上停留了片刻,沒再猶豫直接撚起吞了下去。

這粒丹藥吞下,湛讓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

御醫如釋重負地擦了擦額頭冷汗,戰戰兢兢開口道:“此藥確實壓下了體內沉毒的蔓延,但終究......治不了根。恐......恐怕也只能延壽三年的時間。”

三年?足夠了。

湛讓徐徐吐出一口氣,握住秦般若手掌。

秦般若緊抿著唇,沒有說話。

北周的年節比大雍還要更熱鬧一些。

除夕夜滿城爆竹,火樹銀花,恍若不夜天。

秦般若裹著厚重的玄狐大氅,同湛讓並肩而立俯瞰腳下的萬家燈火。無數的燈河在縱橫交錯的街巷間流淌,孩童的歡笑聲,爆竹的炸響聲還有喧囂的市井聲,交織成一幅昇平繁榮、民生安泰的畫卷。

突然,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知襲上她的心尖。

這城下的黎民,是她的臣民。

這眼前的太平,是她的功績。

初一,祭天大典。

湛讓身著十二章袞冕,祭祀昊天上帝。

隨後,秦般若一身皇后禕衣,手持玉圭,代替了往日持亞獻禮的公卿宗室,一步步登上了最高的祭壇。

后土之德,坤厚載物。

此禮,本就該由大地之母的象徵——皇后來親自進獻。

所有人沉默地看著。

沉默地對一個女人俯首稱臣。

再沉默地看著這個女人一步步走向權力的巔峰。

最後,感恩戴德,歡呼同慶。

因為大典舉行完畢,秦般若上了一個提案:天下承平,非帝后二人之功。百官勤勉,將士用命,方有此盛世圖景。為此,所有三品以上官員合該賜爵,四品以下者加階。

一聲令下,群臣沸騰。

此起彼伏的呼聲中,再聽不到任何一絲不和諧的聲音。

秦般若不動聲色地將手輕輕覆在小腹之上,目光越過跪滿玉階的文武百官,投向了遙遠的天際。

日子一天天過去。

到了六月,秦般若順利生下一個女兒。

一時間,殿內殿外所有懸著的心沉沉落地。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鬆了一口氣。

湛讓不在乎那些人怎麼想的,他坐在秦般若床頭,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溫熱嬌軟的嬰兒,聲音沙啞而低沉:“般若,朕的公主,平陽公主......拓跋萬兒。”

萬福安康,萬載綿長。

這是一位帝王父親,最深沉的祝福。

而冥冥之中,這初生的帝姬似乎真是帶著祝福而來。

平陽公主滿月那日,官道上八百里加急的驛馬裹挾著滾燙的煙塵直奔宮城。

找到了!

神轉丹的殘頁,找到了。

雖然只有半張,並且字跡還有多處殘損。但是,距離最後那份希望又多了一分。

秦般若聽到訊息那刻,眼前瞬間一片模糊。

一滴,兩滴......

無聲的淚水洶湧而下。

湛讓沉默地擦過她的臉,聲音低沉而壓抑:“別哭了,我會嫉妒的。”

秦般若嗔怪似的推了他一下,破涕而笑道:“葉白柏若真能憑此殘頁,重現神轉丹,你也有救的。”

湛讓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翻湧著複雜得難以言喻的情緒,語氣發酸:“你心裡想著的,更多還是宗垣。”

秦般若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甚麼,男人直接俯身吻住她的唇。

秦般若氣息不穩地抵住他堅實的胸膛,試圖分開一絲縫隙:“唔,說正事......”

湛讓退了些許,卻沒有徹底退開,薄唇反而沿著她的唇角、下巴,一路帶著炙熱的溼意向下吻去,最終流連在她纖細脆弱的頸間反覆摩擦:“你說,我聽著。”

肌膚上傳來的戰慄感叫秦般若連忙抓住最後一絲清明,急促道:“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話音落下,頸間的灼熱觸感驟然一頓,箍在她腰間的手臂也猛地收緊。

女人知道他多心了,輕吻了下他的側臉,溫聲哄道:“我還會回來的。”

湛讓慢慢抬起頭,雙眸如同淬了冰的寒潭鎖著她,幽幽道:“真的嗎?”

秦般若清晰地感受到那幾乎要將她勒斷的力道,嘆了口氣:“你若不信我,難道還不信平陽?平陽在這,我怎麼捨得拋棄她?”

湛讓抿著唇沉默了半響:“那我跟你一起。”

秦般若:“不行,你要是跟我去了,師伯能一掌拍死你。到時候也不用給你費勁找甚麼解藥了。”

湛讓:“可我不放心......”

話沒說完,秦般若一個翻身,坐到了他堅實的大腿上:“放心,我會回來的。”

“畢竟......”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劃過他喉間緊繃的線條,目光下移落到他腰腹之下蠢蠢欲動的位置,“縱使不想你,也會想它的。”

轟——

湛讓眼底最後一絲剋制徹底湮滅,仰著頭,用盡全身力氣再次兇狠地吻了上去。

熾熱,紊亂,喘息。

所有未盡的話語,都在這寂靜的宮殿裡化作纏綿的序曲,交織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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